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空余恨
山崖怪石嶙峋,荆棘横生。
崖底散落着滑落的碎石与折断的树枝。
张允承仰躺在地上,身形歪斜,面如金纸。他额角的血迹已干,混着尘土与砂砾黏在脸上。衣袖处被刮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手臂上满是划痕与瘀青,显然是翻滚坠落中一路擦撞所致。一个家丁跪在张允承身旁,脸色煞白,尝试了许多次以后,仍不死心,再一次伸出手指颤抖着探了探他的鼻息。
在感受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流之后,他慌忙回头看向刚刚赶到的众人,大喊道:“公子好像……好像还有气!”
听他这么说,崔平章快步上前,矮下身子,也摸了摸张允承的脉搏,随即向宜宁公主递了个眼神。
宜宁公主立刻道:“快,请大夫过来!”
家丁怕张允承躺在湿冷的泥地里会受寒,俯身想要将他搬至旁边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上。可他手才刚伸过去,还未碰到张允承的肩膀,便被崔平章一把按住。
“别动!"他提醒道,“他头受了伤,贸然挪动只怕会加重伤势。”家丁吓得一激灵,连忙收回手。
张暨则年纪已高,这段山路走得十分吃力,此时才姗姗赶到山底。火光下,他一眼望见张允承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被一群侍从围着,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允承!”
他踉跄几步便要冲上前去。
崔平章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他,“张大人小心一一”宜宁公主见状,也上前一步道:“张大人别急,太医很快就会到了。张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可张暨则仿佛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张允承,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他面色阴郁,半晌,只低声吐出一句:“若允承真有个三长两…话未说完,却已压得四下沉寂。
张暨则终是没再开口,视线越过所有人,冷冷地落在姚韫知脸上。可姚韫知仿佛并没感受到这道目光的存在,只是静静站着原地,眼神空茫,瞳孔渐渐失去了焦点。
正这时,一道洪亮的声音自山道上传来:“让一让,让一让,胡太医来了!”
一众侍卫簇拥着须发皆白的胡太医快步而下。才走到张允承跟前,胡太医便皱紧了眉头,随即拢了拢袖子,跪下施诊。崔平章忍不住上前想要看看情况,往前凑了凑。胡太医沉声道:“别围那么近。”
他搭上张允承的脉搏,探了鼻息,翻完眼睑后,向众人解释道:“公子头部的伤是滑落山崖时撞击所致,未及颅骨,不碍神志。”说着,伸手从药箱中取出银针与止血药,掀开张允承的衣袍,在灯下仔细打量了许久,终于吐出一口浊气,“肋骨处无明显骨折,腹部未见伤痕和瘀斑,内脏大约没有受损。”
胡太医颤颤巍魏站起身,向张暨则作揖道:“公子摔得虽重,所幸都避开了要害,应当没有性命之虞。”
说罢,他回身吩咐随行小厮去取夹板、绷带与止血散,熟练地将药粉敷在张允承额角伤口上,又亲自操针,在他人中轻刺了几下,以助唤醒神智。见张允承依旧是一动不动,张暨则焦急问道:“既无性命之忧,那他何时能醒?”
“这个,臣一时半刻还拿不准,"胡太医回道,“限下还是先将公子带回去,再细细观察脉象变化。若脉息平稳,呼吸顺畅,便是好征兆,若迟迟未胡太医不好把话说得太直白。
张暨则听懂了他的意思,面无表情道:“就依太医说的办吧。”回去的路上,姚韫知一言不发地跟在张暨则身后。宜宁公主心里十分不安,刻意放慢了脚步,同崔平章走在一群人的最后头。她轻轻拉了拉崔平章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柳絮找到了吗?”崔平章摇了摇头。
宜宁公主神情凝重道:“你看张允承像是自己失足摔下去的,还是……”话未说完,一道熟悉的声音将二人的对话打断。“殿下,驸马。”
崔平章见来人是任九思,微微松了口气。
他将任九思拉到一边,小声问:“柳絮呢?”任九思不明所以。
崔平章又问:“不是你指使柳絮把张允承推下去的?”宜宁公主用力咳嗽了两声。
崔平章乖乖闭上了嘴。
宜宁公主走到两人中间,将他们二人分隔开。她长长叹了口气,看向任九思道:“你方才说,若是张暨则知晓了今晚的事会迁怒韫知。这里没有外人,你且同我和驸马说清楚,张允承究竞是看到了什么,才会在大晚上失魂落魄的跑出去?”
这事实在让人难以启齿。
但到了这种时候,任九思也不得不将今晚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二人,只是将其间旖旎的细节隐去,只说了姚韫知在温泉池里试探自己的身份被张允承撞见。
饶是如此,崔平章仍旧瞪大了眼,话都说不清楚了。他吞了好几下口水,才将舌头捋直,感叹道:“任九思,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宜宁公主思索了片刻,叹了口气道:“若是这样的话,张允承这般昏迷不醒,对你和韫知也是件好事。他一直不肯同意和韫知和离,以他那般死缠烂打的性子,也不知道要耽误韫知到什么时候。”任九思眉头微微一蹙,“不肯同意和离?”他忽而意识到什么,追问道:“殿下的意思是……韫知其实是想要与张允承和离的?”
宜宁公主答应过姚韫知要在任九思面前隐瞒此事。但此时既已说漏了嘴,她索性也就向任九思和盘托出:“其实韫知那边已经将和离书写好了,只是张允承始终找着各种借口不肯答应,所以才拖到现在。”任九思脸色骤变,迈步就要朝姚韫知的方向追去。宜宁公主立刻上前将他拦住,语气难得的有些严厉,“我先前之所以答应韫知瞒着你,便是不想你一时冲动,断了她的退路。你如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自然可以不计后果、随心所欲,可她不行。”任九思眸光微动。
宜宁公主又道:“不管怎么说,她同张允承现在还没有和离。若你们的事情让张暨则知道了,你易个容、改换个身份,倒是可以轻而易举金蝉脱壳。可你要韫知怎么办?难不成真要她抛弃身份、清誉、前程,同你浪迹天涯?”任九思自然懂得这些道理。
可他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姚韫知身在虎穴狼窝,自己却坐视不理。他刚要开口,又听见宜宁公主十分认真地说道:“你听我一句劝,你若是真心对她好,就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添什么乱子。”崔平章也附和道:“是啊,保不齐张允承还就真的撑不过今晚,一不小心就死了呢。咱们再耐心等一等,说不准到时候连和离的功夫也省了。即便他一时半刻死不了,咱们若想趁此机会了结了他,也有的是法子。”宜宁公主实在听不下去崔平章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忍不住呵斥道:“崔平章,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一转头却见任九思眉心微蹙,似是真的在思考起崔平章的提议。宜宁公主心下一沉。
她也知道任九思关心则乱,大约听不进去自己这番苦口婆心的劝告,可该说的话,她还是要同任九思说清楚。
“九思,我知道你现在想要带韫知离开张家。可张允承若是在这个时候死了,此事必定会惊动陛下。张允承坠崖的事要是当真与柳絮有关,柳絮又是在公主府消失不见的,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崔平章方才本就只是在胡言乱语,听宜宁公主分析完利害,滚烫的头脑也渐渐冷却了几分。
他立刻掉转头,跟着宜宁公主一起劝任九思:“妙悟说得有道理,现在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咱们。接韫知出来的事情,还是得从长计议,静待时机。”任九思问:“那若是一直等不到那个最合适的时机,我便要一直眼睁睁看着韫知留在张府被他们欺负么?”
“我自然不会让他们欺负了韫知,"宜宁公主道,“只是和离的事情,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信我,至多再等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无论张暨则那边肯不肯松口,我都会想办法把姚韫知带走。”
“为什么一定要等三个月?”
宜宁公主道:“我听韫知说,张允承也不是一定就不会答允和离。若能与他好好商量,总比强行带人走来得稳妥。”任九思却道:“一想到要将韫知一个人留在那样的地方受苦,我便是一日也忍受不了。若殿下不能出面,我就自己想办法将她救出来。殿下放心,即便止事被张暨则察觉,也是我一人所为,绝不会牵连到公主府。宜宁公主闻言,原本尚算平静的面颊在那一刻裂出一丝细缝,藏不住的委屈与愠色从缝隙中溢了出来。
她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看着任九思,冷声问:“任九思,你这话什么意思?″
崔平章听出她语气变了,连忙伸手拉她的袖子,“妙悟,你先别生气,九思他化……”
但宜宁公主却不为所动,手臂一震,挣开了他,她眼中隐隐泛起湿意,“你觉得,我是怕被牵连,所以才不肯帮韫知,是不是?”任九思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宜宁公主越说越委屈,“自从知晓你真正的身份起,我便费尽心思替你遮掩,打探消息,为了那桩旧案的事四处奔波。你当真觉得,我萧妙悟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吗?还是你觉得我对你余情未了,所以不会真心为了韫知好?”任九思不知道该说什么。
宜宁公主飞快地撇了一把眼泪,哽咽道:“我知道你心里只有韫知,我一直都知道。可你再是在意她,也不该这般践踏我的心意。”崔平章见状,赶忙上前缓和气氛。
“殿下,九思当真不是这个意思,他不也是因为韫知着急吗?殿下不妨想想看,若是你是韫知这样的处境,我也会急着要把你捞出来的。兴许,我比九思还要理智呢。”
他拉了拉宜宁公主的衣袖,“你也体谅体谅九思的心情嘛。”说罢朝任九思使了个脸色。
任九思立刻接口道:“方才是我一时心急,所以才会口不择言,说了些让殿下伤心的话,还望殿下见谅。”
崔平章又握住宜宁公主的手,哄道:“妙悟,别生气了。”过了许久,宜宁公主眼眶里的雾气才慢慢消散。她目视着前方,看也没有看任九思一眼,冷然开口道:“一会儿我会带上几个大夫去替张允承诊治,到时候里面一定乱糟糟的。我会把韫知带到后面,让你们见一面。你有什么要同她说的,记得一次性当面同她说清楚。这几日,你们暂时就不要再见面了。”
任九思听罢,没有立刻回应。
宜宁公主于是道:“既然没有什么异议,我便先去安排了。”转身就要走。
崔平章忙追上去,又听见宜宁公主道:“胳膊肘往外拐的人,不许跟着我。”
他只好讪讪退回去。
宜宁公主走后,崔平章见任九思脸上冷得像是凝了一层厚厚冰,并没有一丝释然的迹象。他只当任九思是不满方才宜宁公主太过强势,上前安慰道:“妙悟就是这样的性子,你也别同她生气。你若是觉得她的安排得有什么不妥,可以同我说,我回去之后再替你跟她慢慢商量。”“我没有生公主的气,"任九思神情凝重道,“我也并没有觉得她说得没有道理。”
同大局比起来,他的那一点私心实在是微不足道。何况,正如宜宁公主所说,这些年她为了言家的事四处奔走,煞费苦心。这样的恩情,他无以为报。
到了今日,他既无立场,更无资格,违逆她的安排。可任九思的嘴角还是不由自主溢出一丝苦笑,“平章,我只是忽然觉得,无论是五年前的言怀序,还是现在的任九思,在面对想要保护的人的时候,都是一样的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