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诉(已修)(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3083 字 2025-04-25

第51章殿前诉(已修)

姚韫知心中暗道不好,又唯恐任九思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引得别人注目,于是主动开口介绍同皇后道:“回娘娘的话,这位公子是张府的乐工,擅长琴艺,今日随我一同前来为娘娘献乐。”她说完,微微抬眼,小心翼翼地留意着皇后的反应。皇后却迟迟未将视线从任九思的脸上移开。她的目光仿佛一盏被雾气裹住的灯,灯芯熬过长夜的旧火,一寸寸燃尽,却始终没有熄灭,光透不出形,只余一圈将散未散的光晕,在眼底微弱地晃着。任九思抬起头,与她目光相接。

不再等她开口,他已自行上前一步,作揖行礼:“小人任九思,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望着任九思,眼神却似落在极远处。

她动了动嘴唇,半晌没有出声。

这样的场景,任九思近半年来已经见过太多了。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会应对得十分谙熟,可真到了同故人劈面相逢的时候,他还是会一次又一次为旧事触动愁肠。台上坐着的,是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

可在任九思的记忆里,他极少这样称呼她。更多的时候,他更习惯,或者说更喜欢亲切地唤她一声--姨母。皇后姓许,同母亲的许,外祖父的许,是一个许。但许皇后其实并不是母亲的亲妹妹。

这话不是母亲同他说的。

他小时候,曾无意间听到外祖父家的下人议论当今皇后的身世。一个婆子带着几个丫头坐在院墙躲懒,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得起劲:“咱们那位娘娘啊,也实在是好命。十四岁被卖进许家时,连个大字都不识,做的全是最粗苯的活。喂马,扫马厩,砍柴,挑水,什么没做过。要我说,还不如你我呢。”

她吐了口瓜子皮,续道:“可后来不知怎么,被调去做了六小姐的贴身丫头,偏偏又赶上六小姐在殿选前一日使小性子,翻墙同人私奔。宫里那边都等着,老爷夫人急得团团转,最后竞让她冒名顶了进去。”其中一个丫头不服气道:“这顶得也巧,有的人进宫十几年都得不到宠幸,她却一进去就成了婕妤,后来还生了皇次子,就这么被封了皇后。”另一个丫头也语气忿忿,“她明明是抢了六小姐的富贵,可如今许府上下还得对她感恩戴德,巴巴地替她遮着掩着。要我说,六小姐哪有这么大的胆子。说不准,就是她在旁边撺掇的。这心机,啧,实在够深啊。”他那时年纪还小,抱着一只三花猫坐在槐树后面纳凉,听得到这番刻薄的议论,不禁面红耳赤,忍不住从树后头走出来,冲那几个婆子喝道:“你们胡说什么?我姨母不是那样的人!”

几个婆子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连连道:“怀序公子恕罪,我们刚才都是胡说的,你可千万不要告诉老爷夫人。我们……我们以后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言怀序没有理会她们,只抱着猫快步跑回了屋里。他替姨母感到委屈。

在他心里,姨母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和善的人。他时常随母亲一同入宫探望姨母。

每次一踏进凤仪宫的内殿,还未通传,皇后已听见动静,亲自出来迎他们。她不常穿多华贵的衣裳,头上只簪一支玉钗,脚步不紧不慢,嘴角含笑。姨母知道小孩子都爱吃点心,又怕外头的糕点太油腻,孩子吃了不好,总会亲自做一些合他口味的小食。桂花糕、糯米团子、红豆酥,每一样都装在小食盒里,一层层收得整整齐齐。

有一回,他贪嘴吃多了糯米团子,噎得直打嗝。姨母一边拿帕子细细替他擦去嘴角的糖渍,一边回头笑着同母亲打趣:“下次还是得把韫知一起叫来,他才能稍稍有点吃相。”这日太子正好也在。他年长言怀序三四岁,穿着笔挺的圆领袍,眉眼清俊,神情却一板一眼,像个早熟的小大人。太子一向寡言少语,不喜与人亲近,对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也多是冷淡疏离。

皇后见他独自坐在一旁无所事事,便笑着朝他招了招手,“榄儿,过来。”太子应了一声,缓步走来,站在她身边。

皇后又唤过言怀序,让他们一左一右地站定,随后伸手握住他们的手掌,将两只小手并在一起,轻轻合拢。

“你们两个年纪虽差些,却也是这世上除了父母兄弟以外最亲的人了,“她语气温和,“将来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彼此照应,互相扶持,明白了吗?太子点头应下,“儿臣都听母亲的。”

言怀序虽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也跟在太子后面点头,学着他的口吻说:“我都听姨母的。”

皇后望着太子,温声道:“淡儿年长几岁,记得要让着弟弟些。”又低头看了看只有太子肩膀高的言怀序,“怀序也要用心读书,将来才能辅佐太子哥哥,做他最可靠的左膀右臂。”许从筠在一旁听着,笑道:“怀序才多大,保不准以后是个不成器的,娘娘这话未免想得太远了些。”

皇后却道:“我就觉得怀序资质极好。孩子长得快,转眼间,就能顶天立地了。”

帘影轻晃,金盏映着灯火。

皇后的神情有些恍惚,又问了一遍:“你说,你叫什么名字?”“小人任九思,"任九思放慢了语速,“是'君子有九思'的九思。”高座上的皇帝正闲闲转着手中杯盏,听到这话,动作一顿,随即将杯盏搁下,神色倏然一沉,眼底的倦意也随之敛去。“任九思?“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你先前,不是宜宁公主府上的人吗?”

任九思躬身答道:“回陛下,公主殿下知小人略通琴艺,数月前特命小人赴张府,为张夫人指点琴技,只为今日寿宴之上献上一曲,博娘娘一笑。”皇帝闻言偏了偏头,目光投向皇后。

皇后问:“先生今日是要与韫知合奏吗?”任九思回:“张夫人抚琴,小人相和而歌。”皇后轻轻点头,微笑道:“正好,我也许久没有听过韫知的琴声了。”任九思接道:“小人适才将琴置于侧殿,此刻便去取来。”皇后颔首,“去吧。”

殿内,丝竹声缓缓响起,一群舞姬踏着拍子翩然而入,金铃细响如碎玉洒落,映着灯火流转,宛如云中仙影。

皇帝斜倚在座,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听了一会儿,忽然似有感而发般笑了笑,“年年唱的都是那些老调,舞也还是那几套旧把式。人是换了,可一张张脸看过去,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来看去,也就那回事。”皇后神情淡然,坐姿端正,仿佛未将那话听入耳中,只静静望着台下歌舞,一语不发。

皇帝微侧了身,语气含了几分讽意,“这些年你总说身子不好,连年末祭天大典都称病避而不出,今日怎么舍得出来了?”皇后闻言起身行了个大礼,“臣妾抱恙多时,未能侍奉御前,望陛下恕罪。”

“联……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似是想缓一缓方才话里的锐气,伸手想要扶皇后起来,却被不动声色地避开。

皇帝不悦道:"皇后这是在怪朕?”

“臣妾从未怪过陛下。只是臣妾病势缠绵,这些年宫中诸务,难以周全。主理六宫之责未尽,侍奉圣上亦多有疏漏,说来实在惭愧。”这番话说得恭顺得体,却带着几分锋利的疏离。皇帝原本还要再说几句宽慰的话,可见皇后似乎并不愿意给自己一个好脸色,索性重新扶起酒杯,低头饮了一口。

漫长的沉默,落进了酒里。

鼓点渐缓,丝竹收音,众舞姬依次退下。

殿侧帷幕微动。

任九思抱琴而入,步履从容。

他行至殿中央的琴案前,俯身施礼,“陛下,娘娘,琴已经取来了。”“韫知。”

皇后看向姚韫知,微微一笑。

姚韫知起身,走到任九思跟前,双手将琴接过,小心翼翼放在琴桌上。她低声道:"臣妾献丑了。”

话音刚落,殿外忽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姚韫知回过头,却见宜宁公主身披半脱的披风,步履踉跄,满面潮红,摇摇晃晃地踏入殿中,几个宫女紧随其后,面露惊惶,似想搀扶,却又不敢贸然上刖。

驸马也在后头低声唤着宜宁公主的名字,让她走得稍稍慢一些。宜宁公主却仿若未闻,见皇帝皇后在座,只草草行了个礼,含混道:“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皇帝眉头倏然紧蹙,冷声道:“堂堂一国公主,这般模样,像什么话!”宜宁公主脚步虚浮地绕过众席,往自己座位方向走去,偏在擦过姚韫知身侧时,身形一晃,脚下一个规趄,袖摆猛地扫过案几。“眶郎”一声闷响。

琴身侧翻,几根弦瞬间崩裂,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鸣。姚韫知愣在原地,像是被什么钉住了,良久未动。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她的身上,她却似全然未觉,竭力稳住摇晃的身形,缓缓蹲下身去。

琴身自中间断裂,裂缝锋利而深。

她的指尖来来回回摩挲着断面,却怎么也合不拢那一道缝隙。她的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下一瞬,眼眶已红了。

眼泪是在确认了琴身彻底毁坏时才落下来的。还是碎了。

修修补补了这么多次,还是碎了。

他留给她的东西,她终究还是没能留住。

泪水砸在琴身上,留下了一条淡淡的痕。

这样的场合流泪是大不敬。

姚韫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飞快别过脸去,低头抬袖一擦,把眼角的泪痕悄然抹去,竭力不让旁人看出端倪。

宜宁公主站在她身旁,原本醉意朦胧,此刻像是也清醒了几分。她怔怔望着地上的断琴,脸色微变,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韫知,我……我不是有意的。这琴,还能修好吗?”

姚韫知没有说话。

“要不…要不我再赔你一个新的?你这琴…”宜宁公主话还未说完,任九思便向她递去了一个眼色。宜宁公主立刻不说话了。

坐在席上的魏王凉凉一笑,目光淡淡扫过大殿上的三人,神情慵懒,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无妨,”姚韫知压下喉咙的哽咽,“这琴原本就已经很旧了,只是因为用久了,一直舍不得换。”

宜宁公主拉住姚韫知的手,眨了眨眼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或许这也是个好兆头。”

皇后轻轻咳嗽了两声。

皇帝侧过头去,吩咐内侍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去库房挑一张好琴送来给姚氏吧。”

“父皇有所不知,“宜宁公主道,“这乐器同兵器一样,得用着得趁手才行。旁人挑来的琴,韫知未必能弹。不若我陪韫知到库房里亲手挑一张好的,再弹给母后听。”

皇后看向姚韫知。

“臣妾都听殿下的安排。”

两人行至殿外,夜风扑面而来,月色沉静,星光稀薄。走下台阶之后,宜宁公主拢了拢披风,忽而回身吩咐几个跟在身后的宫女,“你们都退下吧,我和张夫人四处走走,不用你们跟着。”几名宫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低头应了“是”,止步廊下,没有再跟随。宜宁公主进到最近的一个凉亭中,拂去了上头的落花,笑道:“坐吧。”姚韫知不解,“不是要去库房重新拿一张琴吗?”宜宁公主道:“不急于这一时,里头闷得慌,我也正好想找个人说说话。”她对着手心呵了口气,转头见姚韫知肩膀微微有些颤抖,关切询问道:“冷吗?”

姚韫知没有应声。

“若是觉得冷,我们便换一个地方。”

“还好。”

宜宁公主这时才听出她嗓音有几分沙哑,柔声问道:“韫知,你怎么了?”微风将亭前枝头几瓣残花吹落,打着旋儿跌入水中。姚韫知静静地望着那水面,良久才开口:“我的琴…是不是殿下故意撞坏的?”

宜宁公主一怔,显然是没有想到姚韫知会将这话这么直接问出来。姚韫知低声道:“这张琴,是怀序送给我的。”宜宁公主唇动了动,半响才出声道:“对不住,我不知道。我若知道是那张琴,定然会想其他的法子,把你支出来的。”“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姚韫知垂下眼帘,“殿下不妨直接告诉我,究竞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声叹息落进岑寂的夜里。

宜宁公主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诚实地回答道:“因为有人忽然改了主意,不希望你卷进接下来的风波之中。”

殿内金灯如昼,凤箫声动,热闹如旧。

皇帝却似已有些不耐,“去取张琴,竞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说罢,一指身边的内侍,“你们跟过去看看。”内侍刚要应声,皇后却淡淡出声:“不急,让韫知慢慢挑。”皇帝听罢没有作声,只又转回头,继续听前方伶人献艺。没过多久,两道身影缓缓步入殿内。

宜宁公主走在前,姚韫知抱着一张新琴跟在后头。“父皇,母后,"宜宁公主笑道,“琴已经挑好了,方才耽搁了些时辰,还请父皇母后见谅。”

见姚韫知去而复返,任九思神情一变。

他看了一眼宜宁公主,她却似有些心虚一般避开了他的目光。任九思无奈,只好站起身,走到了姚韫知的身旁。他皱了皱眉头,低声问:“你怎么回来了?”姚韫知目视着前方,也压低了声音,“想看看你究竞是在耍什么花样。”他眉眼沉了沉,终究没有说话。

不多时,姚韫知已将琴放在琴案上,屈身坐定。姚韫知指尖落下,清越的琴音随之响起。

任九思站在她侧后,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一时心神难安。琴曲已至第二段。

他迟了好几拍才开口相和,嗓音一出,便带了点喑哑,仿佛藏了什么来不及酿熟的思绪,在喉咙间滚了一圈,落进曲调里,带着些微涩意。“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几句唱完,任九思的嗓音已经渐渐稳住,音调却始终与琴声之间隔着一道若有若无的缝。

他在努力贴合她的节奏,可那股不和谐,却偏偏越发清晰,像是两条并行的水脉,明明走在一起,却永远无法真正交汇。他偶尔低头,目光掠过她侧脸,试图看穿她的心思。可姚韫知的神色却未有丝毫波澜。

她继续拨弦,节奏分毫不乱。

琴音虽不失章法,歌喉也称得上清润,可此刻殿中光影交错,众目如炬,两人却各揣心事,远不及那日在庭院中来得从容悠扬。直到琴曲到了末尾,转入“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这一句,姚韫知指尖微顿,拨弦的节奏略略一缓,像是终于被什么触动,带出一声极低极柔的颤音。

任九思心弦微颤,几乎是立刻接了下去:“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琴声与歌声,在最后几句终于汇到了一起。皇后轻轻阖上了眼,良久未作声。

皇帝指尖轻扣了两下桌案,“弹得倒是不错。”姚韫知站起身来,敛衽行礼,“让陛下与娘娘见笑了。”她缓缓睁开眼,看向殿中二人,含笑道:“多年未听此曲,今日一听,倒比往昔更添了几分情韵。”

姚韫知低眉,“娘娘过誉了。”

两边的宫人正上前要将琴撤下,又听见皇后微微一笑道:“韫知,这琴想来也是与你有缘。既然如此,便留着吧。

姚韫知还未开口,那边的魏王端着酒盏,懒懒扫了姚韫知面前的琴一眼,忽而一笑,“张夫人果然好福气。那张琴,若本王没看错的话,是宫中旧藏′漱玉'。张夫人一挑便挑中这么好的,当真有眼光啊。”姚韫知虽不知这琴来历,但听魏王这般口气,也能猜出这琴十分名贵,立刻推辞道:“妾不敢当。”

“琴再名贵,若只束之高阁,反倒可惜。落在懂它之人手中,方才不算辜负。韫知,你既能以情曲动人,便是配得上这张琴的。”姚韫知听罢,又屈膝行了一礼。

“其实,妾今日不敢要这张琴,实则也是想借此机会,向娘娘讨要另一桩恩典。″

任九思心头骤然一紧。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能有太大的动作,只好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你想做什么?”

姚韫知未应任九思的低声质问,只朝宜宁公主的方向看了一眼。宜宁公主微微颔首,随即身后便闪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她低着头,跟在一名年长宫女的身侧,一步步走到了大殿中央,跪伏在地。“民女见过陛下,娘娘。”

皇帝皱起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姚韫知缓缓道:“数日前,臣妾在张府附近偶然遇见了一个流落街头的小丫头。彼时她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神志不清。我见她可怜,便将她留在张府暂住。”

她稍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皇后,目光坦然。“臣妾心知今日是娘娘的千秋寿宴,原不该在此时多言他事。但这孩子稍微好转之后,说出的事情实在叫人心惊,臣妾不敢擅自作主,便斗胆将她带来,恳请娘娘与陛下容她自述一二,若真有冤情,也好还她一个公道。”皇帝闻言,脸色沉了又沉。

他那边还没开口,魏王便出言嘲讽道:“今日是皇后寿宴,不是断案的公堂。有什么事,之后下来再说便是。张夫人这般领着人到殿喊冤,未免有些太不知分寸了。”

皇后却道:“无妨,若真有什么冤屈之事,便不该耽搁。”她话音落下,目光缓缓移向那站在殿前的小丫头,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仪,″抬起头来。”

小丫头双手紧紧拽着衣角,听见皇后的声音时,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来,目视着高台上的皇后。

“你叫什么名字?“皇后问。

她轻声道:“奴……奴叫袭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