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至(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1793 字 11个月前

第62章山雨至

外头夜色沉沉,风自檐下掠过,拂得窗纸哗啦啦作响,案上一盏孤灯明明灭灭。

姚韫知望了一眼窗外,心知张允承今夜多半不会再来。她不欲再与任九思饶舌,压低声音催促道:“你去把灯熄了。”她以为,自己这般已是退让到了极致。

不想任九思却越发得寸进尺,幽幽道:“我知道夫人心里在想些什么。可我偏要你看清楚,同你欢好的,不是那个死了的言怀序,而是我,任九思。”姚韫知忍无可忍,冷声道:“你明知道我为何会同你在一起,又何必自取其辱。”

任九思笑意不减,一开口,又是从前那般轻浮的腔调,“小人早说过,小人要的不单单是同夫人共赴云雨巫山,小人更在意的,是夫人的这颗心。”他俯下身,影子压了上来。

就在这个吻即将落下的瞬间,姚韫知侧身避开。她转过身背对他,再一次不留情面地重复道:“去把灯熄了。”

任九思笑了笑,顺从地从她身上起来。

屋内光线瞬间骤然暗了下来,沉寂中,姚韫知一语不发。当他重新覆上来时,她却伸手轻轻搭住了他的背,语气平静道:“一会儿动静小些,若是被人听见,你我可就真要一起下地狱了。”

任九思贴近她耳畔,明知故问:“夫人说的是哪种动静?”姚韫知脸色一沉,不再开口。

任九思却并未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温热的吻,“方才是逗你的,我哪里能混账到这个地步?”他顿了顿,又笑着说:“睡吧,我在这陪着你。”姚韫知睫毛扑簌簌闪了两下,一时不知道这个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任九思又凑近些,嬉皮笑脸地问道:“怎么,夫人还要我唱支摇篮曲哄您睡觉吗?”

“不必,”姚韫知盯着他,声音有些发涩,“任九思,我实在不明白,你来找我既不是为了这个,这般苦苦纠缠,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语气半真半假,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小人还真没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见夫人夜夜孤枕难眠,想着替夫人慰藉慰藉这闺中寂寞罢了。”姚韫知听出他是在耍贫嘴,可眼眶还是倏地一热,悄然泛起一层泪意。自从察觉云初喜欢上张允承之后,她便觉得自己在张府像个多余的人,孤零零地困在这座囚笼里,连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他这般从天而降,固然让她胆战心惊,可也正是他,像黑暗中忽然漏进一缕的天光,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刻,闯进了她的世界。姚韫知轻轻吸了吸鼻子,喉咙发紧,却还是忍不住唤了一句:“九思。”那声音不重,却叫得任九思心头一软。他不敢答应,只是在黑暗中静静望着她,眼里再没有半分戏谑。

姚韫知问:“我们的事,宜宁公主已经知道了吧?”任九思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姚韫知勾唇一笑,却满是苦意,“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任九思看着她,语气有些不忿,“夫人难道还不信我,觉得我和宜宁公主之间有什么牵扯吗?”

姚韫知缓缓摇了摇头。

“公主自幼与我和怀序哥哥一同长大,她知道我与他的情分。那时我嫁给张允承,是被逼无奈,我为求自保才不得不与他亲近,"她顿了顿,眼中浮现几分迷惘,“可如今我同你在一起了…这又算什么呢?”一层厚重的帘子垂落下来,隔绝了所有声响,只剩下两人沉沉的心跳在夜色中回荡。

姚韫知原以为任九思会如往常那般油嘴滑舌,顺势调侃几句,谁知他沉默了良久,方才低声问:“你当初,为什么会嫁给张允承?”姚韫知垂下眼睫,显然不愿回忆,“都过去了。”话音落下,她终究还是没能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嫉恶如仇的人。父亲逼我嫁给张允承时,我不是没有绝食反抗过。可后来,他带我去了教坊司,我在那里见到了怀敏”听到“怀敏”两个字,任九思瞳孔骤然收紧,差一点没有控制住。幸而屋内漆黑一片,他整个人隐在阴影中,姚韫知看不清他的神情。他声音略有些急促,打断道:“你是说言怀敏?”姚韫知没想到他竞知晓这个名字,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认识怀敏?”

任九思沉默了片刻,竭力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摇头:“听宜宁公主提起过。”

他语调恢复平静,问道:“你说你在教坊司见到了言姑娘,那后来呢?'姚韫知抬手胡乱擦了一把眼泪,语气里透着屈辱,“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场面,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父亲问我:"你想让惜知也跟你一起被卖到教坊司吗?”

她声音低哑,“我想救怀敏,可我根本什么也做不了……”说罢,她听见身旁的任九思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沉沉地问道:“当年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会把言怀序托宜宁公主转交给你父亲的那封血书交给了魏王他们?″

“我,我没有,可是……姚韫知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那封血书,父亲确实向她索要过许多次,软硬兼施,最后甚至为了恐吓她,将她带去了教坊司。可哪怕到了那一步,她也没有将真正的血书交到父亲手里。

她让云初找来一块破布,又从厨房偷了些鸭血,伪造了一封假的手书交差。而真正的那封血书,她早就悄悄交给了云初,让她设法转交给太子身边的人。

她想,哪怕眼下无法为言家翻案,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日后重新提起此事时,能有一个物证,总归是好的。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宜宁公主他们竞从根本没有收到那封血书。起初她还以为是云初受了什么人蒙骗,抑或是太子的手下出了差错,才让血书在中途遗失。可如今细细回想此事,她才忽然意识到,云初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有站在她这边。

那封信很可能被她直接交给了父亲。

她想要同任九思解释。

可是转念一想,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在旁人眼中,这封血书不论是她亲手交出的,还是云初转交的,结果并无分别,贴身侍女所为,便等同于主子的授意。任九思在她久久的沉默中,眸色一点点暗下去。可他还是伸手将她轻轻搂住,低声叹道:“权力倾轧,尔虞我诈,哪怕是张暨则这般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尚且难以保全自己,又怎能苛责你这样一个身不由己的女子?”“其实……

甫开口,姚韫知便哽咽了。待心绪勉强平复下来,她才艰难地继续道:“其实有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了。可一想到如果我死了,到了地下还要见他,我便觉得害怕。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同他说,他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他,辜负了他…”

姚韫知将脸埋在他的胸口,仿佛在黑暗中找到了一个不必伪装的所在。呼吸还未平稳,眼泪又落下几滴。

任九思眉心动了动,终是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湿痕。指尖落在她肌肤上,带着些微凉意。

她没有再躲。

良久,任九思道:“他会体谅你的。”

两人这般同榻而卧,本该是提心掉胆。可不知为何,姚韫知却在这一刻,生出几分久违的心安。

她慢慢闭上眼睛,神色松缓。

不多时,便在这片静谧中沉沉睡去。

任九思感受到她的呼吸平稳了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眸色柔了几分。片刻后,他才缓缓松开手臂,动作极轻,将她放平,又替她掖了掖被角。待一切妥帖,他才轻手轻脚地下了榻,转身于夜色中悄然离去。门帘微动,又很快归于平静。

宜宁公主听闻姚韫知果然又回了张府,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与不解:“她不是一心想着与张允承和离的吗?怎么又回去了?任九思道:“这事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断得清?韫知虽说得决绝,可若真要撕破脸,牵扯的可不仅仅是她一个人。再说了,她对张允承……或许多少也还留着一点情分。”

“情分?"宜宁公主轻哼一声,带着几分讥讽,“她对那个草包还能有什么情分?充其量,不过是没那么恨他罢了。”

任九思闻言,神色微动,却没作声辩驳。

宜宁公主接着道:“我看她对张允承并无半点眷恋,她迟迟不肯离开张府,大约不是心软,而是被别的什么事情绊住了。”“这些日子,我会一直留意张府那边的动静,若韫知真的下定决心要和离,我是一定会带她走的。”

任九思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我昨日我去见韫知时,张暨则并不在府中,似乎是一早便出门了。我猜,他又是去了魏王府。”宜宁公主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实在是好奇,他们当初到底为何交恶?张暨则当年位极人臣,权势熏天,突然请辞归乡,多半是因为魏王的缘故。如今魏王失势,他理应袖手旁观,可两人转眼间就冰释前嫌,你不觉得奇怪吗?”任九思道:“张暨则这个人行事一向让人捉摸不透,不能用常理揣测,眼下也只能静观其变。”

他眼神微闪,忽而想起一事,语气顿时沉重了几分,“对了,我今日来,还有一事想向你确认。当年我曾托你将一封血书交给韫知,希望她能劝姚钧上书陛下覆查此案。你可还记得,那封血书最后落到哪里去了?”宜宁公主神色微敛,沉吟片刻道:“那封血书最后应是经姚钧之手被转交给了魏王或者张暨则,并没有递到父皇手中。我与韫知和好之后,也不好再追问此事。怎么,这东西十分要紧吗?”

任九思眉心微蹙,“倒也不是,只是我忽然想到,若韫知当初并没有将血书交给魏王他们,那她身边……恐怕藏着个内鬼。”“内鬼?”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有小厮匆匆走进来,朝宜宁公主行了一礼,又转向任九思。这人有些面生。

任九思半响才认出这是他在太史局的手下。他说:“张暨则张先生遣人传话,说有要事,想请公子一叙。”宜宁公主一听便觉得这是一场鸿门宴,正要阻止,却听见任九思淡然一笑道:“小人久慕张先生盛名,如今既蒙邀约,自当前去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