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官身(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1673 字 2025-04-20

第44章求官身

宣国公府正厅,门窗紧闭。

宣国公端坐在主位,身形消瘦,面容阴沉,眼中是压着不散的郁色。他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台阶下的年轻人脸上,缓缓开口:“公子昨日送来的东西,我已细细看过,的确能与那几份口供相互印证。只是我心中尚有几分疑问,还请公子替我解答一二。”任九思缓缓道:"国公爷太客气了,您有什么话直接问就是,九思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宣国公道:“那我就直言了。公子所持之物,涉密极深。旁人莫说知道在哪,就是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不知这些账簿……公子是从何处得来的?”任九思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怎么,公子不便说?"宣国公皱眉。

“倒也不是不便说,只是说出来恐怕要叫国公爷取笑。”任九思不疾不徐地道:“小人在张家住的是张暨则张大人旧年的书房。头几日闲来无事翻书,总觉得那屋里的藏书实在太少了些。张大人那样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不爱读书的性子。小人便起了疑,想着他们家的书,大概另有地方存放。”

“后来小人找了个由头,托人领我去了一趟藏书阁,装作借书。头几次出入没人拦,便顺势多留了些心眼。再往后,就发现有间库房的门锁得极死,进不去人。”

“好奇心一重,小人便趁夜撬了锁进去看了看。可东西一动多了,难免露了痕迹,小人干脆索性放了把火,把那库房给烧了。”宣国公神色不动,盯着他片刻,冷声道:“你胆子倒不小。”任九思道:“富贵险中求,小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宣国公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索报的意思,干脆也就直接了当地问道:“你既说了是′富贵险中求',那便直说吧。你这一番苦心孤诣,究竟是想求什么?是钱财,还是官身?”

厅中一时寂静。

任九思恭恭敬敬朝宣国公作了个揖,语气不卑不亢,“国公问得明白,小人也不敢绕弯子。小人出身低贱,这些年来受尽白眼,不管说什么,也都是人微言轻。小人无德无功,自不敢妄求高位。只是若将来还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有个名头,也能更好替国公爷分忧。您说是不是?”宣国公沉吟片刻,开口道:“你如今没名没籍,贸然推你上去,只怕会让魏王那边的人先盯上我。再过些时日,我会想办法替你在太史局谋个闲职,名虽不显,却常有机会见到贵人。若得机会面圣,那便看你的造化了。”任九思听罢,俯身一拜,“小人多谢国公抬举。”“起来罢。"宣国公抬手示意。

任九思这才站直身子。

“之后的事,你打算怎么做?"宣国公抬眼看向任九思,“我总不能平白无故就把魏王的罪证送到陛下面前,总得寻个一个契机吧。”他又解释道:“我倒不是怕魏王,我只是担心陛下觉得我在公报私仇,此事反而做不成。”

任九思说:“国公爷的顾虑,小人都明白。这件事怎么开口,何时开口,小人心里已有打算。待小人把前头的局布好,人证物证俱在之时,自会引出一个由头,让国公爷向陛下揭发此事。到那时,您不过是顺水推舟,借势而为。若我前头的事没铺稳,那也只算小人一人行差踏错,绝不牵连国公。”宣国公神情变幻莫测。

屋内静了片刻,任九思正要再开口,却听他忽然出声,“我先前听人说,你是宜宁公主身边的人?”

“是。"任九思没有避讳。

宣国公点了点头,紧接着道:“那你怎么不走宜宁公主那条路子?若她出面,给你个名分也不算难事吧。她竞也舍得让你这个人才落到旁人手里?”任九思有些窘迫地捻了捻袖子,“还是因为驸马那边…宣国公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他差点忘了,宜宁公主就是护不住这个任九思,才让他躲到张府去的。日后,他只怕也再难回到宜宁公主身边了。宣国公沉声道:“这些年,宜宁公主始终不死心,还揪着言家的旧案不放。可大家心里都清楚,那案子若是追查下去,稍不留意就会触怒陛下,说不准哪天,就会引火上身。”

他看了任九思一眼,眼底似有深意,“你如今及时能抽身出来,倒也未必是件坏事,免得日后被她拖下水。”

任九思颔首,“谢国公爷提点。”

他说完,却迟迟没有迈步离开,反而若有所思地问道:“说来小人心中也有些困惑,从前公主殿下追查言家旧案时,也发现了魏王的一些把柄。若是要打击魏王,用言家旧案添一把火,似乎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国公爷为何对此避之不及呢?”

宣国公脸色遽然一变,“你想做什么?”

“小人只是有些好奇。”

宣国公道:“有些事不该你好奇,便不要好奇。要真的想刨根问题,就得想清楚担不担得起这个后果。”

“国公爷说得是。”

宣国公一脸疲惫地拂了拂手,“你先回去吧。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

任九思拱手告退,躬身退下,转身出了宣国公府。天色已晚,街上行人稀少。他脚步刚落在台阶下,便瞥见街对面站着一人,穿着寻常青布直裰,头戴斗笠,半边身子隐在树下。那人似是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出来,只极轻地朝他使了个眼色。任九思脚步未停,眼中却泛起一丝凉意。片刻后,他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换了个方向,从小巷绕了出去。

一路无言,穿过两条巷子,乘上马车,最后在西市尽头的巷口停了下来。鸣玉坊灯火尚未熄,帘影浮动,正是夜里最喧闹的时候。任九思掀帘入内,里头早有人候着,递上一盏温酒。

崔平章已在角落坐定,朝他扬了扬下巴,“同宣国公谈得如何?”任九思接过酒盏,没有立刻答话,只缓缓坐下,面色沉了几分。崔平章抿了一口酒,眼角带着点笑意,“让我猜一猜。这宣国公哪怕死了儿子,心里恨魏王恨得不得了,可真动起手来,还是犹犹豫豫。和魏王撕破脸的事,终究还是想让你来做,对不对?”

任九思没立刻作声,只低头转着酒盏,盏中酒光微晃,映出他神色半明半暗。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我听宣国公的意思,只要我替他将戏台子搭好,他并不排斥出面唱这场戏。先前魏王世子找了袭香顶罪,宣国公府的人的人紧咬着魏王世子不放,两边已然是结了仇,断没有再这个时候再瞻前顾后的道理。”“也是,"崔平章不解,“那你还苦恼什么?”任九思目光微微垂下,“我困惑的是,既然宣国公已铁了心要与魏王一斗,那我不过随口提起昔年言家一案,他怎的忽然脸色大变?”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崔平章,眼中浮起困惑,“他怕的,总不会是魏王吧?”

崔平章闻言,也收了笑意,眉头略略一皱,“的确有些奇怪。不过咱们一时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这些事,总还是要一件一件解决。”他看向任九思,压低声音道:“对了,袭香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皇后娘娘寿辰那日,她会随你一同进宫,以伴舞的身份侍宴。进了宫之后该怎么做,该说什么,妙悟已经亲自叮嘱过她,她也一字一句都已经记熟了。”任九思站起身来,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殿下与驸马这般苦心替我安排,也替我谢谢袭香的大义。”

崔平章忙道:“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说罢,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要说袭香这姑娘……也是难得。原本我和公主都已经把她送出城去了,还给她存了个安稳的落脚之处,按道理是不该再回头的。结果她记挂着你当年救她的情分,自己又跑了回来,跪在公主面前,求着我们让她回来。”

任九思神情凝重。

崔平章拍了拍任九思的肩膀道:“人我已经替你送到位了,接下来的事情成与不成,就看你了。”

任九思沉默了一会儿,终是迟疑着问道:“这件事……会不会牵连到姚韫知?”

崔平章忽地笑了一声,带着点揶揄,“你倒是有趣。不怕牵连到我和妙悟,就怕牵连到姚韫知?”

任九思一时语塞,半响,才低声道:“这件事,是瞒着她的。她……从头到尾都没开口答应过要参与到我们的计划中。这样将她贸然卷进来,陷旁人于危难之中,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崔平章的笑意淡了几分,直截了当地回道:“你应该知道,这事一定会牵扯到她。”

任九思神色微动,“我在想,还有没有别的做法,能把她撇出去。”“或者,干脆在她的吃食里下些药。当日让她留在府中,不必再去献艺。我以寻常乐工的名头,悄悄混进去。只要她不出面,事成也好,事败也好,她者都还能有分辩的余地。”

他语气里带了一丝不确定。

面对无法算尽的局势,难得地露出几分迟疑。崔平章看着他,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九思,你想清楚,只要你日后还要对张暨则发难,永远绕不开姚韫知。她是张家媳妇,她父亲是魏王的人,这两重身份里,哪一重真能脱得了干系?”任九思答不上来。

崔平章语重心长道:“为这件事,妙悟辛苦筹划了许久。你若此时还瞻前顾后,等机会过去了,便没有什么后悔药给你吃可。”任九思低着头,指尖缓缓收紧,半晌才颔首道:“你说得没错,是我糊涂了。”

他旋即又苦笑一声,“还是得多谢你在我耳旁时时提醒。否则,我又要做蠢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