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诉衷情
太子踏入公主府时,正是酉时将尽。
天边乌云压顶,暮色沉沉,风穿过竹影,沙沙作响。他步履匆匆,几步跨过青石小径。
门前守卫正欲行礼,他已开口道:“本宫同宜宁有要事相商。”守卫见他神色焦急,不敢多言,连忙躬身放行。太子快步直入,不多时便到了门前。
他掀开帘幕,声若风雷,“妙悟一一”
罗汉榻上的女子倚靠着软垫,手中翻着一本册子,鬓发松散,神情悠然。闻声抬眸,见是太子,方才坐直了些,微蹙眉头问道:“二哥怎么来了?”太子步入屋中,眉眼凝重,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知道张暨则回京了吗?"宜宁合上书册,抬眼淡淡应道:“我知道。”她反问道:“二哥这般急匆匆地来见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太子道:“我手下来报,说他昨日方自浔州归来,转头便去了魏王府。他若与魏王联手,我们谋划多时的事,,只怕要横生枝节。”宜宁闻言,只轻轻一笑,“魏王与张暨则沉瀣一气,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从账簿落到宣国公手里那日起,我就知道张暨则绝不会坐以待毙。”她语气微顿,神情不改,又道:“我们既然早有预料,便不必惊慌。眼下且静观其变,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打算也不迟。”“话虽如此,可是……“太子欲言又止,眉头紧锁,片刻后终是低声道,“可我心里总觉得不安。眼下魏王的案子还未真切牵扯到张暨则身上,兰娘之死,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一段无伤大雅的风流旧事。他却如此按捺不住,匆匆自浔州走起回京中,难道就不怕旁人怀疑他此地无银,还是说,他根本不是被动应对,而是本就心有所图?”
宜宁公主神色淡然,“张暨则这个人,城府极深,他心里在想什么,谁也揣度不透。他此番回京,或许的确是有意为之,但正因为他露了面,有些事才有机会摊到明处。那些迟迟不能揭开的旧账,若一直遮遮掩掩,反倒更容易被糊弄过去。与其让它在暗处发酵,不如让它彻底暴露出来,也好釜底抽薪。”太子听了这番话,神情依旧凝重,显然并未完全被说服,正要继续与她商议下一步对策,却见玉漏快步进了屋来。
她神色间带着几分迟疑,先看了宜宁一眼,又望向太子,仿佛不知该不该开囗。
宜宁皱了皱眉,“怎么了?”
玉漏犹豫了一瞬,还是低声回:“九思公子来了。”话音刚落,太子脸色顿时一沉。
宜宁公主也是微微一怔。
任九思平素若知道太子在,必定会刻意避让。今日玉漏守在外头,多半已提醒过他,他却仍执意要进来。
看来,的确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她当即吩咐:“请任公子进来。”
语毕,察觉屋内气氛有些紧绷,她回身看向太子,语气缓和几分道:“哥,九思在揭发魏王的事上,费了不少心思。这些日子他四处奔走,若不是他冒死潜入张府,只怕那几份账目也不会顺利流出来。”她顿了顿,又轻声道:“我知道二哥对他心存成见,但若肯多与他多说几句话,或许便能看出他究竟是怎样的人了。”太子未置一词,只抬眼望向门口。
任九思已快步走了进来,气息略显急促,显然来时颇为匆忙。他的目光先与太子交汇一瞬,只简短颔首,行了一礼,随即便看向宜宁公主,问道:“殿下可知韫…张夫人现在何处?”宜宁公主一愣,脱口道:“我不知道啊,韫知不是……“话说到一半,她忽地顿住,眼角余光扫向太子,神色一滞,略显尴尬。太子立刻察觉异样,冷声道:“有什么话是不方便当着我的面说的吗?”宜宁公主笑了笑,语气柔和,“倒也不是不能说,只是……这毕竞是女儿家的私事,二哥留在这儿,恐怕不大方便。”那日千秋宴上,任九思与姚韫知一同献艺时,太子便隐隐觉得两人之间气氛有异。
彼时不过是一个突然的念头,一晃就过去了。如今见任九思这般神情焦灼,言辞间担忧不加掩饰,心中已有几分了然。看来此人果真是左右逢源,竞能把两个女人都哄得团团转。太子道:“既然如此,本宫便不在这碍眼了。张暨则之事,待我回去查明些,再来与你详谈。”
宜宁公主温声应道:“那就劳烦二哥多费心了。”任九思也恭敬施礼,“恭送太子殿下。”
太子一走,宜宁公主立刻问道:“韫知这几日不是都同你在一处吗?”任九思微怔,“公主知道了?”
宜宁公主道:“前些日子她出门,我担心她的安危,便派了两个小厮悄悄跟着,结果发现她是去找你的。”
她咳了两声,语气有些尴尬,“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和好了。”任九思一时不知如何解释与姚韫知之间的关系,只得低声叹道:“和好倒也谈不上…只是,我一直以为,她从我那离开之后,是来了殿下府中。方才我问玉漏她的下落,玉漏却说毫不知情,所以才来问问公主。”他又确认道:“所以,韫知并未回公主府?”宜宁公主若有所思道:“她昨日倒是托人带来一封口信,说身体不适,这几日不回来住了。我原以为是她想与你同处,没想到……”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日张允承带人守在我府前,一副要抢人的架势,可后来他们却忽然走了……你说,她会不会是已经被张允承带回去了?”
临风馆外开满了茉莉,枝头新绿已成浓意。外头天色渐暗,窗纸上映出昏黄灯光。夜风拂过枝头,花香盈满一室。
虽说她如今仍被困于此,但心绪却格外平静。先前那些盘桓心头矛盾的愁绪,仿佛都随着这一日一日盛开的春意,渐渐被熨得舒展下来。她对着铜镜发了会儿呆,镜中映出她纤细的身影。鬓间是不经意散落的几缕发丝,她慢慢抬手,拢了几下,又停住,指尖搭在耳畔,似是怔神,又似在回忆什么。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推门声。
她眉头一皱,“允承,我已经同你说过了,我们之间……”话音未落,她下意识回头望去,却猛地撞见那张熟悉的面孔,心神倏然一震,面色也随之一变。
心头像是被什么猛地攥住,骤然一紧,随即又松了开来,鼻尖发酸,眼眶微热,仿佛连呼吸都滞了半拍。那一刻,她竞分不清自己是害怕,是委屈,还是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姚韫知问。
任九思倚在门边,神情似笑非笑,语气却带着凉意:“看来小人的破屋寒灯,终究是留不住夫人的。才多久,便又回这金玉满堂的张府来了。”姚韫知顾不得与他争辩,又追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任九思扬了扬眉,“放心,没有人看见小人。”他指了指屋顶,笑得无赖,“小人不是走正门进来的。”姚韫知警告道:“我公爹如今已然回府,他可不像允承那般好说话。你若敢在这里放肆,只怕你我都得死无葬身之地。”任九思却毫不在意,笑容反倒更深了几分,“无妨,若真如此,那小人便与夫人一道到地府做一对恩爱夫妻,岂不快哉?”他说完便一步跨上前来。
姚韫知还未来得及退开,整个人已被他拦腰抱起。她瞪大了眼,却不敢出声。
任九思却低头望着她,眼中透着笑意。
他将她稳稳地放在床榻上。
不同于那夜的急切与迷乱,此刻的任九思举止竟是出奇的温柔。他抬手拂过她耳侧的碎发,指尖顺着脖颈缓缓滑下,带着十足的耐性,仿佛是在一笔一画地描摹她的轮廓。
姚韫知浑身一震,脸颊迅速染上一层红晕。他含笑道:“夫人的身子似乎很想念小人。”姚韫知挣扎了几下,羞恼道:“我已经说过了,那晚的事情是个意外,不会再有第二次。”
“可我怎么觉得我们还会有无数次?”
说话间,任九思的吻已经重新印到了姚韫知的唇上,随即一路向下,落到了她的脖颈处,“夫人忘了,那天晚上夫人紧紧缠着小人,一口一个'哥哥'地叫着,怎么都不肯松开。”
姚韫知不愿再听他重复那晚的荒唐事,别开脸道:“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任九思语气却忽然染上一丝委屈,“小人站在院子里等了夫人整整一夜,心里一遍遍地想着,夫人是不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会不会下一刻就会推门进来。可到了后来小人才知道,夫人早已同张大人一道回了张府,根本就没有想过留在小人身边。夫人若是厌恶小人,想要抛下小人,直说就是,何必欺瞒小人,让小人傻傻地盼着夫人回家,却一次又一次落了空。你说,小人该不该上门来,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姚韫知心头乱成一团,脸上却强撑着冷静,“我从没有答应过你任何事情,你松手!”
任九思的动作微微一滞,低头看她,眼中却没有丝毫退意。他的手仍覆在她腰间,压低声音道:“说起来,我们虽做了真夫妻,却还没有在这张床上睡过,夫人要不要试一试?”姚韫知气得脸色发紫,“无耻!”
“夫人虽对我无情,我对夫人却不能无义,"任九思不怒反笑,指腹在她脸颊上摩挲了两下,“夫人不必担心我会趁着这个机会报复你,我说过,我们的事情,是不会让你夫君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