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知觉(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1631 字 9个月前

第76章丧知觉

几乎在同时,姚韫知的手腕被猛地扣住。骤然袭来的力道,让她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她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越发被攥得紧了。惊愕间,姚韫知抬起头,对上了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瞳仁。他的目光冷得似九天寒霜,却又像是带着逼人的灼热,叫人难以直视。姚韫知低声开口:“松手!”

任九思却纹丝不动,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眼神如钉子般钉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身上凿开一个窟窿。

两人就这么用目光对峙着,分毫不让。

宜宁公主见状,不轻不重咳嗽了一声,提醒道:“九思。”任九思这才缓缓移开视线,松开手。脸上重新浮起那副惯常的疏离笑意,温和得体,却叫人后脊发凉。

他浅笑道:“说起来,从前在张府时,张大人待小人不薄。如今出了这等事,小人于情于理,也该去探望一番。即便帮不上忙,宽慰张大人几句,也算尽点心意。”

这话虽是面朝着宜宁公主说的,却像是有意在说给姚韫知听。姚韫知面色一沉,斥道:“任九思,你还嫌现在不够乱吗?”可他恍若未闻,只定定望向宜宁公主,等待她的许可。宜宁公主神情一凛,正欲开口,又听任九思淡声道:“张允承才死里逃生,张暨则这时候怕也不会急着做什么有损儿子阴德的事。倒是张夫人,若是一会反悔,不愿跟着我们去见柳絮,那可就难办了。”她还想再劝,却见他又握住了姚韫知的手,神情执拗,毫无退让之意。宜宁公主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与他们父子总归是要经常碰面的,也不必躲这一时。"说着,她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语带深意,“只是力思,在有些事情上,你还须记得自己的身份。”任九思回以一笑,态度谦和,手却始终未曾松开。姚韫知自知拗不过他,也没有再挣扎。

两人就这样一路沉默而行。

在衣袖的遮掩下,两只手渐渐变成了十指交扣的姿势。靠近灯火通明的正屋时,姚韫知终于再一次将手抽回,深吸一口气,步伐骤然加快。

任九思微顿一瞬,也随即快步跟上。

推门而入的瞬间,姚韫知便见张暨则面色阴沉,望向自己的眼神颇为不善。他动了动嘴唇,正准备说些什么,目光却在看到任九思走进来的那一刻骤象一滞。

任九思笑了笑,从容拱手为礼。

张暨则沉默良久,最终并没有理睬任九思,而是将目光重回落在姚韫知身上,沉声问:“你方才去哪了?”

“我……“姚韫知原本编好了一套说辞,可面对他这般凌厉语气,顿了一下,还是没有将那些漏洞百出的话说出口。她故意瞥了一眼屋内床榻,低声问道:"爹爹,允承现在怎样了?”

张暨则没有拆穿她的顾左右而言他,叹了口气,面无表情道:“刚醒不久,许是太累了,又睡了回去。”

姚韫知点头,温声道:“我瞧这外头天快亮了,父亲不若先回去歇息一会儿,这里有我守着。”

闻言,张暨则良久没有出声。

屋内静默下来,只余烛火微微摇曳,映得他那张历经风霜的面庞阴影斑驳。姚韫知垂着眼帘,声如轻絮,却清清楚楚落入张暨则耳中:“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不论日后如何,从前他待我的好,我从未忘记过。”她微微抬起头,“在事情彻底了断之前,我会照看好他,不让他有事的。”张暨则听在耳中,眉头微不可察地紧了紧,可脸上的神情却稍有松动。他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也好。”

说罢,张暨则转过身,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任九思,语气不再如先前那般冷硬,反倒多出几分沉着和深意,“你,随我出来一下。我有些话,想与你单独谈谈。″

任九思眉梢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但片刻之后,他还是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屋子。

门扉阖上的一瞬,屋内终于只剩姚韫知一人。她坐在榻前,低头看着张允承安静沉睡的模样,指尖却轻轻拂过方才被任九思握住的位置,那里仍残存着一丝灼意,令她有些神思不属。姚韫知缓步走近床榻,垂眸望着张允承安静的睡颜。他脸色仍苍白如纸,额角缠着纱布,嘴唇干裂,睫毛在烛光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额头、下颌、颧骨都带着擦伤与淤痕,看着狼狈而脆弱。姚韫知看着看着,心中忽泛起一阵酸意。

她当然不希望他死。

可若他醒来,仍旧不肯放手呢?

他若仍旧要像过去那样缠着她、困住她、与她一直耗下去,那她该怎么办?她轻轻伸手,指腹触上他侧脸的一道擦伤,那里已结痂,却仍带着血色的焦黑,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熟睡之人。

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语道:“允承,是我不好。”话音方落,却听见一声低低的笑落入耳中,沙哑而沉闷。姚韫知猛地怔住。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半睁的眼,那双眼里带着倦意,也带着掩不住的讥诮。“你什么时候醒的?"她脱口问道,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张允承勾了勾唇角,嗓音沙哑得厉害,“醒了有一会儿了。”他顿了顿,喉咙里像是哽着什么,半响才又缓缓道:“只是一睁眼看见这么多人围在这里,我实在不想说话,索性就闭着眼装睡,倒也清净。”姚韫知怔了怔,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张允承却忽而转过脸,直直望向她,“你和任九思是一起回来的?”姚韫知沉默片刻,轻声道:“是,我们今晚的确是在一起。”话一出口,她几乎能感觉到空气在一瞬间凝固。“果然,"张允承苦笑了一声,那笑容却不似心痛,倒像是认命的疲惫,“其实,我全部都看见了。”

姚韫知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如何辩解。又或者,她其实本就不需要同他辩解什么的。半响,她低声道:“允承,我并不想伤害你。”“你不必同我解释这样多,”张允承冷声打断她,再开口时,语气却出奇地平静,“你这回总相信了吧?就算我亲眼撞见你们做那样的事,我也不会真把你怎么样。”

他顿了顿,见她仍低垂着眼睫,不与自己对视,又问:“可即便这样,你还是非要和离不可,是吗?”

“今晚的事情是一个误会,我和他没有做那种事,你不要胡思乱想。”一番话说得半真半假,避重就轻。

她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可信一些,微微抬起头,同张允承目光相触。“那便更好了,"张允承嘴上虽这么说,但对于她的解释似乎并不尽信。他嘴角强挤出一抹笑意,气若游丝道,“我虽然大度,可也是会吃醋的。哪怕只是看见你多看他一眼,我心心里也会觉得难受。可韫知,为了你,我可以都不去计较。”

姚韫知一时语塞,良久才哑声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允承,我已经很努力地尝试过了,可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你一直不肯和离,只会让我们两个人都受折磨,你又何必将自己弄得像现在这般狼狈呢?”“可我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你同旁人在一起,"张允承道,“哪怕你心里再也没有我,我也想陪在你身边。只要你不走,我甚至……连一个男人的尊严也可以不要。”

“可我不想再这样了,"姚韫知声音骤然拔高,眼眶泛红,“我不想再继续困在张府,做一个被命运摆弄的提线木偶。允承,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要怎公样,才肯放过我?”

张允承盯着她,指尖微微蜷起,像是想反驳,又像是已经没了力气。他长长吐了口浊气,吃力地抬了抬手臂,苦笑道:“韫知,你瞧着我现在伤得这般重,还刚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你心里想的,就只有同我和离吗?”姚韫知垂眸道:“你放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照顾你,直到你康复。”张允承又问:“所以等我病好之后,你就要离开了?”姚韫知垂眸,“你又何必这般明知故问呢?”张允承执拗道:“那我情愿我的伤一辈子都不要好。”姚韫知的喉头仿佛被什么卡住了一般,声音在胸口翻涌,却终究没能吐出一句话。她咬紧了牙,压下眼中的酸意,猛地转身,快步朝门外走去。“韫知一一”

张允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慌张。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拽她,可动作太用力,身子猛地向前一倾,竞整个人从床榻上重重地跌了下来。

沉闷的一声巨响,砸在姚韫知身后。

她身形一震,猛地回头望去,目光触及那摔倒在地的身影,脸色瞬间煞白。来不及多想,她几步冲上前,声音发颤:“张允承,你这又是何必呢!张允承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撑着地,额头渗出冷汗,脸色白得几近透明。他微张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他试图撑着地面站起身,却发现下肢仿佛被铁链锁死般僵硬沉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眼中掠过一丝迟疑与慌乱,然后猛地伸出一只手,狠狠掐住自己的大腿。

没有反应。

他愣了愣,忽然再次举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捶打,动作越来越急,眼神也逐渐由茫然转为惊惧。

“韫知,"他仰起头望向她,颤抖道,“我好像感觉不到我的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