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身(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2203 字 11个月前

第56章不由身

姚韫知没有立刻答话,抬起头来,目光轻轻地落向宜宁公主。她已然厌倦了揣测旁人的心意,不欲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问道:“殿下说的是谁?”

屋子里安静极了,像是能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宜宁公主愣了一瞬,旋即轻笑一声,反问道:“还能有谁?”说完又含笑着补了一句:“他似乎很关心你。”这个“他”指的是谁,二人都心照不宣,姚韫知也不再明知故问,只漠然道:“他烧了藏书阁,偷了张暨则留下的账簿,还假意对我关心,为的不过是借我之手替他遮掩罪证,好让自己撇清干系。”

“账簿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宜宁公主虽是疑问的语气,却并不惊讶。

姚韫知点了点头,平静道:“他以为我是被他和怀序的那几分相似被蒙蔽了眼睛,所以才对他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想错了,其实换做任何人做这件事情,我都不会插手的。我知道账簿有蹊跷,可我实在没有心力去追究这些事情了。若是张家真的因此被牵连,我因此被牵连,只要不会牵连到外嫁的情知,我也认了。”

“韫知,"宜宁公主握住姚韫知的手,“你要相信,不管张家怎么样,我和太子都是可以护你周全的。”

姚韫知疲惫地垂着眼道:“我知道。”

她不想宜宁公主再将话头绕回到任九思身上,于是主动开口问起了账簿的事情,“那些东西你们看了,可有什么不妥吗?”话刚问出口,她又觉得有些自讨没趣,抿了抿唇道:“我只是随口问问,若是不方便告诉我,也无妨。”

宜宁公主道:“没什么不方便的。”

她站起身来,走到博古架前,从一个首饰盒模样的匣子底下拿出一叠发黄的纸,回身递给了姚韫知,淡淡道:“你看看吧。”姚韫知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低下头,才看了三两行,便惊愕地望向宜宁公主,“这是?”“这是魏王贪墨的罪证,"宜宁公主缓缓道,“这上头抄录的几项,宣国公府那边同口供对比过了,能够合上。”

见姚韫知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宜宁公主又道:“你看后面几张。”姚韫知继续往下翻看,发现中间有几页是地契。宜宁公主解释:“这几个是魏王在城郊置下的田产,其中一间宅子,是张暨则打算用来安置袭香母亲的外宅。”

“难道袭香的母亲与魏王之间,也有牵扯?“姚韫知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问道,“那她的死…是否也与魏王有关?”宜宁公主语带嘲讽道:“这就要问那位张老太太了。”姚韫知犹豫了片刻,还是将那日从张老夫人口中听来的胡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张允承把他母亲接回来的那天,我亲耳听她说,兰娘不是我杀的,你要报仇,就去找魏王'。她当时神智已经有些不清,说话颠三倒四,我也不敢断定这话究竟是真是假。”

“她倒是会撇清自己的关系,“宜宁公主冷哼一声,“陷害朱贵妃小产的事情,便是她让魏王做的。”

姚韫知微怔,“她还能指使得动魏王?”

“她自然指使不了,但若是手里握着魏王的把柄呢?”闻言,姚韫知低下头,视线再一次落在手中的地契上。宜宁公主缓声道:“那座宅子,是魏王送给张暨则的,但来路并不清白。张老夫人察觉张暨则想在此金屋藏娇,转头就去找了魏王.”姚韫知若有所思地接口:“她想拿宅子的事来威胁魏王?”“魏王那样的人,自然不是轻易可被要挟的,"宜宁公主冷淡一笑,“可若是碰上张老夫人这种擅长撒泼打滚的人,他未必愿意生枝节。更何况,她可不单单威胁,手中还带着一条毒计,想要和魏王做一笔交易呢。”姚韫知神情渐冷,“我明白了。我婆母是拿宅子的旧事作筹码,又递上一套陷害朱贵妃小产的法子,想要换魏王出手,替她除掉兰娘。”她越想,心头越是发沉,忽而抬眸看向宜宁公主,缓声问道:“殿下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九思神通广大,交游甚广,那些内眷间的闲言碎语,偶然听来些一句两句,拼拼凑凑,也就知道个大概了。”

姚韫知也不知道宜宁公主是不是非要故意在自己面前提起任九思试探自己,索性直接不说话了。

沉默间,忽有侍女匆匆进来行礼回禀:“公主,九思公子在前院,说有要事求见公主。”

姚韫知闻言微顿,复又起身欠身行礼:“那我就不打扰殿下与任公子商议正事了。”

宜宁公主却道:“方才那些话,我既然当着你的面说了,便是不怕你知道。韫知,我从未将你当作外人,我同任公子商量的事情你大可放心听,不必回避。″

“我知道殿下的意思,可是我……”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如何开囗。

又有一个侍女进来道:“殿下,任公子说有急事先离开了,他托奴婢将这些册子转交给您。”

宜宁公主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这倒是奇了,都已经到了门口了,人却不肯进来。”

姚韫知眉心微蹙。

宜宁公主看了她一眼,并未多言,伸手接过侍女手中的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拂,目光落在内页上的几行字迹上,语气不紧不慢道:“他倒是细心。”说罢轻轻唤了声:“玉漏。”

“奴婢在。”

“去将兰苑收拾出来,让韫知这几日先住过去。”姚韫知见宜宁公主这般坚持,原本要推辞的话也不好再说出口,只得轻轻颔首,道了一声:“多谢殿下。”

兰苑早已收拾停当,院前几株春初的迎春花沿着墙根,一簇簇的,黄蕊轻吐,枝叶疏朗,一片柔和的明媚。

小径以碎石铺就,自门前蜿蜒至廊下,檐角悬着铜铃,微风拂过,叮咚作响,声声如泉落玉盘。

房中陈设素净雅致,布帘绢纱也皆是淡青淡白之色,不染尘俗。案上花瓶中,插着一束新开的杏花。

“夫人可还满意?"玉漏笑问。

姚韫知点点头,“劳烦你们了,这里很好。”玉漏将最后一只锦盒放在妆台上,笑道:“这是之前青湄姑娘住过的地方,公主说房里布局素净,夫人或许会喜欢,便没再换别处。”姚韫知闻言略怔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轻声应了一句:“嗯。”玉漏办妥一切,行了个礼道:“奴婢就先退下了,夫人若有吩咐,只管叫人来传话就是。”

屋中只剩两个年纪尚轻的丫头在洒扫收拾,脚步轻轻,动作小心,不敢扰她清静。

她坐在桌前,手指轻抚着素白的花瓣,忽而想起一事。那日张允承曾说,宜宁公主扣下青湄,是因为与她争风吃醋。那时候姚韫知便不相信,如今更是觉得荒唐。

可不知怎的,想到那日张允承一口一个"他的相好"挂在嘴边,她鼻头忽然一酸,心底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她怔怔立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唤过一个正在擦桌的小丫鬟,问道:“这间院子之前是青湄姑娘住的?”

小丫鬟应了一声:“是的,夫人。”

姚韫知垂下眼睫,掩去目光中的情绪,顿了顿,又问:“她和……公主交情很好吗?”

小丫鬟想了想,如实道:“"奴婢不太清楚,不过听说她是任公子的朋友。”姚韫知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片刻后,又问:“那任公子现在,还住在公主府中吗?”

小丫鬟摇头道:“没有了。前些日子,听说任公子在太史局领了个差事,是宣国公给安排的,还给他在外头置了宅子。”姚韫知似无意般问道:“哦?在哪儿?”

小丫鬟答:“好像是在安仁坊西巷。”

这一夜,姚韫知辗转反侧,思绪纷杂。

待她终于沉沉睡去,却发觉自己突然变成了一只蝴蝶,轻盈地停在了那个熟悉又虚幻的梦境里。

花枝低垂,香气袭人。她倚在树下微闭双眼,身侧是一卷未翻完的诗帖,日光碎碎地洒落在她肩头,风过花动,满天的花瓣如雨。她眉眼安然,唇角带着一点笑意,似睡非睡。忽然有脚步声靠近。

她未睁眼,却早已知晓来人是谁。

那人俯身,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的发丝,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她没有睁眼,只是唇角悄悄勾起一丝弧度。等那人欲起身离去时,她忽地伸出手,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近,睁眼笑道:“怀序哥哥,你怎么还会做坏事?″

那人一怔,也随她笑了。

可就在她看清那张熟悉的脸时,却像水面被风一吹,温柔的五官骤然生出变化,眉眼之间竞透出几分妖异的邪气。

他眨了眨眼,眼角微挑,唇角缓缓勾起,竞是任九思的模样。“你认错人了,夫人,"他声音低沉,语气懒散,却带着蛊一般的魅惑,“你明知道我不是他,还舍不得放我走。”

姚韫知想说话,嗓子却像被梦境勒紧,半点声音也发不出。他俯身贴近,唇语灼热,“你这只蝴蝶,怎么明明知道这是一场幻境,却还是飞了进来,甘愿困在这场梦里?”

任九思的话音刚落,忽而抬手,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细巧的竹笼,轻轻一晃,便发出“沙沙"轻响。

他懒洋洋地转动着那笼子,眼神似笑非笑。“我以前捉过很多蝴蝶,都没有你美。所以我想,不如把你关起来,让你天天都能够看到我,好不好?”

姚韫知瞳孔骤缩,猛地往后退去。

却在那一瞬,梦境倏然塌陷,桃花尽数凋零,落英如血,风卷起漫天枝辩,将她整个裹住。

她惊叫出声,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一缕凉意穿过帘帐扑在身上,梦里的气息还未散尽。她缓缓坐起,掌心满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从一个过于真实的幻境中挣脱回来,却仍未能全然逃离。

姚韫知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中了什么邪。

等回过神来时,她竟已独自一人出了兰苑,沿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走到了安仁坊的西巷。巷内静谧,两旁尽是风格相似的宅院,门匾模糊,朱漆微斑。她走着走着,脚步却慢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找谁,说些什么。这条街有许多院子,她连任九思住的是哪一户都不清楚,站在巷口,心里空空荡荡的,像是被梦里那只竹笼笼住了魂。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傻。

竞然孤单到会在一个梦的余温里,沿着模糊不清的记忆和一点点不甘,走到这个她根本不该来的地方。

正欲转身离去之时,忽地与一道人影撞了个正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怔住了,还未看清来人的面孔,眼眶便先湿润了。“你怎么来了?”

她确定这是任九思的声音。

一如既往的慵懒,又夹着一丝压低的惊讶与不易察觉的急促。姚韫知抬起头,眼前果然是他。

晨光从巷口洒进来,落在他肩头,他仍是那副轻佻的模样,衣襟微敞,眉眼之间带着笑意,只是那笑意在对上她的神情时,忽然凝滞了片刻。她没有答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让眼泪落下。任九思看着她的模样,神情忽然一紧,下一刻已伸手将她拽入门内,反手关上院门。她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他打横抱了起来,带进屋中,直接扔到了床榻上。

“你疯了吗?"姚韫知低语,话音却被他的吻封住。他俯身压下,唇舌交缠间带着隐忍已久的情绪,手指覆上她的衣襟,动作带着急切的狂乱。她一边喘息,一边反手抱紧他,任由他粗暴地扯断自己的衣带“为什么要到这来?”

姚韫知声音有些颤抖,“我……我不知道。”“你想我?”

姚韫知摇了摇头。

他用力吻了上去,“可是我想你。”

不过三两下,她便被剥了个干干净净。

一切都是昏昏沉沉的。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只觉得眼前是他,身体里是他,唇齿间、呼吸里,全是他。他带着几乎不容拒绝的力道,一次次将她推向深处,唇舌掠过她的颈侧、锁骨、胸口,像是要在她身上烙下某种属于他的印记。她并未挣扎,也没有应声,只是闭着眼,任自己在他怀里沉浮,仿佛溺水之人,甘愿不再求生。

窗纸上映出两人交缠的影子,一静一动,如狂风吹落的花,乱而急,颤而碎。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落泪,只知道眼角有湿意滑下,落在他发烫的肩头,被他粗粝的指尖轻轻抹去。

“姚韫知,“任九思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忍得极苦,“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这样投怀送抱就是羊入虎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