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棋人(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1695 字 11个月前

第63章执棋人

周管家领着任九思沿着石子路缓缓行来。

两侧花枝抽出新绿,偶有鸟雀啁啾。

他是张暨则的贴身仆从,自觉对府中之事已十分熟悉,可见任九思行止自若,几乎闭眼可行,忍不住含笑揶揄一句:“小人许久没有回这京中的宅子,公子对这条路,倒是比小人还要熟悉了。”

任九思笑了笑。

他身着一袭素净青衫,步履轻缓从容。

神情虽温雅谦和,眸中却不时泛起一丝冷光,如同春水底下未化的冰刃。转入内室前,他仰头望了眼天边散开的云,眼神微沉,片刻后才抬步跨入门槛。

照雪庐窗牖半开,雕花窗棂间缝隙细密,日光被切割成斑驳光影,洒落在榻前一方织金锦毯上。案上青瓷茶盏尚温,热气氤氲,弥散着一股清冽的茶香。张暨则已在屋内等候多时。

听得脚步声近,他抬眼朝门外看去。看到任九思的瞬间,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原本和煦的眉眼间不知何时沉下一层薄霜。那神情,与众人初见任九思时无异,却终究没有问出口那个人人嘴边挂着的问题。

任九思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日光洒落在他肩头,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另一半却沉入阴影,连五官的线条都被削得更为锋利。

片刻的沉默之后,张暨则语气温和道:“公子请坐。”任九思也不推让,大大方方地落座,神情自若。张暨则含笑道:“想来公子对这照雪庐,比我这主人还要熟悉几分罢。”“大人说笑了,"任九思道,“说来,小人的确曾在照雪庐小住过一段时日,扰了此地清净,尚未向先生致歉,实在惶恐。”张暨则摆了摆手,目光淡淡,“公子不必如此客气。"他顿了顿,又缓声续道:"倒是我,还欠公子一句谢。”

闻言,任九思略显诧异,眉峰微挑,“不知先生这谢字从何说起?”张暨则随手翻开琴谱,指尖轻抚纸页,语气悠然,“若非公子将此物取出,只怕它早已同我那些账簿一并葬身于火海了。”任九思眉心微动,听得他话中别有深意,却只装作不解,一脸茫然道:“什么账簿?″

张暨则轻笑一声,抬眼看他,“公子还要同我打哑谜吗?”任九思面不改色道:“小人愚笨,先生所言,小人实在听不明白。”张暨则目光含意不明,“听闻公子住在宣国公安仁坊西巷的宅子里,宣国公素来眼高于顶,能得他如此厚待之人,必不可能是庸常之辈,公子未免太过自谦了。”

任九思道:“小人出身低微,既无才识,也无胆略。不过是先前进了大牢,吃了几顿板子,宣国公可怜小人为着岑绍之事受了皮肉之苦,这才赏了小人一个落脚之处罢了。”

张暨则听罢,并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眼看向任九思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揣度。

须臾,他不紧不慢开口道:“其实公子应当也明白,不论是宜宁公主还是宣国公,都难成气候。公子若真有意谋一份前程,倒不如择个更稳当的去处。”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任九思微微一笑,神情不卑不亢,“小人素闻先生淡泊,五年前位高权重,尚肯抽身归隐。今日大人忽唤小人过来,却言及仕途进退,小人一时之间,实在不知先生何意。”

张暨则笑而不语,指间茶盏微微晃动。良久,他方缓声道:“不明白也无妨。老朽只提醒公子一句话一一良禽择木而栖。若栖错了枝头,轻则折翼,重则覆身。”

任九思面色不该,仍是糊里糊涂的模样,疑惑道:“小人出身寒微,才疏学浅,所做之事为清流所不齿。小人实在不知自己有何长处,竞能得大人如此青眼?”

张暨则道:“公子是个聪明人,那老朽也不同公子兜圈子了。魏王府一事,公子看似游离局外,但每到关键之处,皆与公子有所牵连。如此手笔,若说是偶然,老朽可不信。”

任九思眉目不动,徐徐道:“先生就这么笃定,此事是小人所为?”张暨则并不正面回答,顿了顿,忽又一笑,“老朽而今年纪大了,虽不及从前那般耳聪目明,却也没有到到老眼昏花的地步。有些人,一看便知,注定不是池中之物。”

任九思笑道:“没想到先生还有相面的本事,小人倒是孤陋寡闻了。”他语气一转,淡淡续道:“小人从前专习琴技,数年不过学了些粗浅的皮毛。后来到了太史局,五行、阴阳、历法,皆要从头学起,只觉得焦头烂额。如今见了大人,才知世间学问浩如烟海。小人先前只听说世间有望气之术,可观人前程吉凶,却不知还能有人只看一眼,便能断定他曾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听着恭敬,落在耳中却有一种讽意。张暨则听得分明,却并未动怒,语气一如既往平和,“我请公子来,不过是想闲谈几句,不是要兴师问罪。立场不同,各为其主,本也无可厚非。”他轻轻抿了口茶,像是随口提起,“譬如太常寺卿陆思礼,是言峻挺的同年,还是他的旧友。旁人避之不及,我却照样用他。其实,于我而言,只要有真才实学,办得了事,出身如何,又有什么要紧?”任九思听罢,眼底神色微动,原本平静如水的眸中,掠过一丝涟漪。张暨则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了那一瞬间的情绪起伏,嘴角微扬,“太史局清静是清静,只可惜清静得有些过了。以公子的心性手笔,困守其中,实在屈才。”

他看着张暨则,意味深长道:“那依先生之见,小人该去哪里,才算适得其所?″

张暨则正色道:“户部主事如何?”

任九思忽地笑出声来,“大人如此看重小人,小人铭感五内。只是有一件事,还得先问清楚。大人今日相邀,是为自己求贤,还是替魏王纳才?”张暨色脸色一沉,“老朽是真心欣赏公子的才学,公子却言辞试探,未免叫人寒心。”

“小人并非是试探先生,"任九思笑意稍敛,“小人才承宣国公庇护,此时若转投魏王门下,只怕将来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张暨则静默片刻,“我原以为,声名于公子,不过是浮云。”语毕,他语气一转,淡淡地补了一句:“不是为魏王。”任九思笑道:“如此,小人可得好好考虑考虑了。”张暨则点头,“不急,我可以慢慢等公子下定决断。”待任九思走远,站在一旁多时的管家方才上前,略带迟疑地低声道:“老爷未免也太瞧得起这个任九思了。他毕竟是宜宁公主的人,如今与宣国公走得又近,大人当真敢用他?”

张暨则冷道:“正是因为他是宜宁公主的人,我才要用他。”管家一时没听明白,愣了愣。

张暨则只是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去,语气平和道:“走吧,去看看老夫人。”

屋中点着安神香,药气与香气交织弥散,裹着一股沉沉的病气。张老夫人斜倚在榻上,神志昏沉,口中断断续续地低语:“不是我…是魏王.…她眼神空茫,神情惶惶,双手反复抓紧被角,仿佛陷在旧年的梦魇中,怎么也挣脱不出。

张暨则站在榻前,神色沉稳,静静凝望着她,像是在细听她口中的只言片语。他听了片刻,眉头微蹙,却始终没有出声打断。门帘忽地被掀开,张允承快步走进屋,神色间带着难掩的焦急,“爹,我听说娘的病又犯了。”

张暨则目光落在老夫人憔悴的面容上,眉头微微一蹙,沉声问道:“她病得这般厉害,大夫来看过吗?”

张允承低声回:“请是请了几位,大夫也来了,只是都说是受惊,开些安神汤药,始终不见起色。母亲白日还算安稳,一到夜里便开始胡言乱语。本想着再请几位更有经验的大夫来看看,可如今这情形,若不是知根知底的,恐…”张暨则闻言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床榻旁那碗早已凉透的药汤上,神色微沉,语气却很平静,“明日我亲自去找一个稳妥可靠的大夫来,好好替你母亲看看。”

张允承垂下眼,语气里带了几分自责,“是孩儿无能,让爹亲自操心奔波。”

张暨则没有回应,良久忽然开口:“韫知呢?怎么不见她?”张允承怔了一下,神色微变,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她…她今天身子不适,在屋里休息呢。”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开口,带着一丝隐隐的痛意,“爹,当初是我错了。若从未真正与她走在一起,也还罢了。可如今走到这一步,执念太深,便是心里明知不该,想放下,也早已放不下了。”这些日子,他心中其实也不是没有过动摇。有那么几次,夜里独坐灯下,他望着案上的纸笔,心里千头万绪。可提笔良久,终究一字未成。

这些话,他不知道该同谁说。

张暨则听罢微微皱眉,“好端端的,说这些作什么?”张允承脸涨成猪肝色,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张暨则看了他一眼,正欲追问他和姚韫知究竞是怎么回事,榻上的张老夫人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笑声缥缈,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她睁开眼,方才还眼神涣散,此刻却突然清醒地看向张允承,声音分外清晰,“允承,天色不早了,快回去歇着吧。”张允承抿了抿唇,迟疑地站起身,眼底仍有几分不安。张暨则也道:“回去吧,明日早些过来晨省。”张允承点头,终究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去。

他穿过回廊,一路无言。

屋内漆黑一片,窗未关严,夜气透入,带着一股凉意。他未唤下人伺候,只一把脱下外袍,径直走向床榻。

可刚掀开被褥,眼前一幕却叫他猛地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