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温泉池
行宫外春光正盛,车马磷鳞,香尘拂面。天光透过淡金的云层洒在琉璃瓦上,反出粼粼光泽。宫道两侧,新柳垂条,杏花满枝,花瓣在风中旋舞,偶尔一两片随马车车辙卷入帘中,落在衣襟之上。
马车缓缓而行,张允承与姚韫知并肩而坐,却沉默良久。她低垂着眼,指腹轻轻捻着衣角,似是心不在焉。张允承侧头看她一眼,只觉她眉眼温和,神情却疏离得像隔着一层雾。良久,他终是开口,声音低而温缓:“你怎么还愿意来?”他一向如此,哪怕心知肚明,仍要问上一问,仿佛只要她开口应一声,他便能从字句里寻出几分慰藉。可这一回,他的语气比以往都轻,像是心头的某根弦松了,声音里竞有些不抱希望的灰意。
姚韫知轻轻抬眼看了他一瞬,又望向窗外的飞花,一声低叹从唇边逸出,“这事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我若一味强硬,只怕父亲那边会更加动怒,反倒得不偿失。”
张允承微一怔,随即勾了勾唇角,苦笑道:“你还是那样,说的句句在理,偏偏连一句哄我的话都舍不得说。”
姚韫知垂眸不语,窗外花雨正落,她的睫毛也轻颤了一下,像是有未出口的话,被风轻轻吹散了。
两人在马车中沉默地坐了几个时辰,直到车队缓缓停在行宫外的临时住处。这回,皇帝与内眷皆住在行宫之内。张暨则因得圣眷,也被准许一同入内居住,姚韫知与张允承则被安排在外头为随行官员与眷属所设的院落中。张家被分得一处独立的院落,房舍不小,共有内外两间。外间宽敞,里间稍狭,像是临时搭建出来的偏屋。
此次姚韫知随行只带了柳絮,并未带上云初。张允承见状,也未多言,只道不想让她为难,便主动提出去住那间偏屋,把主屋让给姚韫知与随侍。
夜里,屋内月色昏黄。
姚韫知斜倚在床上,眉目间带着些许倦意。柳絮坐在一旁替她掌灯。姚韫知抬手挡了挡眼睛,灯火摇曳映在指尖,似有些刺眼。柳絮忙将油灯挪远了一些,轻声问道:“这样还晃眼睛吗?”姚韫知淡淡地道:“我没事,你也早点歇下吧。”柳絮笑了笑,“奴不累。若不是托夫人的福,哪里有机会来这等地方?”她顿了顿,又问:“只是奇怪,夫人这次怎么没带云初姑娘,反而带了奴?”
姚韫知语气温和道:“她要留在府中打理内务,而且这行宫,她从前也来过多次了。”
柳絮点点头,不再追问。
姚韫知闭上限,试图休息,可心思却越发清明。她没有带云初,是因近日察觉她近来多有异样,心中已有疑虑。那丫头太熟府中人情,又与张允承走得太近,未必还肯为自己全心全意。可柳絮这个人,她其实也信不过。
此人出身来历皆属空白,她虽因为她的身世经历对她存了几分怜惜,但心底终究充满了戒备。
前几日确定随行之事时,她特意走了一趟公主府,宜宁公主沉吟片刻,终是劝她将人一同带来。此番同往的还有公主与驸马,也许能借机一试这个人的底细。
姚韫知想着,呼吸渐缓,柳絮却已误以为她入睡,轻手轻脚地熄了灯,躺回床榻一角。
可姚韫知并未真正睡去。
夜色沉沉,帘外风声细细。
她睁着眼,望向黑暗中看不清的屋顶,思绪一刻也未曾停下。夜半,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才走几步,便瞧见玉漏。原来宜宁公主夫妇所住的院落,就安排在他们隔壁。姚韫知听闻后,微微松了口气。
这时玉漏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道:“可算等到姑娘了,公主在那边等您呢。”
她一指不远处,正是温泉汤池所在。
姚韫知心下微觉诧异,眉头轻蹙:“这会儿去汤池?:……是公主让你来的?”玉漏嘴角含笑,轻声道:“是。”
姚韫知犹疑片刻,又道:“柳絮还在我屋里,张允承也在歇息,我若离开太久,只怕惹人疑心。”
玉漏不以为意,笑道:“奴替您守着便是,夫人尽管放心。”姚韫知总觉她神色里有些异样,说不清是哪儿不对。但心头好奇仍胜过犹豫,终是点了点头道:“你替我留意他们,我去去便回。”她提了风灯,顺着小径缓缓走去。山间春夜花香袭人,幽径蜿蜒,草木沉沉,一路皆是轻微的风响与虫声。
走得越近,姚韫知心中的疑惑便愈发深重。前方花木退散,汤池轮廓渐显。池边有衣袍堆叠,青布随风微扬,池中隐约映出一道修长身影。
她怔了一瞬,抬脚又顿住,心口“咚"地跳了一下。昏黄的灯火从风灯中泻出,映在水面,也映在那人的背上。线条颀长修挺,肩胛宽阔,肌肤因热雾氤氲泛着一层细汗的光泽,仿佛一块温热的玉石。
沿着背脊蜿蜒而下的,是一道道浅红未褪的痕迹,在水汽中时隐时现,若真若幻。那些伤痕并不狰狞,反倒添了几分危险而脆弱的美感,带着不可言说的诱惑意味。
池水微荡,水珠顺着他湿润的发梢滑落,沿着脊骨低落至腰际,又隐入水中,看不分明。
姚韫知心中骤然一紧,呼吸仿佛在这一刻也滞住了,脚步刚刚挪动,便觉一丝不该有的灼热从耳后蔓延开来。
她心头一惊,连忙转身欲走。
却在此时,池中人似察觉到动静,声音带着警惕:“谁在那里?”姚韫知脚步一滞,尚未回答,忽听"嗖"地一声,一支暗箭贴着她的肩擦过,深深钉入身前树干。
她心头猛地一跳,倏地转身,风灯一晃,光影照出不远处的脸。竞是任九思。
她面色一沉,“怎么是你?”
任九思似也有些惊讶,但旋即一挑眉,懒洋洋地笑道:“怎么就不能是我?”
“下流!”
姚韫知怒骂一句,转身就要走。
却听水声一响,任九思竞起身从池中站起,袍子随手搭上身,却遮不住胸前水珠与薄汗。
姚韫知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侧过头去,脸色绷得发冷。“夫人何必这般紧张,“他低声笑着靠近,“又不是没看过。”他说着披好衣袍,走到她身旁,嘴角勾起:“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姚韫知冷笑一声,道:“九思公子倒真是无孔不入,我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
任九思慢悠悠地答:“夫人过奖了。”
他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汽,靠得近了些,捧住她的脸,眼神微沉,语气却似笑非笑,“听说您是和张公子一道来的……看来小人还是不够分量,不能让夫人抛下一切和小人远走高飞?”
这个人当真是恶劣至极。
明明他也不能抛下一切,却偏偏说这样的话。倒显得他像是那个被辜负的人。
姚韫知别开眼,冷静道:“不过是同行罢了。若不是跟着张府,我还能随宜宁公主一道不成?”
说到这里,她忽而想起正事,神色一肃,“对了,宜宁公主人呢?”任九思道:“小人不知。”
姚韫知眉头紧蹙,语气陡沉,“你不是她叫来的?”任九思耸了耸肩,语带玩味道:“我猜,把你骗过来,大概是驸马的意思。”
姚韫知脸色更冷,“驸马那样的人,怎会做出这等胡闹事?”转念一想也不是没有可能,又斥道:“一定是被你带坏了。”任九思忍俊不禁,“夫人觉得是我,那便是我吧。”姚韫知亦无意将气氛引入暧昧的境地,话锋一转,正色问道:“公主让我把柳絮带来,是想查她什么?你同我交个底,她到底是什么人?”任九思略顿,才道:“这事我也未细问,只知公主确实有意借此机会查清她的底细。明日若公主来借人,你直接应下便是,余下的,不必多管。”姚韫知却仍皱着眉,“可在张暨则眼皮子底下做这事,真的妥当吗?”任九思道:“张大人这次回京诸事缠身,大约顾不上盯着一个侍女。”姚韫知沉吟片刻,又道:“你知不知道,张暨则为什么乍然回朝,陛下便如此信任于他?我总觉得这趟行宫之行,恐怕就是张暨则提议的。他究竟用了仁么手段,说服了陛下到这样一个地方来?”任九思不答,姚韫知便越发心急。
她攥住任九思的衣袖,问道:“你说这个事情,会不会和言家……她话音未落,任九思忽地走近一步,轻叹:“夫人心思这样重,在这良辰美景中都难得清闲一刻,当真是辜负了。”姚韫知眼神透着几分冷意。
任九思却毫不在意,又道:“明日把柳絮交给公主之后,夫人便好生歇着,别再多想,忧虑伤身啊。”
说罢,他俯身凑近,在她耳边低语,语气轻柔,却带着掩不住的醋意与警告:“还有,别让我撞见你和张允承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