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赐诰命(新增)
任九思脸上笼上了一层阴霾。
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像逼到崖边的潮水,几乎快要从眼底溢出来。宜宁公主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略一顿,随即转了话题。她语气轻柔,面上挂着一抹极浅的笑容,有意缓和氛围。“这个时候,便不要再说这些沉重的事情了。此地山水极佳,若是满脑子还都是那些党争权术,岂不是辜负了这般光景?”任九思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将脸上异样的情绪尽数收起,随即笑了笑,“殿下说的是。”
这时,崔平章自曲径深处走来,步履不疾不徐,衣袍无声。宜宁公主转头望见他,便顺势接口道:“本宫同驸马有些事要商量,便不与你们多聊了。”她看了看姚韫知,又望向任九思,“你便留在这里,好生护着她。若她有半点差错一一”
她话音稍顿,神色淡然却隐隐带了几分凌厉:“我惟你是问。”任九思低头,恭恭敬敬作揖一礼,“小人遵命。”目送宜宁公主与驸马渐行渐远,背影隐入雾中不久,姚韫知才低低吐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迟来的不安。
她静默了片刻,终是转头看他,眉心微蹙,轻声问道:“殿下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了?”
话出口,她又有些懊恼地垂下了眼。
这样问,实在显得太迟钝。以宜宁公主那样的心思和身份,若真要知道一件事,怎会查不出来?从她方才的态度来看,分明早已知晓。可她不明白的是,既然公主如此在意言怀序,为何又会特意制造机会,有意让自己与言怀序的赝品单独待在一起?
她百思不得其解,思绪纷乱。
身侧的任九思却像全然不在意这些,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语气淡淡道:“我们之间的事,能瞒得住谁?”
他说着,唇角勾着冷意,“连张允承那样的草包,不也早已察觉出端倪了?”
他话锋刻薄,语气更冷,像是刻意朝她的心口扎了一刀。平日里他说话虽也不是十分好听,却也没有这般难听,不知道怎的,一提到张允承,他就仿佛连骨子里都带着些尖利。姚韫知听了,眉头一皱,语气不悦道:“你别这样说他。”任九思的眼神冷了几分,语气像是在诘问,“你若对他尚有情意,又何苦来招惹我?还是说,在你眼里我根本什么都不是,由得你张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算刻薄,却带着一股隐隐的委屈与愤怒。姚韫知望着他,心头忽地一紧,语气低下来:“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她话说得很轻,又有些无力。
这许多年,她和张允承之间的情分纠缠太深,早已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清楚的。
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将这份复杂的情绪向眼前这个人袒露。又或者说,该不该向眼前的人袒露。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搓着袖边的纹缕,指节发白。风拂过林梢,花枝微晃,几瓣落花无声飘下,落在她肩头。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像一池深井,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心心里乱得很,像被抽丝剥茧般,一点点扯出旧日的情绪,缠绕成一团难解的结。
沉默了许久,她终于低声开口:“这些年,他从未苛待过我,也一直在他母亲面前尽力护我周全。即便察觉到我同你之间……他也从未说过一句重话。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难掩的疲惫,“只是因为从前的事,我始终无法接受他对我的感情。而如今大概也能猜到,当年张暨则为何一心要置言相于死地,我更无法安心,做允承的妻子。”
她垂下眼帘,轻咬着唇角,像是思索良久,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口的话:“可九思,我并不怕你知道,我不忍心伤害他。”她声音极轻,几乎被风吹散,落进林间残花纷飞的静寂里。任九思眼底浮动起无法掩饰的波澜。
姚韫知看着他这般神色,顿了顿,又小声问:“有件事,我不敢问公主,只能悄悄问你。”
她抬头望着他,声音几不可闻,却异常认真:“若有朝一日,张家真的东窗事发……我若去求太子,保全张允承的性命,你觉得太子殿下会答应吗?话音刚落,任九思的面色便沉了下来。
他的神情冷得近乎陌生,眉宇间缓缓凝起一道深深的戾气。姚韫知察觉他的变化,心头一紧,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任九思望着她,嗓音低沉,却带着逼人的质问:“你方才听见魏王与张暨则如何勾连,如何贪墨灾银、逼得百姓卖妻鬻子……听见这些事情,你心里想的,就只是如何保住张允承的性命?”
这一瞬,他眼中翻涌着几乎压抑不住的愤怒。可那怒意,不像是嫉妒,不像是吃醋,更像是一种愤然的、近乎悲怆的失望。
姚韫知一时语塞,低下头去。
她的确感到羞愧,可当她直视他那双微红的眼眸时,却又无法理解,为何他会如此激动。
有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沉沉浮浮。时而她觉得,那就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可时而,她又觉得那想法太荒唐,不敢深想。此刻她便陷在这模糊的边界之中,脑中乱作一团。也不知是不是怀了试探的心思,她继续问道:“那在你看来,若真有一日张暨则倒台,太子他们该如何处置张允承?”林间风声呼啸,他的神色却愈发萧索。
半晌,他才开口,反问道:“当初张暨则要言家满门抄斩,连言怀敏那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都被他们卖到教坊司去。他们张家人可曾给言家人留过半分活路?”
姚韫知张了张嘴,似欲说些什么,可尚未来得及开口,任九思已转过身去。他望着远处的山岚,声音淡了下去,“我还有卷宗未看完,就不打扰夫人赏花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花林,只留一地残红,随风纷纷而落。姚韫知心里一团乱麻,像被什么钝钝地塞满了,既说不清楚,也理不出头绪。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住所的。
张允承已经换好了衣服,衣冠整齐。见她回来,微一颔首,随口问道:“我爹让我去行宫伴驾,你要同去吗?”
姚韫知下意识摇头:“我就不去了。”
张允承也没勉强,转身欲行。才走出几步,忽觉她身边静悄悄的,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室内,也未见柳絮的身影。他疑惑地问道:"柳絮呢?”
姚韫知语气淡淡:“公主说她发髻梳得好,便把她留下用了。”张允承点点头,又略显犹豫道:“那你这边岂不是没人服侍?”姚韫知笑了一下,温声道:“无妨,我一个人歇一歇也挺清静的。”张允承仍不太放心,“这地方偏僻荒凉,山林深远,我总觉得不大安全。你若不愿跟我一道,也让我唤个侍女过来守着吧。”姚韫知不愿事情闹大,正要婉拒,忽地一念闪过。她本就是随张允承来此探听张暨则与魏王的动静,也想借此看清皇帝的态度。既然身已入局,再逃避已无意义,不如趁机看看能否打探些真正的消息。于是她轻轻叹了口气,点头道:“罢了,我同你一起去吧。”张允承微愣了一下,随即道:“诶。”
只是那笑意虽然浮上唇角,却未能落入眼底。姚韫知看在眼里,心中一颤。
她知道,张允承终究是心灰意冷了。
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希望时间能让他将这些事情淡忘。张允承带着姚韫知去了行宫外的马场。
此时天光正好,朝雾未尽,骑马走在山道上,倒比留在汤泉里闷着来得自在。
姚韫知被安排至驿站更换骑装,由侍女引至马前。她翻身上马,跟着张允承沿林道前行,不多时便看到不远处皇帝与内眷的马队。侍卫见状,立即上前拦下,传令请示,不久便放行。两人策马加快速度,赶至马队之前,翻身下马,俯身施礼。
皇帝抬手道:“免了。”
目光扫过张允承,语气略带亲切:“朕许久未见你了。”他转向张暨则,笑道:“允承在太府监素有贤名,说他出身虽高,却不骄不躁,处世有度。朕也一直想着,日后该好好用一用。”张暨则闻言,立即接话:“允承一向淡泊名利,既无功名心,也没什么本事。陛下若肯垂青,自是天恩浩荡,只怕允承愚钝,担不起这份器重。”皇帝听罢不以为意,笑道:“早就听说允承擅工巧,心性又正直,去工部倒是再合适不过。”
说罢,他目光一转,落在姚韫知身上,似笑非笑道:“还有姚家小女郎一-”姚韫知闻言,悄悄低下头,不发一语。
皇帝笑意更深,续道:“也一并封个诰命吧。”姚韫知闻言,神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抬头,语气带着惊惶与推拒:“陛下,妾并无功劳可言。若轻受诰命,只怕名不正言不顺,惹人非议。”皇帝却并未动怒,只是微微一笑,语气温和道:“朕要封你诰命,并不只是因允承,更是因为朕看重你这个人。”
姚韫知微微怔住,眉眼间露出一丝不解。
皇帝缓缓叹了口气,望向不远处山道云影缭绕,似是陷入了回忆,“韫知,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姚韫知眼睫轻颤,手指不由绞紧了袖边。
她当然记得。
那时她尚年幼,常与言怀序、宜宁公主、太子四人一起在宫中玩耍。皇帝觉得她聪慧,模样也好,便有意让她做太子妃。可天意弄人,她与言怀序情深意重,而太子对她也没那个心思,皇帝也就没有勉强。
后来出了言家的案子,她嫁入张府,自此深居简出。千秋节寿宴距离上一次觐见,已有一年多了。
此刻听他亲口提起旧事,心中百感交集,却仍低头恭敬道:“妾知陛下垂怜,只是……这份荣宠,妾实在承受不起。”皇帝听她如此固辞,转而看向一旁的张暨则,道:“张卿,你如何看?”张暨则温声一笑,答道:“这儿女的事儿,还要看儿女自己的意思。”皇帝微微一叹,脸上却仍带着几分笑意,“罢了。允承总会有建功立业之日,等他立了大功,到时候一并封赏,你总该不会再推辞了吧?”说罢,他偏过头来,轻拉缰绳,看向身侧的张暨则,眼中带着几分兴致,“张卿,我们好像很久没赛过马了?”
张暨则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啊,如今年岁渐长,便是想跑,也跑不动了。”
皇帝朗声道:“今儿天光正好,"要不要与朕比试一场?”张暨则笑道:“那臣便恭敬不如从命。”
话音刚落,两人已策马扬鞭,朝前奔去。
护卫们也被内侍连连催促,赶紧驾马跟随而上。山风带起阵阵马蹄声,卷起地上的尘土,渐渐远去。姚韫知与张允承的马速本就不快,此刻更是被甩在后头。山间雾色未尽,春草青青,马蹄缓行间,四周一时只余下风声。张允承见周围无人,低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十足认真,“让陛下赐你诰命的事,不是我安排的。我不会做这种事,也不屑于用这种手段将你绑在我身边。他语气坦然。
姚韫知侧头看了他一眼,平静道:“我知道。”二人牵着缰绳,顺着山间小道缓缓而行。
走了几步,姚韫知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次来行宫,是父亲提议的吗?”张允承摇头,“我不清楚。朝堂上的事,父亲从不肯与我多说。”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看得出来,父亲如今颇得圣眷。”姚韫知轻轻一笑,笑意却是虚浮的,“是啊,如今陛下不喜太子,自然是魏王一党的人得宠。陛下信得过魏王,魏王宠幸的人,便都占尽了春色。”张允承默然,似是无话可接,只轻叹了一声。姚韫知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冷了几分:“只是允承,你也知道,魏王贪墨赈银的案子,才刚刚把你父亲牵进外宅风波里,你这个做儿子的,总该劝他避嫌才是。”
张允承神情有些惘然,低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父亲面前,从来都说不上话。”
姚韫知闻言,眉心一动,知道自己语气重了些,算是迁怒于他了。她稍作停顿,轻声道:“对不住。”
张允承没立刻回应,只低头看着脚下青石小径上的马蹄印,半响才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越来越讨厌我了。”姚韫知一怔,随即摇头:“没有的事。”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丝疏离,“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我从来分得很清楚。”
张允承听她这样说,涩然道:“韫知,我知道你对父亲有偏见。听说了袭香母亲的事时,我也很难受。”
他说到这里,眼神闪了闪,像是喉中有块结哽着,过了半响才继续,“可即便他做错了事,那也不意味着别的恶事,也都与他有关。”他抬眼看向姚韫知,眼中有一丝挣扎,“魏王贪墨、侵占田地……朝中虽有风声,说我爹与魏王交好,可谁又能拿出真凭实据,证明我爹真的参与了其中?姚韫知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张允承见她不答,又道:“我从小就知道父亲是什么性子。他的野心,他的冷酷,他的精明,我都看在眼里。可你若要说他是那种会为虎作怅、坑害百始的人,我真的不信。”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用尽全力辩白,又像是在恳求一丝理解。姚韫知平视前方道:“你放心,你父亲若真没有和魏王勾结在一起做那些事,宜宁和太子是不会构陷诋毁他的。”
张允承闻言,神色微动,但什么也没说。
马蹄声踱得缓慢,正行间,忽听身后有人唤了一声:“姚姐姐。”姚韫知闻声回头,只见一名少年快步赶来。她展颜一笑,声音温和:“阿栩,你也来了。”萧栩微喘着气,上前一步,眉眼中带着少年特有的明朗,“不止我,太子哥哥也来了。”
说着,他的余光瞥见一旁的张允承,虽神情不甚情愿,还是规矩地拱了拱手:“张大人。”
张允承这才略一颔首,语气温和:“臣见过七皇子。”萧栩显然无意在他身上多做停留,神采飞扬地说道:“太子哥哥已经与人比了好几场马,每次都赢,我自知不是他的对手,便想着来拉个救兵。”话音刚落,还未等他开口相邀,张允承便提前婉拒:“我恐怕不行。”萧栩看向姚韫知。
姚韫知微笑着摇头,“我也不过是个外行,便不去凑这份热闹了。”萧栩顿时显出几分沮丧。
他低声嘀咕着:“若姐姐一直避着太子哥哥,两人心心结未解,那我想见这个的时候就得避着那个,终究不是个法子。”他这一番话说得坦率而直白,姚韫知听了也有些为难。若是将张允承留在此处,似显冷淡无礼,可若带他一道前去,又怕太子生出不快。
正踌躇间,张允承已体察到她的犹豫,温声道:“不必顾及我,我正好想一个人走走。”
姚韫知朝他点了点头:“那我便随阿栩去看看,你骑马当心一些。”岔路口分道扬镳,张允承牵着马,独自踏上另一条山径,背影在晨雾中渐渐远去。
萧栩忍不住回头望了望,犹豫道:“张大人似乎待姐姐很好。”姚韫知没有作答,眸光微敛,神色莫测。
片刻后,萧栩又道:“不过……若是怀序哥哥还在,他一定会待你更好。”这句话落下,姚韫知只觉心口狠狠一震,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击中。萧栩察觉到她的情绪起伏,低声道:“我不是要触碰姐姐的伤心事,只是…他四下张望,确认无人之后,才压低声音继续道:“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不敢问兄长,也不敢问宜宁姐姐,所以…才想来问问你。”姚韫知心跳陡然加快,一股莫名的不安从心底升起。萧栩迟疑片刻,终于问出声:“姐姐觉得,任九思这个人,如何?”姚韫知对所有人都已习惯了多一分防备,面对这个问题,自然也不敢轻言实情,只淡淡回道:“算是个有急智的人。”说罢,她反问:“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萧栩低声答道:“我不知道。大家都说他不是个好人,可他对我很好,从未像他们说的那样。”
姚韫知心跳如擂,已隐隐察觉到他真正的疑虑。她沉默片刻,终是斟酌着道:“他从前也与魏王世子走得近。”萧栩却执拗道:“不一样。他对我绝无半分讨好或谄媚,那种感觉……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不一样。”
姚韫知神情微动,眉眼低垂。
她低声道:“阿栩,你别胡思乱想了。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玄之又玄的事?”萧栩却不肯罢休:“可你想想看,若他真是个机关算尽的小人,六姐姐会放心将这样的人养在身边?”
这句话像一根刺,狠狠扎入姚韫知心头。
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不敢深思。
她对任九思的提防,与其说是提防他加害于己,不如说是提防自己……太过相信他。
如今忽然有人将她一直不敢细想的疑问说出口,姚韫知心中既生出一丝莫名的欣慰,又不由自主地生出退意。
她斟酌片刻,终是压低声音道:“宜宁如今用人,只看本事。何况他有那样一张脸…阿栩,这些猜测你别再说了,小心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萧栩认真道:“这话我只同姐姐说,我相信你。”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低声问:“姐姐可曾听过……易容之术?”姚韫知猛然睁大双眼,正要开口问清楚,远处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栩,你在那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