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去与留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窗外枝头的鸟儿已经啾啾啼鸣。屋内依旧未点灯,昏暗的晨光透过帘缝,在锦被上洒下淡淡光点。身下锦褥微陷,身旁那人的呼吸均匀而沉稳,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
姚韫知脑子还有些昏沉,只觉手臂麻了一些,动了动,却挣不出环在腰间的那只手。
她轻轻哼了一声,迷迷糊糊间,竞没思索就唤了声:“怀序哥哥一一”语气依恋,困意中带着未及收起的柔软。
一瞬间,原本平稳的呼吸倏然一滞。
任九思睁开眼,眼底浮起一层难以言状的酸涩。缓了半响, 他才抬起手。
她的发丝被晨光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柔软细密,散在枕上,有些缠在他指间。发丝掠过指腹的触感,柔顺中带着点点打结的涩意。他一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另一手捻起一绺略显凌乱的长发,缓缓顺着理开。细软的发丝在他掌中拢着,带着点淡淡的桂花油的香气,一点点钻进他心里姚韫知睡得迷迷糊糊,被他一扯便贴进了怀里,脸颊贴上他炽热的胸膛,下意识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任九思喉头一紧,低头望着她睡颜,眼神像雾一样蒙着,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把她压在自己心口上。
姚韫知在暖意中慢慢醒来。
她愣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自己身处何处,随即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两人对视一瞬,任九思率先开口,嗓音低哑温柔:“醒了?”姚韫知没有说话,只微微动了动,似想坐起身,却被他轻轻一拉,又带回怀中,“现在还早,再多睡一会儿。”
姚韫知推了两下他胸口,轻声道:“我得回去了。”任九思闻言,眼底的温柔瞬间隐去几分,他没立刻说话,只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只圈在她腰间的手下意识收紧,像是要将她困得更牢。“你还要回去找张允承?"他声音低了几分,一丝压抑的情绪从喉咙里挤出来。
姚韫知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却装作没察觉。同张允承和离的事情,她还不想告诉他。
她并不想让他产生某种错觉,好像自己是因为他才同张允承和离的。见她许久不说话,任九思只当她是默认了,又冷嗖嗖地开口:“你倒是真自在,躺在我的床上,心里想的是张允承,梦里还一口一个怀序哥哥'地叫着。他说到这,倾下身去,眼神直直逼着她,不许她闪躲,“姚韫知,你的心里究竟装了多少人?”
姚韫知被他突然的怒意激得眉头一皱,却不躲不避,直视着他的眼睛,冷冷道:“你别跟我提他。”
“我知道你觉得我不配提他,"他离她更近了些,呼吸落在她脸上,热得灼人,眼底却是一片幽冷,“可即便我再没有资格同他相提并论,他也已经死了。如今与你在这里欢好的人,是我。”
姚韫知刚要发作,唇边怒意还未吐出,任九思已紧接着逼问道:“夫人,我,言怀序,张允承三个人当中,你更喜欢谁?”她被噎了一下,蓦地转开脸。
任九思看她是这样的反应,神情渐渐冷了下来,但那双眼却依旧死死锁着她的眸子,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变化。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竞有些撒娇的意味,“我只要夫人的一句实话,放心,我是不会和他们吃醋的。”
姚韫知垂下眼睑,沉默了很久,久到任九思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回应他的话。她却在他准备起身的瞬间,忽然开口了,“我要真说实话,你又不开心,那便还是不说了吧。”
谁知任九思只怔了一瞬,忽而弯起了唇角,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的阴影像潮水一样退去,换上一汪让人措手不及的温柔,“韫知,你饿不饿?”姚韫知还未从他情绪翻转间回过神来,只抬头看着他,眉头还皱着,眼底的冷意却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询问冲得七零八落。他没等她回答,就自顾自将外袍一披,辗鞋下榻,朝门外走去。那道背影清瘦挺拔,步伐却带着一点不常见的轻快。走到门边,他忽然笑了笑,问道:“想不想吃鸡汤小馄饨?”
姚韫知忽然有些心心软。
她本是想硬气一下,可他转身离开的那瞬间,什么怨气,什么狠话,都没了着落,只剩下一句没什么气力的"嗯”,轻轻地,被她咽进了唇齿之间。不多时,灶房隐隐传来刀碰案板的声音。
左右在屋子里坐着也无聊,她掀起门帘。
热气升腾,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任九思俯身往锅里下馄饨,动作利落,一只只皮薄馅足的小馄饨在水面间浮浮沉沉。
他没穿外袍,只着一件贴身粗布薄衫,袖口挽到小臂,腰间随意束着布带,整个人裹在灶火腾起的热气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噙着笑,“快好了。”姚韫知一愣,脚步顿在门槛边。
他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极了夫妻间的寒暄。她本想开口拒绝,舌尖却像是被什么绊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盛好馄饨,回身走了几步,将碗搁在小几上。姚韫知缓缓走进屋,在他对面坐下。她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白瓷碗上微微沁着雾,馄饨浮在汤面上。
他续道:“你若不嫌烦,就多住几日。想吃什么,喜欢什么衣裳,我一并给你买来。”
姚韫知半响没动。
任九思也不催她,只拉了条椅子在一旁坐下。“或者待会儿同我一起出去走走?"任九思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姚韫知却放下瓷勺,轻声道:“我得回去了。”话音刚落,又顿了顿,像是怕他误会,补了一句:“宜宁并不知道我来见你,我整夜未归,她恐怕担心极了。”
任九思察觉到几分异样,眉头微皱,“你近来都住在公主府?那张允承……你们……”
姚韫知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神情复杂,似乎是一两句话解释不清楚。她沉默片刻,终是低叹一声:“这件事,我之后再跟你解释。我得先去跟殿下回个话。”
任九思立刻道:“我陪你去。”
“不必了,"姚韫知轻声回绝,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你我之间的事,我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任九思还想开口,却被她打断。
“任九思,昨夜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她看着他,眼神清亮却沉静,“我不希望你觉得因为同我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就有资格干涉我了。”她又道:“这样的事情,讲究个你情我愿。你总不会还哭着要我对你负责吧?”
任九思喉头轻动,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姚韫知并没有直接去公主府,而是托人送了一封口信过去,寥寥几句,只说近日身子不适,等好些了再回去见她。
她独自绕道回了张府。
虽已下定决心要和离,但许多事情尚未安排妥帖,她不能就这么轻率地走掉。
她站在府门侧巷里,藏在一棵大树后头,静静等着云初回来。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匆匆从街口转进来。云初一眼瞥见她,脚步一顿,眼里满是焦急与喜色,快步迎上前来。“夫人,你去哪儿了?可让我好找!“她压低声音,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姚韫知抬眼看她,“怎么了?”
云初咬了咬唇,低声道:“您这两日没回府,大人急得不行,正到处寻您呢。他去了好几趟公主府,可公主和驸马怎么都不肯把人交出来,只怕这会儿他们还僵在那呢。”
姚韫知微微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过了片刻,她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回去和允承把话说清楚。”回到张府时,日头已高,午光正盛。枝叶随风轻晃,洒下斑驳的光影。她没有让人通传,只独自沿着偏僻的小径绕过前院的喧扰,穿过长廊,一路回到院中。
昨日清晨离开时,她并未留下字条。
她本是想去与宜宁公主说几句话,以为天黑前便会回来,却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张允承若找不到她,怕是早已翻了天。
香炉早已熄灭,一缕细细的灰凝在铜沿上,桌上的茶盏干涸,杯底留着一圈不的茶渍,那封和离书仍静静摊在案上,未被人挪动半分。如今重新踏入这个屋子,竞生出几分说不清的陌生感。门窗半开,风吹进来,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也吹动了和离书的页角。她没有去拂,只静静等着,等张允承回来,把此事彻底了结。屋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收回目光,转头问身旁的丫鬟:“是不是少爷回来了?”丫鬟正要应声,却见云初快步奔来,气喘吁吁地回道:“不是少爷,是老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