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2929 字 9个月前

第78章第78章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宜宁公主和任九思身上,殿内的气氛骤然一紧。尤其是魏王,在看见任九思的那一瞬,脸色变了又变,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他。他猛地上前一步,语气凌厉地道:“陛下,此人数易其主,行迹诡秘,包藏祸心。如今张公子坠崖身受重伤,此人却恰好现身于行宫,保不齐就与此事脱不开干系。还望陛下彻查审问,还张公子一个公道。”言罢,扭头望向张暨则,语气中带着些许激将的意味,“张大人,您是允承的父亲。即便再要做个老好人明哲保身,可眼见着自己的儿子伤成这样,也该有个态度吧。”

众人皆循声望去,只见张暨则眉头紧锁,面沉如水,目光复杂地望了任九思一眼。他终究没有顺着魏王的话锋发作,而是沉着脸,缓缓朝御座前行了一步,郑重其事地拱手行礼,低声道:“还请陛下为允承做主。”皇帝眯了眯眼,随即看向迟迟未开口的宜宁公主,语气不觉变得有些凌厉,“宜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宜宁公主嘴巴一瘪,立刻换上一副娇俏的模样,盈地走上前去,双手挽住皇帝的手臂,撒娇道:“爹爹,女儿也觉得好奇得很。魏王兄长怎么就平白无故把女儿的贴身侍女押到这来,当着这样多外臣的面兴师问罪?爹爹知道,女儿家的清誉最要紧了,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倒叫玉漏往后要怎么做人。兄长这般拿着公主府的体面儿戏,却不知是为了侮辱玉漏,还是侮辱女儿。”她一边说,一边低下头,抽了抽鼻子,仿佛委屈得不得了。她这一番娇态,一时竟叫皇帝也不好再强硬指责。魏王却压根不吃她这一套,脸色更冷,嘲讽道:“六妹要是喊冤叫屈之前,不如先告诉父皇,你的侍女为何鬼鬼祟祟地要溜出行宫,又为何与张允承的妾室待在一起?若非行宫的侍卫们恪尽职守,今日怕是又要让你瞒天过海了。”宜宁公主眼神一斜,依旧笑吟吟道:“兄长未免讲事情想得太过复杂了。我不过看柳姨娘手巧,发髻梳得又精致又漂亮,便向张夫人讨了她来替我梳妆。她抬起头看着魏王,眼中带着一丝挑衅,“兄长连这样微末的事情都如此关心吗?″

魏王眼神一寒,直接无视了宜宁公主话语里的嘲弄之意,故意反问道:“如此说来,此事还与张夫人有关?”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神色微变。

张允承的脸色也在瞬间凝固。

他心心中本也隐隐有所怀疑,并不知道柳絮为何会和公主府的人有所往来,又为何会如此形迹可疑。但此刻听魏王将话锋指向姚韫知,他心中猛地一紧,厂乎本能地抢先开口:“魏王殿下,您与公主府之间的事情,臣不便置喙。但姚氏行事向来谨慎,绝不会做出任何有损于臣的事。还请殿下就事论事,莫要牵连无辜。”

他说得掷地有声,态度坚决,一时倒令魏王一噎,神情有些恼怒。他转头看张暨则,想寻一丝助力,然而张暨则依旧面色如铁,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终究没有再多言。

魏王冷哼一声,不再与宜宁公主和张允承纠缠,而是目光凌厉地扫向柳絮,声如雷霆:“柳氏,本王再问你一次。你为何隐瞒身份潜入行宫?是谁授意你这么做的?你究竞意欲何为?”

柳絮跪伏在地,低垂着头,瑟瑟发抖,却一句话也不答,只是双唇轻颤,似乎极度惊惶。

宜宁公主见状,语调一转,轻飘飘地笑了,“好稀罕的事情。若我没记错,这位柳姨娘是张老夫人亲自替张公子纳的妾室吧?这样的人物,搁在哪个正妻眼中都觉得碍眼。可魏王兄长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这柳絮是听命于韫知,又臆测柳絮是受了他人指使才做了不利于允承公子的事情,倒像是借题发挥,要把韫知一并拖下水。”

魏王还没来得及反驳,又听得宜宁公主不紧不慢道:“我的确把那柳姨娘带到了我房里,让她为奴为婢服侍我几日。可那也是因为我看不过去她攀附张老太太,想替韫知出出气,难道这就成了罪人不成?魏王眼见她一派胡搅蛮缠的架势,气得青筋直跳,怒声道:“六妹,你这般巧言令色,唬得过旁人,却骗不了本王。你东扯西拉半天,却自始至终都不敢回答本王的问题一-你的侍女,为何会与张府的妾室暗中勾连不清?”玉漏闻言,立刻叩首道:“奴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还望陛下明鉴。”皇帝久久不语,目光如冰,缓缓落在玉漏脸上。他目光如刀,却不言语,片刻后,转而看向柳絮,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是柳泉村人?”柳絮闻言一震,略一犹豫,还是轻轻点头。皇帝又问:“你潜入行宫,接近朕,究竟有何目的?”柳絮抿唇,低垂着头,沉默良久。

“回答朕!"皇帝忽然厉声喝道,声若惊雷,屋内众人俱是一凛。柳絮身躯一抖,嘴唇动了动,刚欲开口,一直沉默站立的任九思忽然轻笑了一声,缓步上前,拱手作揖,姿态温文。皇帝眉目微动,看着他未语,似在思索。

任九思却不紧不慢道:“柳泉村就在城郊,柳氏嫁到张府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况且方才柳氏尚未答言,却有人屡次拦阻,三司未审,便先定人之罪,只怕是有人想借刀杀人,引陛下猜测他人,才是真正的心怀不轨。”他话虽婉转,意指却极明,分明是在暗讽魏王借题发挥。姚韫知侧目看他,眼中多了几分诧异。

任九思平日总以进退有度,脚不沾泥的姿态示人。今日却在此事上正面开口,不仅大胆插话,更语带锋芒地指向魏王,这完全不像他的行事风格。姚韫知眉头轻蹙,眼中神色微动。

皇帝则盯着任九思许久,眼底有几分探究。这不是他第一次见此人。

当日皇后寿宴上,他便对这个倚着宜宁公主的张府乐工略有印象。那时候,他只道此人不过是攀附权贵的庸碌小人。可今日再见,却觉他语锋暗藏,不似泛泛之辈。

他皱了皱眉,缓缓念出了他的名字:“任九思?”“小人在。"任九思拱手,面上不惊不惧。皇帝看着他,神情意味莫测。

千秋宴后,他偶然听见宫中太监婢女私下里悄声议论,说公主府的那位新乐师,与当年言家那位逆臣之子有几分相似。他初听时并不放在心上,他不是没有见过任九思,彼时也并不觉得两人真的有多么相像。但今日再见,任九思端立殿中,眼神平静如水,不卑不亢,却确实让人心中起了几分异样。

眉眼间是像的,可那种出自江湖的浮滑气与他记忆中那张清冷的面孔相去甚远。

皇帝倚着御座,目光在任九思身上停留了许久,语气冷淡地问道:“此事与公子有何干系?”

任九思拱手,神色不变,笑着回道:“回陛下,小人本无意多嘴,只是此事既涉公主殿下与张夫人,小人素日承蒙二位关照,心中不忍,才冒昧说上几句。”

话音落处,张允承猛地攥紧了手中床褥,脸色苍白。他卧在病榻上,听见任九思竞在众人面前,当众提起姚韫知,心口骤然发紧。他想起身怒斥,可身子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瞪着任九思,以此表达自己的怒忌。

然而任九思连看他一眼都没有。

皇帝似是无意再问,却见任九思忽然转过头,看向一旁沉默许久的张暨则。“小人倒有一事不明,还请张大人指点,“他语气仍旧温文尔雅,“既然柳絮出身柳泉村,张大人合该早就调查清楚了,又如何容她入府,又遣她入宫随行?张暨则知道对面想要反将自己一军,冷哼一声,毫不示弱道:“老朽并不知她是何处人氏。柳絮是允承的母亲从外头收来服侍的,身份来历皆由她一人供述,难道老朽还要挨个村子去问她祖籍?”“如此说来,她是隐瞒了出身?"任九思略一点头,笑容意味深长,“那倒也怪不得张大人了。”

两人唇枪舌剑,众人却都听得出那针锋相对的火药味。张暨则目光微冷,忽然转头质问柳絮:“柳氏,你当时为何要欺瞒身份入府?”

柳絮低头不语,半响,忽然轻声道:“奴婢知罪。”语声刚落,她又倏地抬头,眼中却无惧意:“奴婢入张府,的确别有目的。”

此言一出,众人色变。

皇帝的脸色也沉了几分,重复道:“别有目的?”“是,“柳絮跪得笔直,“奴婢之父柳鹤年,原是柳泉村塾师。那年连年灾荒,村中颗粒无收,赋税却未曾减过半分。有人为逃荒出走,有人卖儿鬻女。父亲多次向府尹递去万言书,乞求减赋,未得回音,反遭村吏勒令闭口。家中生让断绝,终至妻离子散。奴那时年幼,不得已被送去给官宦人家为婢。原本以为止生与旧事再无干系,岂料数年前听人闲谈,言及张大人在柳泉村新置一宅。奴妈起初未以为意,直至听清那宅邸所处地界,正是我柳家旧屋所在。”这番话一出,殿中一片死寂。

柳絮接着道:“奴婢想查此事,于是故意自行卖身,被张老夫人纳为妾室入府。至于随行入宫……原本只想寻一个线索,后来被张公子撞见,奴婢便只好推了张公子。”

宜宁公主脸色顿变。

任九思的手也微不可察地攥紧了几分。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皇帝沉声问。

柳絮低头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张公子并非失足,而是被奴推下的山崖。奴知罪应死,可此事与公主、与张夫人全无干系。”场中哗然未定,柳絮却忽而又转头望向魏王。“还有一事,"她语气骤冷,“奴婢入宫前,曾听一同村人哭诉,自家良田被强征,地契被篡改,连小儿都饿死家中。那笔地契上,落款的督催使者,亦是魏王的手下。”

魏王面色猛然一变:“胡说八道!”

“奴婢亲眼见过那地契的副本,字迹、印章俱在。”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张暨则冷声开口:“陛下,此女供词满口胡言,欲图混淆是非,还请陛下下令详审。”

魏王也迅速附和:“臣请陛下严查此女来历!她这般肆意污蔑宗亲,恐有幕后指使,用心极为险恶!”

皇帝缓缓站起身,目光深不见底。他环视众人,良久,方低声道:“这件事,朕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从屋内出来,天光正明,檐下落影清晰。魏王一脚踏出门槛,像终于从一口闷气里松开,长吁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眼神略略缓了几分。他没立刻走远,见张暨则没有跟上来,停下脚步关切道:“允承的伤……大夫到底怎么说?”

张暨则神情凝重道:“伤得不轻,日后能不能站起来,还不好说。”魏王点点头,叹了口气道:“我早年有个族亲,骑马摔断了腿,起初也是说废了。结果请了个在民间行医的怪大夫,敷药整骨,熬了两年,后来竟也能骑能走了。”

他顿了顿,“你若信不过御医,我回头给你寻几个能人去试试。”张暨则点了点头,语气平平:“多谢殿下。”魏王见他神色仍冷,声音也跟着沉下来几分,“你心心里有气,我能明白。若不是宜宁公主搅进来,哪来的这些麻烦?这一摊子事,能落到允承这样一个老实人头上,他们也真是够狠心。”

张暨则沉默了一瞬,终是道:“这笔账,我迟早要和他们算。”魏王闻言,点了点头道:“我就等你这句话。柳絮那点事,我心里有数,不是什么大案子,但既然翻出来了,也不是坏事。你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把有的人清理干净。”

他语气一顿,眸光深了几分:“我这边确实也有点麻烦。那块地契的事,若真有人盯上,你得帮我清理清理。你我这时候,是绑在一条船上的。”张暨则没有立刻答话,神情不动,眼中却沉了几分,像是在权衡。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明白。”

魏王听见这句话,终于笑了一下,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些许,“你明白就好。还有那个任九思一指不定还有后招,你得防着他。”张暨则道:“我明白。”

另一头,温泉行宫内。

暖香氤氲,帘幔低垂。

宜宁公主倚在雕花玉榻上,轻轻叹了口气。“原是打算让玉漏强行将柳絮送走的。“她语气无奈,“可这丫头偏是不听。结果呢?不光自己被捉了去,还连累了玉漏。”任九思立于榻下,神情平静,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我会再想办法,公主不必焦心。”

“办法?"宜宁公主侧头看着他,眉间一抹怅然,“如今刑部、大理寺都插了手,陛下又亲自下了旨,你能有什么办法?”任九思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我会去找宣国公,让他想法子保住玉漏。”宜宁公主眼神微动,终于轻轻点头。

“罢了,也许顺着这个案子查下去,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她顿了顿,又道,“你若真能动得了宣国公,保下玉漏,那便是替我扳回一局。”她说着,却又眯起眼盯着他看:“只是,我今日看你,总觉你心不在焉。你到底在想什么?”

任九思垂眼,仿佛未听清,沉默片刻后才道:“没什么。”说罢,他转头望向窗外。

帘幕微掀,夜色已深。

天空苍茫,一轮明月正高悬枝头,清冷的光如水般泻下,落在湖面,泛起粼《粼波光。远处温泉雾气缭绕,隐约可见几缕梧桐影在风中轻摇,寂静得仿佛整个世间都已沉睡。

任九思怔怔望着那轮月,神色平淡,眸光却有一瞬轻微的动荡。室中沉静无声,只听得铜壶滴漏轻响,幽幽回荡。姚韫知双手端着一盆温水缓步进屋,水面轻泛微波,隐隐散着一缕草药香。她脚步极轻,却仍惊动了床上的人。

张允承转头,望见她进来,眼中登时浮现笑意:“劳烦你了。”姚韫知没有应声,只低头将水盆放在案上。她神色一派平静,动作也极利落。她取出巾帕,轻轻拧干,走到床边。

“我替你擦身。"她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冷淡。张允承微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笑,“这么客气做什么。”姚韫知没再答话,只别过头去,伸手替他宽衣解袍。她的指尖碰到他肩上的皮肤时,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张允承仰头望着她侧脸。

她拧了帕子,替他轻轻拭过肩膀、手臂,再到胸口,每一下都不敢太重,指节一丝不苟。她的脸始终偏着,像极了要保持疏离。张允承说:“放下吧,这种事本也不该你来做。”姚韫知正欲收手,却被他忽然扣住了手腕。他抬手拍了拍床榻旁边,轻声道:“坐一会儿。你别这么辛苦。”姚韫知犹豫了一下,终是坐下,却与他隔着一段距离。下一瞬,她便觉身后一热。

张允承从后方伸手环住她,将她整个人扣进怀中。他的头倚在她肩窝处,气息拂在她颈侧,低哑又有些颤抖地说:“韫知,我们…好久没有这么温存了。姚韫知顿时僵住。

她挣了一下,身子却被他抱得更紧。

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现在变成一个废人了,连走路都做不到。旁人对我笑着,眼底却尽是怜悯。只有你……你还肯来。”他忽然落泪,眼泪打在她衣领上,一点点浸透。“我还有你。”

姚韫知听着这话,心下复杂,却仍是道:“父亲会给你请最好的大夫。只要你肯养伤,总会有希望。”

张允承没有回话,只是将脸埋在她颈侧,像是不愿让她看到自己如今这副模样。

她低声道:“允承,这些事情……我实在做不好。”说完这句,她轻轻掰开他扣在腰侧的手指,一点点站了起来。张允承未阻止,只是仰头望她,眼中似有万千情绪翻涌。她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出寝殿。

夜风吹来,混着泉水蒸气的湿意拂在脸上,姚韫知觉得一阵发凉。她刚拐过花墙,忽地看见树影后闪过一个人影。她停下脚步,定睛一看-一是任九思。

他背靠着树,像是已等候多时,一见她出来,便低声唤了一声:“韫知。”姚韫知愣住。

下一瞬,任九思上前一步,动作轻得像怕惊了她,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抱进怀里。

他的力道不重,却像是按捺许久的情绪终于冲破了缝隙。“我让你困在这里,我觉得我真的很没用。”姚韫知微愣,听见他这句自责,心下竞泛起一丝无名酸意。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任九思低头贴在她耳边,嗓音带着难得的认真:“你还记不记得,你曾智应过我三件事?”

姚韫知缓缓摇头:“我不记得了。”

任九思却道:“我记得。”

他看着她,语气缓慢而坚定:“等我们离开行宫,就和我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