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千秋宴
任九思神色不变,拱手作揖,“小人任九思,是少府监张主簿的家仆,随夫人一同前来赴宴。”
“任九思?"太子凝视着他,目光似乎要从他面皮下看穿骨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而冷笑一声,“原来你就是那个任九思。”任九思故作惊讶地问道:“太子殿下听过小人的名字?”太子唇边冷意更深了几分,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先生做下的那些风流事,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他话锋一转,目光斜斜地扫向不远处姚韫知离去的背影,“只是不知,先生如今是在为张大人做事,还是……为张夫人效力?”任九思面不改色地回道:“小人而今是张府的家奴,自然两位主子的话,都要听。”
“先生说得也是,"太子轻哂一声,“对于先生这样的人而言,给谁做奴才只怕都没什么分别。”
他说完这话,眼睛却未移开,仍牢牢锁在任九思脸上。目光随即扫过任九思的额发、眼尾、鼻梁,还有微微抿起的薄唇,像是要将这个人逐寸拆解来,又像是在记忆里搜寻着什么。最后,视线停在了他的眉眼之间。
太子拧紧眉头,眼中浮起克制不住的厌色。两人四目相对良久,还是任九思率先打破沉默。他拱手道:"殿下若无别的话要问,小人便先行告退了。”太子没有回应,也没有斥责他无礼,只僵立在原地,指节缓慢地收拢成拳。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袍,将他周身烘出一种彻骨的寒意。远处水面传来一阵舟橹轻响。
太子下意识回头,却见一艘小船缓缓靠近岸边。几盏宫灯掠过湖面,在水波中晃出斑斓碎影。
不多时,宜宁公主和驸马从船上下来,
二人身后,一个瘦小的女子也跟着下了船。她穿着一身素淡的宫装,低眉顺眼地垂着头,面容清秀却略显憔悴。
宜宁公主望见太子在岸边,快步迎上前去,“二哥。”太子神色淡淡。
他看了一眼宜宁公主身后的崔平章,压低声音道:“妙悟,你跟我过来。二人沿着湖边往前走了一会儿。
灯火未至,四下无人。前方只余一角亭台,隔绝着水汽与风声,分外清幽。太子这时才缓缓开口:“我见到你那个面首了。”“我的面首多得像是天上的星星,二哥是说哪一个?”太子没有和宜宁公主饶舌,直接说道:“任九思。”他顿了顿,又道:“我今天看到他和姚韫知坐着一艘船来的,张暨则那草包儿子,我连影子都没瞧见。妙悟,你同我说说,这究竞是怎么一回事。”“你是说他呀,"宜宁公主扶了扶发髻,“我和他早就断干净了,他现在愿意跟着谁,愿意和谁好,都同我没什么关系。”太子却道:“你这话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我方才看清了那任九思的长相,他分明,分明……萧妙悟,你同我说句实话,你同他在一起,是不是因。后面的话,太子没有说完,但宜宁公主已经听懂了。她点了点头道:“的确是因为言怀序。”
“可你应该明白,他不是怀序。”
宜宁公主仰起脸,“那又怎么样?我便不能只喜欢他这张脸么?”太子反问:“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将他送去张府?”“因为崔平章容不下他。”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将他送去张府?”
他将“张府"二字咬得极重。
“我先前不是同二哥说过了吗?"宜宁公主立刻换了副娇俏的口吻,“我想让他教训教训张允承和张家老太太,给韫知出一口恶气嘛。现在他事情也办完了,我对他也倦了腻了,正好同他一拍两散。”太子自然是不会相信这套说辞的。
他问:“姚韫知今日为何会将那个人带到寿宴上来?他不会同姚韫知也有什么吧?”
宜宁公主一脸无辜道:“那我就不得而知了。”太子也知道此时再追问不出什么,冷着脸道:“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我劝你的话,你大约是不会听的。可有的事情,你心里得有数。你若是被身边的小人蒙蔽,做下些什么糊涂事……”
“二哥,我知道你的意思。“宜宁公主打断道。她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华灯初上的主宴楼阁,岔开话题,“现在时候不早了,崔平章若看我们单独在这里嘀嘀咕咕半天,只怕又要生疑,不如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她往回走了几步,见太子迟迟未动,又道:“二哥,你心里若有疑问,等宴席结束之后,我会同你解释清楚。”
宴席尚未开始,凌霄台上已是灯火辉煌。
金钩玉柱间垂着层层珠帘,长廊两侧悬着描金彩绘灯,灯上绘春山、仙鹤、宫柳、鸳鸯,皆是极尽工巧,珠光与灯焰交错生辉,似真似幻。宾客陆续落座。
姚韫知被安排在左侧上席,任九思侍立在她身后。她身旁紧邻的位子上,是宜宁公主与驸马崔平章。
姚韫知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宜宁公主身后的侍女脸上。她隐约觉得这个侍女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耳边倏然传来宜宁公主的声音:“韫知。”姚韫知回过神。
“韫知,我敬你一杯。”
她语毕,举盏在空中轻轻一晃,酒液晃出一道清光,遥遥向姚韫知一敬。姚韫知神情不动,只垂眸端起案前酒盏,微微抬了抬,与她虚敬一礼,随后低头抿了一口,掩唇轻轻咳嗽了两声。
宜宁公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崔平章在一旁见状,略皱了眉,低声劝道:“你喝得缓一些。”“不用你管。”
宜宁公主似是兴致高涨,举杯便饮,接连几盏下肚,脸颊微染酡红,眼神也有些飘忽。她摇摇晃晃地撑着案几站起身来,衣袖一荡,差点扫落了桌上的王戈
崔平章神色一凛,起身搀了她一下,低声道:“你醉了。”宜宁公主伸手推他,“我好得很。”
“我陪你出去透透气。”
他转身吩咐随侍的宫女:“去取披风来。”宜宁公主被崔平章搀扶着,摇摇晃晃走下台阶。灯影斜落在两人背影上,一长一短,交叠在凌霄台的石阶之上。二人离席之后,丝竹声起。
就在这一片流音之间,台下酒盏交错,宾客低语,隐约夹杂着几声轻笑。右侧席间,几位贵妇正垂首交谈,声音不高,在乐音的间歇中断断续续传来:
“都这个时辰了,陛下和皇后娘娘怎么还没有来?”“你们说,陛下究竟会来吗?”
“宜宁公主费了这么多心思安排,陛下应该会来吧。”“我倒是有些好奇,”一位夫人压低声音,“这些年娘娘一直深居简出,好几次的亲蚕礼、祭天大典,都是由朱贵妃代劳,今年怎么忽然改了主意,愿意露面了?”
“听说是宜宁公主出面,劝了皇后娘娘许久。”还有一位夫人猜测:“皇后娘娘缠绵病榻多年,也许是今年身子有所好转了吧。”
“可听说自打那件事情以后……
那位夫人说到此处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失言。几个人静了片刻,不敢继续,可又都有些蠢蠢欲动。有人轻轻扫了一眼四周,见无人留意,又忍不住低声补上一句:“听说当年言峻挺被处斩之后,娘娘与陛下大吵了一架,陛下勃然大怒,自那以后便没有踏入过凤仪宫的门。”
“真的?”
“娘娘一连几日滴水未进,很快就病倒了。太医说娘娘的病是心病,这解铃还需系铃人,还需得陛下亲自出面才能解开娘娘的心结。”“其实,陛下待娘娘是极好的。即便娘娘数次为了言家的事情与他起了争执,他也不曾动过废黜皇后的念头,只待皇后娘娘同他服个软,此事便罢了。可娘娘偏生性子最倔,说不见陛下就不见陛下…”“别说了,"另一位夫人脸色一变,“这话叫人听见还要不要命了。”那夫人悻悻道:“这里就我们几个,谁能说给旁人听。何况,此事也不单单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两道高声唱报。
“陛下驾到一一”
“皇后娘娘驾到一一”
殿内倏地静了下来。
席间所有人纷纷起身,齐齐向门外跪拜叩首,声音层叠如潮:“恭迎陛下、皇后娘娘一一”
皇后雍容端肃,立在阶前,眼神缓缓掠过席间诸人,唇边微动,道了声:“平身。”
众人这才依次起身落座。
皇后先望向太子,“东宫可还安好?”
太子答:“一切安好。”
又看向其他皇子,神色无异,唯独在扫过魏王之时,目光略一停顿,却未作言语。
她又问:“宜宁呢?”
身后那位跟随的宫女连忙俯身禀道:“回娘娘,公主殿下不胜酒力,暂至殿外吹风歇息。”
皇后微微点头,未深究,只是移开目光。
下一刻,她目光定在了姚韫知身上,眼中忽然浮起几分温意,语气也柔和了些,“韫知,好久没见你了。”
姚韫知起身行礼,尚未来得及开口,皇后的视线忽而落到了她身侧立着的男子身上。
一瞬间,皇后的神色骤然变了。
她盯着任九思的脸,原本平稳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顿,唇色褪去了几分血色。
“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