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幻梦碎(已修)
姚韫知瞳孔骤然收缩,还未及反应,便被任九思扣住手腕猛地带入水中。周遭骤然变得一片漆黑。
她本能闭上双眼,只觉任九思的手臂紧紧箍在腰间。两人的衣袂纠缠在一起,像两株相依的水草。
头顶的瀑布轰然坠落,水流如千军万马压顶而下。姚韫知耳膜嗡嗡作响,头脑一片空白。
水波翻涌间,她仿佛听见了张允承的声音从岸上传来。可他说的什么,她一句也听不见。
空气变得愈发稀薄,意识仿佛正被一丝丝抽离身体,她挣扎了两下。水面荡起涟漪。
张允承那头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提高了几分,“谁在那边?”姚韫知的心跳声在耳畔轰鸣。
她一时竞不知濒临窒息和被张允承撞破比起来,哪一样更令她感到恐惧。姚韫知在水中勉力睁眼,睫毛被水流压得不断颤动,任九思的面容在扭曲的水光中忽远忽近。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任九思的唇覆了上来。唇瓣交贴,湿热而逼仄,带着水流的咸涩,将稀薄的空气渡入她口中。姚韫知本能地对此感到抗拒。
这不是在救她,她想。
他是要拖着她,继续往深渊里沉沦。
想到这里,姚韫知双手抵住任九思的胸膛,指尖深深陷入他湿透的衣料,可水流的阻力让每一次推拒都变得绵软无力。水灌进鼻腔,灼烧感从喉头蔓延到胸腔。
她的小腿肌肉突然绷紧,脚掌用力蹬向池底青石。"咳一一"
姚韫知破水而出的刹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她剧烈地呛咳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湿发凌乱地黏在颈侧,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任九思紧随其后,也浮出水面,顺势将她搂入怀中。他上身早已湿透,衣物被水流撕扯得七零八落,几近赤裸。而姚韫知只剩一件贴身抱腹,紧紧贴在身上。布料浸透了水之后,那两点朱色几乎一览无遗。幸而她是背对着张允承的。
她的脸埋在任九思肩侧,那一脸狼狈与惊惶,没有暴露给岸上的任何人。岸上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张允承站在池边,指节捏得发白,目光如刀般剜向水中交叠的身影。那女子往任九思怀中瑟缩的模样,让他刹那间目眦欲裂。那背影实在是太过熟悉。
可隔着浓浓的水雾,他也没有十成的把握确定眼前的人就是她。他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与揣测,故作云淡风轻地开口:“九思公子果然风流,连到这深山老林里沐浴也不忘携佳人相伴?”任九思轻笑一声,“张大人说笑了。”
张允承目光锐利地扫向任九思怀中的女子,又向前迈了几步,似要看清她的容貌。
姚韫知神色一紧,往任九思怀中避了避。
任九思察觉到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抚,随即转眸望向张允承,语气带笑,“张大人这般盯着我的女人看,未免有些失了分寸吧。”张允承喉头微动,像有万言千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哑声道:“我待你不薄。”
任九思眉梢微挑,眼神却陡然冷冽。
他掌心沿着姚韫知的背脊缓缓滑动,不紧不慢道:“大人这话,小人倒是听不懂了。”
“我从前那般信你,事事都听你的,视你为友。即便外头有些流言蜚语,说你、说你……我也只当这是个误会。可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张允承额角的青筋凸起,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痛楚。任九思笑了笑,避重就轻道:“各为其主罢了。小人既是宜宁公主的人,自然要全心全意为宜宁公主效力。”
可张允承想听的并不是这个。
他攥紧拳头道:“你既是宜宁公主的面首,就该要好好侍奉公主,为何还要再去招惹旁人?”
任九思闻言,眉眼弯起,似笑非笑地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姚韫知,指腹不动声色地拂过姚韫知肩头被水浸透的发丝,轻轻替她拢到一侧,挡住了她的半张脸,又极温柔地捏了捏她的鼻子。
“小翠,你同张公子说,是不是我招惹你的?嗯?”一派纨绔公子的模样。
姚韫知心跳如擂鼓,却不敢乱动。
她知道此刻若有任何激烈的举动,反而更容易引起张允承的怀疑。她咬紧牙关,指尖死死攥住任九思胸前湿透的衣襟,任由那双粗粝的手掌在她裸露的肩背间游移。
张允承的眸色一寸寸暗了下去,但他仍然死死盯着任九思和他怀中的女子,目光像是要将任九思凿穿。
水汽蒸腾,他的视线被那层雾气隔断,却又无法移开。任九思见状轻轻一笑,眼角含着懒懒的讥讽。他将姚韫知往怀里揽了揽,像是故意要将那一抹白皙藏得更深,语气吊儿郎当地道:“张大人也是男人,应当知道男人这个时候最想做什么。这般杵在这儿盯着我们不放,是要我们当着大人您的面欢好不成?”
张允承脸色苍白,指节死死扣着掌心。
他想冲过去,把人从那人怀里抢回来。
可他的腿像是灌了铅,半点也动弹不得。
他曾对姚韫知说过,他什么都可以忍耐,哪怕她喜欢上别人,哪怕她做了错事。只要她还愿意留在他身边,他都不会追究,也不会过问。这话并不是骗她的。
他也清楚,一旦此刻冲上前去,便是连最后一层窗户纸也被捅破了。若他装聋作哑,他们之间或许还能有一点余地。若他真的做了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他们之间就当真什么也不剩了。一滴水从发梢滑落,顺着下颌滴在地上,他这才察觉自己满身被冷汗浸湿。他强迫自己转过头。
眼眶涌起一阵酸痛。
他怕自己只要再多看一眼,便会彻底失控。何况,那个人也未必就是姚韫知。
不是吗?
一定是任九思这个小人找了一个身形和姚韫知相似的女子,蓄意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
真正的姚韫知现在应该还在家中等着自己回去。想到这里,他加快脚步,逃也似的向着来时的方向奔去。张允承的脚步声彻底隐没在林间。
任九思突然扣住姚韫知的后颈,炽热的唇再次覆了上来。这个吻比先前更加凶猛,像是压抑许久的洪水决堤,他的齿尖甚至磕破了她的下唇,铁锈的气息在唇齿间蔓延。
姚韫知并没有立刻推开他。
她的手指颤抖着触上他的面庞,指尖沿着眉骨、颧骨一路细细描摹。冷玉般的触感,每一寸都光滑完整。
没有面具。
也没有疤痕。
手腕刹那间失去了力气。
姚韫知嘴角溢出苦笑。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她的妄念。
心脏像是被钝刀缓慢地凌迟,痛感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眼前泛起一片刺目的白光,耳边只剩下自己紊乱的呼吸声。温泉水仍在身周荡漾,姚韫知却再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不愿与他再多费唇舌,推开他的胸膛,欲起身离开。可她才一动,手腕便被一只灼热的手掌捉住。任九思握着她的手,缓缓将她的指尖引到自己脸上,调侃道:“夫人今夜似乎格外爱摸小人的脸。”
他语气似笑非笑,力道却逐渐加重,像是故意想让她知道自己的脸上根本什么都没有。
姚韫知本就心绪沉郁,此刻更觉胸口痛得厉害。他的举动太过明目张胆,仿佛早已看穿她所有的心思,知道她心底那点可笑又脆弱的希望,并偏要以这样的方式,将她一点一点逼回现实。她的倔强地想要将手抽回来。
“松开,“她垂下眼睫,语气低沉,“我不想继续了。”任九思望着她,过了片刻,才缓缓松开了手。“你今夜还是宿到我那边去吧。”
姚韫知没有说话。
但她明白,自己若是以这副狼狈的模样回去,只怕又要与张允承起冲突。还是暂避一夜风头更稳妥些。
她于是点了点头,心中浮起一丝苦涩的自嘲。看来今晚又要把宜宁公主当做幌子了。
任九思的住处离宜宁公主与驸马的偏院不算太远。夜风微凉,两人并肩而行,走到回廊尽头,恰好撞上了巡夜的玉漏。姚韫知下意识地偏过头。
却听任九思淡淡地开口:“你我之间的关系,如今还有谁人不知道?”姚韫知身形微顿。
夜色浓重,前路越发寂静。
姚韫知一言不发地随任九思走进屋内,脚步缓慢,拖着整夜的疲惫与心事。门扉“吱呀"一声合上,将屋外的夜风与水汽一并隔绝。温泉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带着些潮湿的热意。她的发丝贴在颈侧,衣袍被水浸得发沉,整个人显得湿漉漉的,不止是衣衫,连眼神都被夜雨打湿了,氤氲一片,看不清情绪。
任九思看着她,沉默片刻,还是走过去取了一条毯子,将她轻轻裹住。“你别回张府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夜色,也像是怕惊扰了她的决定。任九思已经记不清自己第几次问出这句话了。他从未抱有太多希望。
因为他一直知道,姚韫知从来都不是个会因一时情动便舍弃一切的人。可每当她靠近时,他还是会忍不住去探她的心意。“好。”
对面的人忽然开口。
这声答应来得太过干脆。
任九思愣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想通了?”“我若是继续留在张府,不论想要做什么,都难免会顾虑到张允承的心情……宜宁说得对,有些时候,我的确太心软了。”任九思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心里五味杂陈,欣喜、怅然、心疼、悲凉……所有情绪搅成一团。
他心里是欢喜的。
他们好像终于可以回到从前了。
回到那段青涩纯粹的少年时光。
那时,姚韫知尚未嫁作他人妇。
小女郎偷偷拿了他的风筝,在院子里跑得满头大汗,他佯装恼怒,却还是笑着跟在后头追她;她坐在台阶上吃蜜饯,他就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剥莲子,剥一颗便塞她一颗;夏日午后她困倦伏在桌上打盹,他便轻手轻脚替她扇扇子,一下一下,扇到自己也靠在窗边睡着了。
那时日子过得慢,连风都是甜的。
她的眼里全是天真。
他的心心里满是她。
可他们之间却又的的确确隔着太多人太多事。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任九思不愿再多想。
他缓缓走向案前,吹灭了屋中的灯。烛火一熄,四下瞬时暗下去,唯余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出淡淡的影子。
她闭上眼,静静躺下。
两人良久无言,只有清浅的呼吸在暗夜里交织。突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难得的寂静。
姚韫知倏然睁眼,整个人警觉地坐起身,披着毯子侧耳听去。门外响起玉漏的声音:“九思公子,我方才听外头的小厮议论,说是张公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