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向谁去
博山炉中的香已燃至末尾,一缕轻烟自兽口缓缓游出,在空中逡巡了一圈,才终于无声无息地散入寂静里。
香灰遽然塌落,发出极轻的一声碎响,细微得几乎分辨不出。任九思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一一
你愿不愿意和张允承和离?
她从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这样的选择。
哦,不对。
她也是想过的。
在言怀序还没有自尽的时候。
她还记得成婚那日,张府张灯结彩,红烛高照。雪霁初晴,鞭炮声远远响过,余烟在瓦檐下缭绕不散。新房里,红烛烧得正旺,映得四壁皆是暖色。间或"啪”一声炸响,烛泪沿着烛身蜿蜒而下,在铜烛台上堆成了一座嶙峋的珊瑚。姚韫知端坐在喜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嫁衣上金线绣的鸳鸯。那对鸟儿交颈缠绵,刺得她眼眶发酸。
满头珠翠压得她的头发有些发疼。
她不敢抬头,只能低垂着眼帘,一声不响地抿唇落泪。眼角那点水光,她擦了又擦,怕被人看见,更怕被张家人觉察出她是在为了别的男人肝肠寸断。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浑身绷紧,盖头下的视线里出现一双云纹皂靴。她立刻止住了抽噎,悄悄抬袖将最后一点泪水抹净,强迫自己挺直了背,眼神空落地望向地面。
秤杆挑开红纱的刹那,红烛的光随之晃了一晃。她看见了张允承被烛光镀得温润的眉眼和眼底那片化不开的墨色。张允承站在灯下,身上的吉服被烛火照得熠熠生光。他神情有些拘谨,像是不好意思直视她,指尖在袖边无措地捻了捻,“那个…”喉结轻轻滚动了下,又不知该说什么。
片刻后,他终于踱上前一步,笑着同她介绍道:“姚小姐,我叫张允承。”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意识到不对劲,挠了挠耳后根,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坐下。垂在身侧的手掌握了又松,最终才轻声问道:“我可以……叫你韫知吗?“我……”
只说了一个字,泪水就像断线的珠子般落个不停。张允承登时慌了神,连忙凑上前来,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帕子,笨拙地替她拭泪,“你、你别哭啊,我、我”
“你怎么了?"他急得额头冒汗。
姚韫知吸了吸鼻子,声音发虚,嗓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从小到大,我从没离开过家,我…”
“我知道的,"张允承道,“你别怕,我以后会对你好的。”说着,他握住她的手,指腹一触,就被她冰凉的手惊了一跳,“怎么这么冷?”
他赶忙回身从桌上取来早就准备好的合卺酒,双手略显笨拙地捧着那只鎏金酒盏,“来,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他将酒碗递过去,自己也捧起一半,手都因为紧张而抖了抖。姚韫知接过,一对视,又都仓促地低头,各自喝了一口。她喝得急了些,被呛得咳嗽。
张允承慌了,立刻凑过去替她拍背,“慢点、慢点,别急。”姚韫知擦了擦嘴角,“我没事。”
两人挨得极近,却一时谁都没说话。空气中浮着浓烈的酒香,红烛燃得正盛,映得两人脸上光影交错。
姚韫知低着头,指尖轻轻抚着膝上的衣角,不知该将话题引到哪去。张允承也只是看着她,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站起身,吹灭了案上的红烛。光线倏地暗了下来,昏黄转为灰黑,空气里只剩下彼此的气息。衣袍交叠卸下,姚韫知靠在榻边,目光落在帐顶,久久未动。张允承鼓足勇气,试探地靠近她,在夜色中轻声问:“韫知,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她静默许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去,轻轻吻了她一下。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像是碰了一下便要退开,可她没有躲,他便放肆了那么一寸,将那吻一点点加深。
她闭着眼,任由他亲吻自己。
可就在他靠得更近时,她突然僵了一下,眼泪猝不及防滑了下来。张允承尝到那点咸味,动作一顿,愣了半响,才低声问:“韫知…你是不是又在哭?”
姚韫知没吭声,只把脸偏了偏,眼角那点泪还未干,就又滑下来一滴。她嗓音轻轻的,几不可闻,“张公子,我不想骗你。”张允承微微坐起,语气比方才还要温柔一分,“怎么了?”姚韫知缓缓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涣散,“我……我没有办法和你做这样的事。”
屋中静了一息。
“是因为言怀序吗?“张允承低声问。
她咬住下唇,没有回答。
沉默在屋中蔓延了良久,张允承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你们…不是你主动退的婚么?”
话音一落,她终于忍不住,又哭了出来。
“是…姚韫知哭得肩膀颤抖,“可是,可是,我……”“你还喜欢他,对不对?"张允承问。
她点了点头。
张允承眼中情绪翻涌,最后只是苦笑了一声,“我就知道我爹在骗我。”他伸手替她擦泪,声音低低的,“你别哭了,韫知。你要是不愿意,我是不会碰你的。”
听到张允承这么说,姚韫知的哭声小了些。他顿了顿,又问:“可现在言怀序还在牢里,死罪难逃,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姚韫知红着眼眶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相信言大人不会做那样的事,宜宁公主和太子哥哥他们一定会还言家清白的。”张允承沉默半响,低声道:“那这样吧,如果他能活着出来,我们就和离。”
姚韫知蓦地抬起头,满眼惊愕,“你……当真?”张允承望着她,一字一字地说:“当真。”姚韫知眼眶还红着,语气却认真得很,“张公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不必谢我。一个不喜欢我的人,我若强留在身边,也没有什么意义。”他顿了顿,又问:“可是,即便有朝一日言怀序真的被放出来了,你已经和我成过亲,他会介意吗?”
姚韫知毫不犹豫地摇头,笃定道:“不会,我相信他。”张允承轻轻一笑,笑里藏着一点点羡慕,也带着点酸涩,“你们真要好。”“张公子,你以后也一定会遇到那样一个人的。”帐中又安静下来。
他们一夜并肩而卧,彼此之间隔了一道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距离,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日清晨,张允承早早起床,在屋内将自己的手指划破,沾了一点在帕子上,盖在床尾。
姚韫知看到时,怔了一下,脸颊浮上羞赧,轻声说:“张公子,若怀序真的被放出来了,我一定让他好好谢谢你。”张允承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指尖,嘴角勾起一道苦涩的弧度。他有些难受,却没表现出来。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覆上一层淡淡的笑意,“没关系。说完这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朝阳透过窗纱落在她脸上的光。那光在她眼底晕开,像春水漾起的波纹,一圈圈地荡着,温柔得不真实,遥远得够不着。之后的每一天,他们都躺在一张床上,却始终隔着一臂的距离。是夜,他们各自背对着彼此,她能听得见他的呼吸声,沉稳而克制,但她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沉默像一层沉重的幕帘,缓缓落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忽然,张允承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在这无声的夜里格外清晰。
“韫知,我爹今日提审了言怀序。”
姚韫知倏地翻身坐起,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你说你爹亲自去提审?“她声音发紧,“他有没有……有没有对怀序动刑?”张允承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会的,韫知,你放心,我爹向来是秉公办案,不屑于做那些屈打成招的事。”
她却不说话了,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握紧而泛白,掌心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张允承劝道:“你别多想,案子还没结。他若真是清白的,朝廷终会还他一个公道。”
姚韫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眼神变得复杂,仿佛有什么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却又被她死死按住,没能冲出口。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抿了抿唇,压低声音,极小心地开口问:“那他如今还好吗?”
“案子还在审,许多消息外人无从知晓。不过我听我爹说他全须全尾的从刑房出去的,没受什么罪。”
她又沉默了一瞬,似是挣扎过后,终于咬了咬牙,问道:“我能不能……去看他一眼?”
张允承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道:“不成,那样的地方岂是等闲人可以进去的。”
她语气近乎哀求,“我不进去,只在外头远远看一眼也好,我就是想知道他还好好的。张公子,我知道你能有办法,你就帮帮我,好不好?我一定不会给你添乱,我就看一眼就走。”
张允承神色动摇,还没来得及答应,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公子!“小厮跌跌撞撞地冲进屋,脸色煞白,声音颤抖,“宫里来人,把老爷带走了。”
“什么!"张允承瞪大眼。
他猛地站起身,“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小厮答:“大人那边刚审完言怀序没多久,诏狱那边就传来消息,说…说言怀序悬梁自尽了。”
炉中香气渐淡,眼前的景象慢慢从记忆中褪去。任九思仍静静站在原处,等着她的回答。
姚韫知垂下眼帘,良久才道:“我走不掉了。”“夫人这么容易就认命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一牵,缓声道:“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