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璧微瑕
任九思没有听懂崔平章的意思。
他垂眸思忖片刻,隐约捕捉到一丝可能的意味,却又不敢确信,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崔平章但笑不语,只微微颔首。
“这不可能,"任九思下意识否认,"她素来瞧不上我,如今肯稍假辞色,不过是因.……“话到此处忽然哽住,喉结上下滚动"她又怎会因青湄姑娘与我置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况且,我跟青湄之间,从未有过什么逾矩之事。”
崔平章却慢条斯理地道:“可你同韫知之间,逾矩的地方,怕是不少了吧。”
任九思难得露出了几分做贼心虚的神情。
崔平章一看便知他心中有鬼,便凑近了些,问道:“你跟兄长说句实话,你们……到底到什么地步了?”
任九思一时语塞,耳根倏地染红。
偏生崔平章目光紧锁着他,像要从他脸上抠出点什么证据似的。“什么什么地步?“他强作镇定,故作糊涂,抬手掩唇咳了两声,声音哑得发虚,“这几日贪凉穿少了,可能是着了风寒……崔平章瞅着他的脸色,只觉得这不是发热烧的。他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你该不会已经亲过她了吧?”任九思一口气没缓过来,咳得更厉害了。
崔平章又琢磨了一下,觉得他应该没这么大胆,又问:“那……牵过手没有?”
任九思默不作声。
“不会连人家的头发丝都没碰过吧?"崔平章震惊不已。“驸马!"任九思终于忍无可忍,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忿然。可那泛红的眼尾非但没显出威严,反倒透出几分羞恼来。
崔平章忽然想起"色厉内荏"这个词。
可看着眼前这个人被问得脸红耳赤,语无伦次的模样,他又觉得,这个人其实也不失可爱。
心里竞升起几分敬佩之意
看来任九思的确是个真君子。
他记得宜宁公主曾说过,姚韫知离开公主府后,便搬去了任九思那儿小住。同自己喜欢的人朝夕相对,竞还能把持得住,这要换作他,恐怕早就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反正他不可能坐怀不乱。
可话说回来,若他们两个都这般小心翼翼,瞻前顾后,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冰释前嫌,好好地在一块儿了。
他正摇头暗叹着,又听任九思出声道:“你可别在公主面前胡说八道。要是让韫知听去了,还以为我拿着同她的私事,四处说嘴,那我可就跳进黄河也汐不清了。”
崔平章虽然被挤兑了一通,却丝毫不往心里去,反倒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任九思能有个好结果。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要论老实听话,你是比不过张允承的。就拿他对韫知来说,她要星星,他不敢给月亮。要是我是个女人,经年累月点的好意堆积下来,怕是早就水滴石穿了。”他又开始现身说法,“就拿公主来说吧,当初我刚同她在一起时,我若稍一靠近她的卧房,她是拔刀都不带犹豫的。陛下和皇后跟前,我们也去了无数次,每次都说一定要和离。可到最后,还不是被我这副死皮赖脸的样子感动了?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话锋一转,“韫知和张允承更是如此。张允承那脾气,比我还温吞,韫知对他也一直算是客客气气的。你要是再不出手,等他们再这么相敬如宾下去,指不定哪天就真对付着过日子了。”他说得起劲,一时没留意任九思脸上神情的变化。等话说完,才发现他神情愈发凝重,眉间像积了层霜。
他心头一顿,知道自己可能说重了,忙着补救:“不过有一点不一样。我爹没害过言家,所以公主才肯接受我。韫知那边,虽说当年姚家确实见死不救,可你看她这些年这般自苦,说明她心里,从没真放下过你。”任九思听着这些话,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涩意。这些日子同她朝夕相处,他早已察觉,当年的那一场变故,她背负的远比他想象得更多。
他能为家人鸣冤,能拼一腔孤勇,为清白赴死;可她若反抗,只会被世人指责为不守妇道、不顾亲情,连一句辩白都容不得出口。她不是懦弱,而是被这世道逼进了沉默的深渊。任九思垂下眼,静静听着崔平章的话,心头却波澜四起。他并非不懂他说的那些道理,也不是没想过要去抢。可越是走近姚韫知,心中反而越是犹疑。
不是不动情,而是动了情之后,更不敢轻举妄动。从小的教养告诉他,“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才是君子之本。他曾将这些视作信仰,哪怕家破人亡,流落街头,也未曾动摇分毫。可这些年走过来,他也渐渐明白了一一
不是所有人,都能,也都该,被迫走上一条成仁取义的路。他见过太多为“忠义"赴死的人,尸骨未寒,就被人淡忘,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一句唏嘘。
那些被颂扬的牺牲,更多时候只是留下来的旁观者,讲给自己听的慰藉。人各有命,有的能扛,有的只能退。
有时候,强让每一个人承担所谓应尽的道义,不过是把他们往刀口上推。他也曾厌恶那些自私的人,觉得那是懦弱,是背叛。可当他亲身走过悬崖边缘,才终于看清,有时候所谓的“自私”,不过是在这世道里,没有选择的选择。
他低着头,眼里是被风吹乱的沉默。没有再说什么,但心里某些早年坚定的念头,正在悄无声息地松动。
他以为自己最难以释怀的事情,如今已经放下了。他不再怀疑姚韫知对言怀序的情意。
可他始终拿不准,她对任九思的心意究竞几分真,几分假。这话,他不能对崔平章说。
他早能预见,一旦说出口,那人肯定会笑他:“你怎么还吃自己的醋?任九思和言怀序,不都是你一个人吗?”
的确是同一个躯壳。
可任九思心里清楚一一这躯壳里的灵魂,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一个了。他曾问过姚韫知:“你到底更喜欢谁,是任九思,还是言怀序?”那时他不过是想与张允承争个高低。她话里话外都说念着言怀序,他听得心头发烫,还偷着窃喜。
可到了深夜,静下来,那股喜意却变了味,成了一丝说不清的酸涩。他知道,自己已经做不回那个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言怀序了。他怕她不喜欢如今这个软弱、隐忍、妥协的任九思。更怕她哪一天突然明白--任九思,其实就是言怀序。偏偏就在这时候,崔平章又问:“你不打算让韫知知道你的身份吗?”任九思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崔平章叹了口气,道:“也是……她虽未必会有意泄露,但这件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任九思见他这样说,也就不再辩解什么。
可崔平章却没打算就此收声,接着劝道:“身份的事你可以不说,但青湄的事,还是得跟她解释清楚。你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若是又兜兜转转回到原点,那可太可惜了。”
任九思闻言沉思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一会儿便去和她说清楚。”
崔平章一愣:“一会儿?”
任九思淡淡地回道:“去张府。”
“兄弟。"崔平章忍不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带着些调笑,又透着一丝真情实意,“我还真是对你刮目相看了。”姚韫知对任九思突然出现在自己屋子里,早已习以为常。但这一次,她的反应却比以往都激烈。
才瞥见窗外有人影翻进来,抄起案头的花瓶便砸了过去。任九思险些中招,连忙闪身避开,嘴上还不忘讨饶:“你是真想我的命啊。”
“滚出去!"她怒声呵斥。
可任九思却置若罔闻,反而又朝她逼近了几步。“你给我……”
话未说完,嘴巴已被捂住,只发出"呜鸣"几声。屋外柳絮听见动静,轻声问道:“夫人,怎么了?”任九思俯身贴近她耳边,低声道:“你若叫出声,张允承可就知道我在了。”
姚韫知被迫压下怒气,忍着不适回道:“无事,方才屋里进来一只虫子。”柳絮担忧地问:"需要奴婢进来帮忙吗?”“用不着,我已经把它赶出去了。”
柳絮这才道了声"那奴退下了”,脚步渐行渐远。等屋内重归安静,任九思才低声问:“这就是你婆母给张允承挑的妾室?”姚韫知冷冷道:“与你何干?”
“你知不知道那人什么来历?就敢把她留在身边?”“我行得正,坐得端。“她抬起下巴,“你只要别来搅局,她就不能把我怎么样。”
说罢,她又用力挣扎,想要将他推开。
任九思却只是叹了口气,轻声问:“韫知,你到底是在跟我枢什么气?”他看不透她的心思,语气不自觉放软几分:“前几日我们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又翻脸了?”
姚韫知偏过脸去:“我没生气。我只是不想跟你说话,不可以吗?”“你明明就在生气。”
任九思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若觉得我哪儿做得不好,冲我说就是,何必这样冷冷淡淡,把我晾在一边?”姚韫知皮笑肉不笑:“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若觉得我阴晴不定,便请滚出我的屋子。左右我也没求你进来。”
“我不出去。”
任九思说着,忽而从背后搂住她,在她颈侧落下轻吻。“闪开。”姚韫知语气冷硬。
“不要。”
“我说一一闪开!”
任九思却道:“夫人就是要判我死刑,也总得给我一个申辩的机会吧?”姚韫知终于恼了,低头狠狠咬住他的手臂。任九思吃痛抽气,松了手。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姚韫知再开口,声音已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任九思一怔。
她仰起头,眼中湿意浮动:“我知道你靠着这副皮囊,自认能拿捏我。的确,我也曾被你这副模样迷住,做了许多糊涂事。但你要明白,我愿意正眼看你,是因为你肯在我面前安安分分地像个言怀序。”她顿了顿,冷笑一声:“可若你非要惹事,那我也能随时把你一脚瑞开。”任九思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
姚韫知目光冷淡:“我和你以前那些勾勾搭搭的太太小姐可不一样。你在她们身上行得通的手段,对我没用。”
任九思看她眼角泛红,伸手替她拭泪。
她猛地一挥,将他的手扇开。
他低低叹了口气,又一次伸手,指腹轻触她的脸颊。她偏过头去不肯看他,他的手却仍贴着她温热的皮肤不肯移开。“韫知,"他低声开口,“我不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