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劫(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1593 字 10个月前

第75章生死劫

张允承的榻前围了好几圈人。

火盆烧得正旺,空气既闷又热,混着浓浓的药气。逼仄的空间里,人影杂沓,人声交错,一时间有些令人喘不过气。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怎么样?允承好些了吗?”

宜宁公主带着几名太医风风火火走进来,一边说着话,一边挤到榻边。几名张府的小厮原本就没地方站,此时只能被迫向后错开一步,连在前头伺候的丫头也微微侧身,为他们让出位置。

胡太医眉头一紧,银针悬在半空,不得不中断动作避让。榻前骤然多了几双手,有人覆上脉搏,有人按压额角,有人撩起裤管查看伤口,屋内瞬间乱作一团。

张暨则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后头的小厮又一时疏忽,撞翻了架子的铜盆,哗啦一声脆响,水泼洒一地。

屋内众人纷纷回头。

崔平章唯恐场面不够乱,立刻抬高声音斥责道:“怎么办事的,还不给我拖下去!”

“且慢,"张暨则神色一凛,冷声道,“这训诫下人的事情,便不劳驸马费心了。”他觑了一眼那一片乌压压的人头,皱着眉头道:“这地方狭窄,实在容不下这么多的人七手八脚地往上凑。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但还请殿下和驸马将人一并带走吧。”

崔平章却坚持道:“我倒觉得这种时候多些人商量要更好一些,若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做决断,万一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地方,出了什么差错,反倒耽识了张公子的病。”

说完又看向胡太医,笑问:“胡太医,你说是不是?”胡太医擦了一把额头上冷汗,夹在这两个人之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眼看着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宜宁公主不动声色地挪到姚韫知身旁,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赶紧到后院去一趟。”姚韫知不明所以。

宜宁公主道:“有人在等你。”

姚韫知一愣,但还是点了点头,悄然避开人群,从侧门退了出去。廊檐下的灯笼晃着微弱光芒。

夜色渐沉,老槐树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劲。树影斑驳间,一道清瘦的身影静立,衣袂微扬,与摇曳的枝叶一同融入朦胧的月色里。她拾阶而下,缓缓走到了黑暗处。

面前的人听见脚步声,缓缓回过头。

姚韫知向前走了几步。

月光将他眉目晕出一种柔和的神采,可他的脸色却是沉沉的,似乎载满了心事。

姚韫知在他身前停住了脚步。

风掠过两人之间的缝隙,吹动树叶沙沙作响,也吹起她耳边几缕碎发。任九思抬手,轻轻替她拂开,指尖触到她冰凉的面颊,动作顿了一瞬。“怎么哭了?”

姚韫知摇了摇头。

任九思低声道:“你打算和张允承和离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姚韫知下意识否认:“我不是为了……”

任九思道:“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我。”

姚韫知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眸里盛着整条星河,万千星辰在他眼底流转。刹那间,姚韫知有些恍惚了。

她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脚踩在棉花上。

任九思揽住她,将她缓缓按回自己的怀里,动作轻柔,却如同暮春夜里缓缓燃起的一簇野火,将心中堆积的思念一寸寸焚尽。姚韫知眼中渐起雾意,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用力回抱住他。她忍不住啜泣了几声。

任九思听见声音,立刻放缓了动作,柔声问道:“怎么了?”她仿佛已然忘记今夕何夕,喃喃道:“哥哥,我怕。”听到这个称呼,任九思有一瞬间的失神,但也只是一瞬,他的眼神很快又变得清明。他轻轻撇去她眼角的泪水,问道:“你是怕张允承死了,还是怕他不死?”

这一问让姚韫知遽然回过神来。

她沉默了须臾,迟迟没有回答。

任九思了然。

他心中不是滋味,却还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道:“你无需太过担心,更不必自责。张允承此番出事,未必就是因为你我的缘故。即便张暨则因为这件事情迁怒于你,有陛下在,他也是不敢明目张胆地为难你的。”“我知道。"姚韫知颔首。

任九思握住她冰冷的手指,慢慢将她的手包裹进掌心,“等回去之后,不论张允承能不能醒来,不论他会不会同意和离,我都一定会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姚韫知还是有些犹豫,“那张允承……”

任九思板着脸打断:“你总不会因为可怜他,所以不打算同他和离了吧?”姚韫知摇了摇头,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自然是替他难过的,可我也的的确确不想再同张家的人有什么牵扯了。”任九思这才松了口气,语气也变得轻快了几分,“那咱们可就说定了。到时候,你若不肯,我也会亲手绑了你走。哪怕你怨我,我也认了。”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段时日,记得好好保重自己。等着我。”

未等姚韫知回应,不远处忽然传来几声轻咳,突兀地飘进潮湿旖旎的空气里。

姚韫知心在胸腔里“扑通"跳了一下。

二人一齐转过身。

却见宜宁公主倚在廊柱边,身着月白披风,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眉眼带笑,慢悠悠地开口:“你们的体己话说完了吗?”任九思面不改色地冲宜宁公主拱了拱手,“殿下怎么来了?”宜宁公主揶揄道:“怕你们小手拉着小手,说得动情了,便忘了时辰。”姚韫知有些赧然地垂下头,不敢与宜宁公主对视。宜宁公主目光径直落向任九思,正色道:“方才玉漏同我说,柳絮已经找到了。”

任九思问:"在哪里找到的?”

“在行宫外,“宜宁公主叹了口气,“她要去找侍卫自首,被玉漏拦下了。”姚韫知愕然,“允承当真是她推下去的?”宜宁公主点了点头。

姚韫知问:“允承同他无冤无仇,她平白无故去推允承做什么?”宜宁公主冷笑,“那便要问问张暨则这个好父亲了,缘何要做那么多恶事,以至于报应到子孙身上。”

“殿下的意思是,柳絮是来报仇的?“姚韫知不解,“那她为何不在张府的时候,非得等到来了行宫,周围戒备如此森严之时才对允承下手,她就不怕惊动…姚韫知骤然反应过来,"“她就是想要惊动陛下?”“不错,"宜宁公主颔首,“方才柳絮一见到玉漏,便向她承认了张允承坠崖的事情是自己所为,她还告诉玉漏,希望她不要阻拦自己向陛下陈情。她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父母讨一个公道。”

姚韫知头脑中有无数个混乱念头闪过。

她余光撇向任九思,却见他神情淡淡的,并无什么异样,索性直截了当地问宜宁公主:“柳絮的父母是不是同当年柳泉村村民谋反的事情有关?”宜宁公主重重点了点头。

“这也是我要将柳絮留下的原因,"她顿了顿,语气颇为无奈,“我一直想要弄清楚当年柳泉村的村民行刺之事是否背后有人指使,可当年参与到此事当中的人,不是被全家问斩,便是下落不明。得知柳絮是柳泉村人之后,我便存了个心眼,派人去调查她的身世,想着能找到些什么线索。”姚韫知接口问道:“那殿下可查出些什么了?”宜宁公主道:“我的手下去向张府的人牙子打听那柳絮的来历,结果是一问三不知。后来到了别处打听才知道,那柳絮根本不是被夫家卖到张府的,是她主动找到人牙子,说自己活不下去,才要将自己卖了。”姚韫知皱眉,沉吟道:“可我记得她同我说她父母还健在。”“她的话句句真几句假,不能尽信,"宜宁公主沉声道,“玉漏昨日一直试着想要从她口中问出些什么,可她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似乎对于我们颇为防备。”姚韫知沉默了许久,又问:“柳絮现在何处?”“玉漏将她带回来了,我一会儿打算再亲自审一审她。”姚韫知立刻道:“那我跟你们一块儿去。”闻言,任九思眸光微动。

他随即给宜宁公主递了个眼色,然后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姚韫知此刻全然没有多余的心思放在任九思身上,只恳切地望着宜宁公主,声音有些颤抖,“殿下,我也有一些话,想要亲口问一问她。”宜宁公主道:“你若现在与我们同去,一会儿若被张暨则发觉你不在,只怕会惹出不小的风波。”

“殿下,还是让张夫人一同去吧,"任九思忽然开口,他笑了笑,“驸马见机行事的本领,小人是见识过的。张夫人离开这么一时半刻,大约也无碍。”宜宁公主自然知道任九思存的什么心思,并不想他因为冲动打草惊蛇。可若姚韫知真能问出些什么,却也能够帮她一个大忙。迟疑了片刻,她还是点了点头,随即抬手让人带路。三人穿过连廊,夜风渐凉,灯影浮动,屋檐下的水珠垂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夫人!”

二人闻声回头。

远远的,前方便见有小厮匆匆奔来,气喘吁吁,声音打着颤儿,“张、张公子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