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身契(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2088 字 11个月前

第64章典身契

女子蜷缩在床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抱腹,衣不蔽体,手臂与大腿裸露在外,浑身不住颤抖,不知是因为太冷,还是因为恐惧。她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来,眼中仍残留着未散的惊恐。她没有出声,只死死咬着下唇,身子一动不动地缩在原处,像是在等着被发落,又或是等他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张允承猝不及防地看见这一幕,呼吸顿时一滞,连退两步,脚跟磕在床角,几乎踉跄跌坐。

他迅速转过身,脸色涨红,耳根滚烫,语气带着惊怒与压抑的慌乱:“来人!”

门外小斯匆匆奔入,见他神情不对,忙伏身道:“大人,有何吩咐?”张允承抬手指向床榻,语气愈发冰冷:“这是怎么回事?”小厮循声望去,一眼瞧见那女子的模样,面色微变,踟蹰片刻,低声回道:“回大人,是…是老夫人吩咐的。”

“胡说!"张允承脸色霎时阴沉下来,“老夫人如今那般光景,怎会安排这种事?”

小厮急得额上冒汗,话语支吾:“可……可的确是老夫人身前安排的……说是他话没说完,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女子,似乎也不知该从何解释。那女子这时才像是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扯过被褥将自己裹住,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低低地啜泣起来。

小厮见状,想要悄悄退下,却被张允承一把扯住。他冷冷睨了小厮一眼,道:“还不把人带走。”小厮为难地低声回道:“这姑娘…是少爷房里的人,小人不敢碰。”张允承气得脸色铁青。

他转回身,站在原地片刻,终于克制住情绪,冷声问床上的女子:“是谁让你来的?”

女子不言,只低着头鸣咽,声音断断续续。张允承被她哭得头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我又没对你做什么,你哭哭啼啼的,让别人看见了算怎么一回事?”他竭力按捺着心头烦乱,又问:“我从没见过你,你是怎么进的张府?又是怎么…怎么会睡在我床上?”

女子依旧只是哭。

就在此时,门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张允承下意识回头,待看清来人,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脸色瞬间煞白。

“韫知?你……你怎么来了?”

姚韫知迈步入内,目光轻轻掠过床榻的方向,脚步微顿,神情间似有一丝意外。

张允承被惊得唇齿打架,语无伦次道:“韫知,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事和我没关系……我和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姚韫知没有立刻开口,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张允承怔了一瞬,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猛地拔高,“韫知,是你……是你安排的?”

姚韫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张允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唇角颤了颤,胸腔像被人重重击了一拳。先前姚韫知将云初送到他房中,他已百般推辞,最后甚至将人赶了出去,不许贴身服侍。却万万没想到,她竞愈发变本加厉,今日竞将人直接送到他床上来。

他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恨不能尽数说出来质问,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句:“你就算再不喜欢我,起码也该当我是个活生生的人吧。”说罢,他转身冲了出去,脚步凌乱,踉踉跄跄。屋内一时陷入死寂。

姚韫知垂眸片刻,随即转头吩咐道:“叫云初进来。”不多时,云初快步而至。

一踏入屋中,望见床上情形,脸色顿时煞白,整个人像被冻住一般。她问:“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姚韫知缓缓叹了口气,神色淡然中透着疲惫:“替她找身干净衣裳,安排去西厢房住下。”

云初神情复杂,眉头微蹙,却终究没有违拗,只轻声应了句:“是。”姚韫知在屋中静坐片刻,迟迟未见张允承回来,终究还是不放心,缓缓步出房门。

夜色已深,院中树影婆娑,风穿过枝叶,带着微凉的潮意。她顺着回廊走出几步,便远远望见了他。

张允承站在院子里,身形孤单,背影僵直。春日的夜晚,花香浮动,落在他身上的风,却仿佛能透骨。

姚韫知止住脚步,心中微微发沉。

她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和离的事情,张允承迟迟没有点头。

云初做的许多事情,又让她失望至极。

她的确想过,要不要做些什么事情彻彻底底断了这两个人的念想。正好那日同张老夫人问安时,她虽神智不清,却还是反复提起纳妾之事,言辞咄咄逼人。姚韫知为了堵住她的口,便顺着话头说了句:“您看着安排便是。”

在这件事情上,虽明面上是张老夫人点了头,可事情还是底下人在办。她原以为若真要收人进府,也得好好安排,一切都该有个体面。却不想他们为了省事,将事情做得这般龌龊。那姑娘被如此送进房中,其中的羞辱,自是不言而喻。只怕连张允承,也会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贱。

姚韫知走到他身后,心虚地唤道:“允承。”张允承缓缓转过身来。

她看着他,眸光微敛,终是低低叹了一口气,“对不住,我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

张允承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声音却极轻,“你以为,把别的女人塞给我,我便会死心与你和离?”

姚韫知垂着眼睫,语气平稳却带着决绝:“我既已下定决心,你又何必如此苦苦纠缠。”

张允承道:“我说过,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便是你真要像从前宜宁公主那样……只要你别让我亲眼看见,我也不去过问。我唯一不肯的是…是你被任九思那个骗子蒙蔽。你当真愿意为了他,众叛亲离吗?”姚韫知抬眸望他,低声道:“允承,我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这一句话像钝器砸在张允承心头。

他喉头一紧,张了张口,却半响无言。

他缓缓走上前去,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哑,“那些故去的人,已经回不来了。你……真的不愿意让我,做你的亲人吗?”姚韫知沉默了片刻,终是轻叹一声。

“允承,我并非全然不在意你。若我真的无情,我大可以一走了之,不会留在这里和你苦苦周旋。"她语声温柔,却带着一丝无法解开的执拗,“这些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从不曾忘。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与你走到最后。”张允承怔怔望着她,半响才问:“那你便能接受任九思?就因为他长了那一张脸?”

“这件事,从始至终都与他无关。"姚韫知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她顿了顿,又缓缓道:“这段日子,我知道了许多事情。从前只是猜测,如今却一件件都被印证。我实在没法与张家的人,再同处一个屋檐之下。”魏王世子与岑绍的案子,在宣国公明里暗里地推波助澜之下,牵扯出许多旧账。虽无确凿证据指向张家,可张允承并不是傻子,他心中已隐隐有所察觉。他想开口说一句:“若你愿意,我可以同你搬出去,远离这里。”可这句话,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他是张家的独子,绝不可能弃父母于不顾。更何况,他其实也明白。

哪怕他真的脱离了这个家,姚韫知与他在一起,也不会真正欢喜。他低声问:“那你…想好和离之后,去哪了吗?”姚韫知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如常,“姚家在京中还有几间铺子,原本都是赁出去的。若我真的离开张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铺子收回来,做些香料布料的小生意,也算有点念想。”

张允承苦笑道:“原来你连这些都已经计划好了。”姚韫知正要开口在说些什么,他却抢先问道:“那我们和离之后,我若想见你,还能去你的铺子找你吗?”

姚韫知没有正面应答,只含笑看他一眼,语气轻快地调侃道:“你该不会为了捧我场子,把我铺子里的东西一口气全包下来?”张允承听了,嘴角动了动,勉强笑了一下,却笑得有些苦。风静了一瞬,天光似也更加黯淡了几分。

忽而,姚韫知轻轻张开双臂。

张允承一愣,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她主动抱住了他。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难得的温柔,仿佛要将所有的感激,歉意与过往都交付于这一刻。

她贴在他肩头,温声道:“允承,这些年,真的很谢谢你。”张允承身子一颤,喉咙里像是哽了什么,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半响才憋出一句:“这都是我该做的。”

他抱住她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分,低声道:“和离的事,我明日便去同父亲说。”

他眼中有万般不舍,却终究没有在她的怀抱里流连。张允承将事情谈妥后,姚韫知并未回临风馆,而是转去了西厢房。房中那名女子已换上了她送去的衣裳,素色绸衫,绣着忍冬花纹,妆发也重新打理过,看起来清秀素净,唯独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仍显得怯生生的。

姚韫知看着她,心头不禁一阵发堵。

她柔声道:“原想着,至少会体体面面将你带进府来,却没想到竞叫你受了这般委屈。”

女子仍没有止住哭声,她已经竭力想要忍住,却又怎么也忍不住。姚韫知走近几步,蹲下身,目光与她齐平,语气轻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抽泣着回道:“奴……奴叫柳絮。”

“柳絮…”姚韫知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神情复杂。她顿了顿,又道:“是我思虑不周。既然你与张大人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这件事旁人也并不知晓,那你便回去吧。”柳絮却摇了摇头,泪水再次落了下来。

“奴已经没有家了。”

姚韫知一怔,心头一颤。

这句话,她刚刚才对张允承说过,如今从他人口中再听一次,竞像刀刃反刮在心上。

柳絮抬眼看她,声音哽咽:“奴原是嫁过人的,被夫家为了还债……卖到这里来的。如今就算夫人肯放我走,我也无处可归。”姚韫知猛然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卖?是你丈夫把你卖了?”柳絮道:“明面上不叫卖,是……典。”

她抬袖擦了擦眼角,哽咽着解释:“如今民间困苦,许多贫家夫婿为了偿债或度荒,将妻子'典'给人家。说是暂借几年,待日后还了银两,就能赎回。姚韫知听得心口发紧,眉头皱得死紧,“做丈夫的怎么能将妻子当作物件,随意押出典当?”

她越想越气,眼底泛起一股压抑的怒意。

半响,她深吸口气,定了定神,缓声道:“你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吧。在我这里,不会再让你受这般委屈。”

柳絮怔怔地望着她,眼中泪光未干。她唇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红着眼,重重点了点头。

柳絮的那番话在姚韫知心头萦绕了一整夜,久久难以释怀。她知道此事非比寻常,思来想去,还是打算找个人商议。可眼下情势微妙,她不便贸然去宜宁公主府,便遣人送了一张字条过去,只说有事相谈,相约在鸣玉坊。

天光尚好,街上行人熙攘,她披着轻纱斗篷,缓步而行。走至坊口时,前方不远处一抹身影映入眼帘。姚韫知心头微动,加快脚步欲唤他,却还未开口,那人忽地偏身一转,与旁侧一名女子并肩而行,竟是转入了另一条巷子。她脚步一顿,略带几分错愕。

两人并肩而行,言笑晏晏。

那女子穿着一身淡青舞衣,眉眼轻扬,神情恬淡,姚韫知一眼便认出是先前在席上献舞的那位舞姬,青湄。

姚韫知怔在原地,一时间竞不知是该继续追上,还是掉头离去。她脑海里闪过几句流言。

那些曾在角落里听过,却未曾放在心上的话,如今忽然间变得鲜明刺眼。她垂眸,轻轻吸了口气,正欲转身,却终究还是抬步往前走了几步。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唤道:“张夫人。”她还没来得及,前方巷口的那两人似也听见了,脚步微顿,同时转身。四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于街头交汇,像一道悄无声息的雷霆,击得四野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