第80章黑衣人
姚韫知一时间还不知道该做何反应,那人已几步跨近,在她还未回神时,伸手将她拉了过来。
他的手臂稳稳护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他微微俯下身,气息从耳侧拂过,带着方才奔袭之后未散尽的热度。
姚韫知恍惚地点了点头,须臾,又摇了摇头,哑声开口道:"”你……现在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没有多解释什么,目光一转,落在屋外那位仍戴着面纱的女子身上。只一个眼神,便骇得那人脸色煞白,逃也似的奔了出去。他这才松开手,扶住姚韫知的肩,语气低沉,“你先站在这里别动。”说完,他直起身,朝黑衣人缓步走去。
黑衣人双手紧紧捂住脖子上的伤口,血液正从指缝中渗出。他听见脚步声靠近,目光迅速抬起,眼中带着警觉与狠意,右手悄然探向腰间的匕首。可当他抬头看清来人面容时,动作蓦地僵住了。他整个人像被什么重锤敲了一下,神情一晃,眼里闪过不可置信,呼吸也瞬间一滞。“你是……“他喉咙发涩,像想要确认,又像不敢相信。“你或许听过我的名字,”那人神情淡淡,望着他,不闪不避,“我叫任九思。”
又转头看了姚韫知一眼,“是这位姑娘的人。”黑衣人瞪着他,慢慢松开了刀柄,还未来得及做下一步的动作,手中的凶器便被他击落。他脸色由苍白转为复杂,似是惊疑,又似恐惧,嘴角微微动了动,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姚韫知站在门后,看见黑衣人眼神变幻,心下生疑,忽然抬声道:“任九思。”
任九思回过头来,眼神重新落在她脸上,语调平稳,“我在。”他眼尾略有红意,似是被风吹过,又像是手刃歹徒后尚未散尽的血色。他没再靠近姚韫知,只在原地顿了一瞬,接着又看了黑衣人一眼,冷静问道:“你是一个人,还是有别的同伙?”
黑衣人似乎还未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喉头滚了滚,迟疑片刻,才低声吐出一句:“就我一个人。”
任九思没有立刻说话,只迈步向前,缓缓靠近黑衣人,脚步声轻微,却带着逼仄的压迫。屋内油灯轻晃,火光投下他身影,像一柄即将落下的刀。黑衣人见他一步步逼近,强撑着背脊,咬牙道:“要杀要剐,尽管来便是。”
任九思停在他面前,俯身看了他片刻,他抬手一扣黑衣人的肩膀,膝下一压,趁其反应不及,猛地一扭。只听″咯噔”一声脆响,肩关节应声脱位。黑衣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额角冷汗瞬间涌出,整条手臂如死物般垂了下来。他疼得脸色惨白,却还是强撑着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来。任九思这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得罪了。”黑衣人恨声道:“你何必这般折辱我?”
任九思闻言冷笑,眼神锐利如刀锋,语气毫不留情地反击:“因为你蠢。”黑衣人脸色转黑。
任九思语速极慢,字字清晰,“你以为挟持她就能威胁张暨则,却不想是下了一步臭棋。非但没有换回你要的人,反倒差点赔上两条性命。”他语气一顿,目光森冷地扫了对方一眼,“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你非但不感谢我,还恶狠狠地瞪着我,这难道不叫愚不可及吗?”
黑衣人脸色涨红,额角青筋直跳,“你这样趋炎附势,为虎作低的小人,又凭什么能来教训我?你现现在跟着张家的人厮混,替他们卖命,便不怕将来遭了报应,天打雷劈吗?”
任九思闻言,神情竞没有多少波动,只是低头望着他,缓缓弯起唇角,“你知道我最佩服什么人吗?”
他唇角挂着满满的嘲讽,“我最佩服那些明知自己无能,还偏偏喜欢标榜自己的人。口口声声说着公理正义,到最后不过是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黑衣人愤然打断道:“她是张家的人,享尽了张家的种种好处,你现在同我说她无辜?你不过是美色迷昏了头,是非不分罢了!你们这对狗男女,迟早有一天要一起下地狱!”
任九思听了,非但不怒,反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并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他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条麻绳,动作慢条斯理。黑衣人挣扎了一下,怒目欲裂,“你敢一一”“你看,"任九思却像没听见他喊什么,只顺手将他一只胳膊扭到身后,膝盖一压,对方便动弹不得,“你现在根本没有半分还手的力气。”任九思俯下身,将黑衣人脸上的面巾一把扯了下来。那人脸色铁青,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恨意。
他懒懒地瞥了那人一眼,随手将面巾在掌心翻了个面,又抖了抖,将染血的一边朝内,干净的一边罩上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冷静而讥诮的眼,“放心,我不会杀你。”
他故意放慢了速度,唤道:“杨大侠一一”杨朗瞪大了眼睛,神情惊疑未定,死死盯着那双藏在面巾后的眼。任九思却没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他走到门边,又回头扫了眼杨朗,“那女子定然会跑回去报信,张暨则的人估计一会儿就要赶到了,我劝你同我们换一个地方。”
杨朗一动不动。
任九思冷笑一声,“或者,你想死就留在这里。”任九思刚抬步走到门口,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疾风。“唰"地一声,杨朗猛然冲上前,一把横在他面前,动作快得几乎要撞上任九思。任九思脚步一顿,眉头微皱,往后一退,与他拉开半步距离,眼神疑惑地落在他脸上,“你这是在做什么?”
杨朗却像是骤然失了控,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任九思的眼睛,神情倏地扭紧,像是想从那双眼里看出点什么来。他嗓音低哑却急切,几乎是咬着牙问出口:“你……你认不认识……”
任九思疑惑的皱起眉头,“谁?”
“言峻挺。”
姚韫知被任九思护着,一步步跨出木屋。夜风扑面而来,吹散屋内凝滞的血腥气,月色惨淡,映在地上的血迹上,却仿佛带出一种冷森的亮光。她抬头望了望四周,只见这宅院四下荒草丛生,破败不堪,分明是废弃多年的模样。隐约有山影横亘在远处,听得耳边有潺潺水声,却不见人烟。“这是什么地方?"她轻声问。
任九思一边拉着她往林中小道走,一边答得随意:“柳泉村。”姚韫知微怔,脚下一滞,喃喃重复了一遍:“柳泉村……她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可如今站在这里,却忽然觉得有些异样。任九思却没多说,只抬手扶住她的手肘,轻轻一拽,让她跟上他的步伐,“前头不远就是村口,这儿不宜久留。今晚先找个村民家歇一宿,等天一亮,再继续赶路。”
“我们明天去哪?”
任九思道:"明天再说。”
姚韫知点点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破屋的方向,问道:“那……那个姓杨的呢?”
任九思脚下未停,语气淡淡:“他不会跑的。”“你确定?”
“他不会想跑的。"任九思换了一个说法。姚韫知闻言,又沉默了片刻。脚下的树枝被踩得咔嚓作响,她低头,忽然轻声开口:“方才…你听见言峻挺这个名字时,反应很大。”任九思的步子没有停,风吹动他披在身后的外袍边角,掀起一道飘忽的影子。他却依旧走得稳稳当当,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可姚韫知知道他听见了。
姚韫知看着他的背影,那双手似乎紧了紧衣襟,肩膀的线条也在风中沉了一瞬。
她张了张口,还想再问,却听任九思忽然回头,神情如常,唇角甚至带着一丝看似漫不经心的笑意,“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咱们还是快点赶路吧。姚韫知一怔,被他眼中那种温和又强硬的光压得不敢多言,嘴唇微张,最终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他们在村口寻到一户还未熄灯的人家,屋前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风吹得纸糊的灯罩微微鼓动。任九思走上前,叩了三下门。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老妪探头出来,头发花白,衣襟松垮,手里还拎着一只油灯。
“谁呀?”
任九思上前半步,拱手道:“我们是过路人,这位姑娘身体不适,想借宿一晚。”
老妇人将油灯举高些,借着微光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姚韫知身上停了停,眉头一挑,语气中带了几分审慎,“你们是哪里人?”任九思替她答道:“我们是京城人。”
“大晚上的怎么会在这?”
“在山上采药,不慎迷了路。”
老妪又看了一眼姚韫知,“她是你什么人?”任九思略一顿,随即语气自然道:“她是我娘子。”话音刚落,他侧过脸,望了姚韫知一眼,眼神不动声色,却带着几分探问,像是在寻求她的认同。
姚韫知站在廊下,风从屋檐下穿过,吹得她裙角轻轻一摆。她微仰着脸对上老妇人的目光,却在那一瞬间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开口,又听到对面不耐烦地催促道:“问你呢,你是他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