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同船渡
双唇分开的瞬间,姚韫知的双眼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小人适才说了,你同他的事,可以一件一件告诉我。”任九思直视着她漆黑的瞳仁,一字一顿道:“夫人若肯教,小人学得很快。”姚韫知怔怔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半晌也没吐出一个字。她喉间滚动了下,眼底的水光未褪,还未开口,下唇就又一次被用力咬住,将她整个人拖进了一个昏昏沉沉的梦境。
夜色像是被水晕开的淡青。
远处山影如剪,近处杨柳拂堤,风过时,叶尖便挑起几滴零落的月光。月亮走得极慢,像是被什么牵绊住了,迟迟不肯西沉。一叶扁舟自岸边朝湖心划去。
水声极轻, 偶尔有鱼尾点破水面,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任九思将桨收好,回到船篷中,衣袍沾着些夜雾。他在昏黄灯光下望着姚韫知,“冷吗?”
姚韫知低头拢了拢袖子,“还好。”
任九思没多说什么,只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衣料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熏香的味道,淡淡的,像刚刚化开的雪。“多谢。“姚韫知微微偏头,声音极轻。
夜风从船篷外缓缓吹入,任九思理了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从身后拥着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
他的下巴抵着她肩窝,鼻尖在她耳后轻轻蹭了一下,呼吸扑在她颈侧,叫人酥酥痒痒的。
“夫人若是觉得冷,那便靠我靠得再近一些。"他说。姚韫知不置可否。
唇随即贴上她的颈侧。
他并不着急,一路细细辗转,最后在她肩头停下。忽然,他隔着一层单衣,轻轻在上头咬了一口。姚韫知抽痛地皱起眉头,身子一颤,正欲开口斥责,却他捧住了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不等她发作,他便低头吻上她的下巴。船外忽传来一声鸟鸣,清脆而短促。
姚韫知下意识想要向后撤,身子刚一动,便被他稳稳扣住了腰。接着是鼻尖。
他唇角略带笑意,“别躲。”
姚韫知的意识被这连番亲昵搅得七零八落,正想再说点什么,唇却再次被他堵住。
任九思抱着她转了个角度,让她面对着自己坐下。她的膝盖分落在他腰的两侧,裙摆层叠,身子被他带得倏地前倾,整个人几乎都被按进了他的怀里。风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篷布上,船身随波轻晃。姚韫知被吻得呼吸凌乱,掌心抵在他胸囗。他的唇却一点不肯放过她。
喉咙里传出一声低哑的闷哼,姚韫知顿时涨红了脸。任九思却像是终于得了回应,吻得更深了一些。舌尖缠着她的,手从她腰侧一路上移,按住她后背,将她整个人圈得更紧,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拆散,再一点点融进骨血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稍稍退开,指腹抚过她略微有些红肿的唇,声音低低的,从喉间滚出,“其实夫人也没有那么讨厌小人,是不是?”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当真是自负极了。
可此时此刻,姚韫知却是连反驳他的底气也没有了。以往,他也不是没有像这样纠缠过她。
许多次,反抗不了的时候,她便也就由着他这般胡来,心里气恼,面上冷淡,只当自己是一时向这个混账妥协。
但今夜,许多事情变得不太一样了。
此刻,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耳边,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坚定。
或许不单单是今夜。
从她开始执拗地在他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起,从她一次次因为他不够像他而恼怒、委屈、甚至痛苦的时候,很多事情,就已经悄悄变了。她希望他没有看穿自己的心思。
许久没有得到姚韫知的回应,任九思兀自往下说道:“小人知道自己做的许多事情,会惹夫人讨厌,可若是再来一次,小人还是会这么做。”姚韫知眼底荡起了细微的涟漪。
看出她的不解,他笑着解释:“夫人想想,若我遇见夫人之后,处处谨守礼数,不多言,不逾矩,恭敬安分。夫人自不会讨厌我,可我于您而言,最终也不过是千万个擦肩而过的陌路人的其中之一。”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中寥落的星辰里,语气忽然柔下来,“古人说,百世修来同船渡。可你我之间这样乘兴闲泛兰舟的缘分,不是上天赐予的,是小人,勉强来的。”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但偏偏他越说越情真意切。
姚韫知也知道任九思是什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秉性,所有的话从他嘴里出来,她至多只能信两分。
她并不接茬,只反问道:“这话,你也同宜宁说过吗?”这个时候提起宜宁公主,原只是为了在口舌之争上占一个上风,可话说出口之后,她却忽然觉得唇齿间带了一点苦意。对啊。
她怎么差点忘了。
任九思从前是宜宁公主的人。
即便她因为嫌弃他脏没有让他近自己的身,即便她对他厌了倦了,也不会愿意旁人染指。
自己就算只是把他当成言怀序的替代品,对这个人没有半点男女之情。可这般横在他与宜宁公主之间,又算怎么一回事呢?任九思听姚韫知提起宜宁公主,脸上却并未出现半点尴尬或是紧张的神色,反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夫人这是吃醋了吗?”
姚韫知还真的问了问自己。
她这算是吃醋吗?
思索过后,她觉得,大约是不算的。
她根本不在意“任九思”这个人,自然也不会在意他的过去。她只是,不想再失去宜宁了。
姚韫知推开任九思,起身坐到了靠近船尾的地方。她淡淡道:“我同宜宁自幼一起长大,有什么好看的首饰,都会换着戴,有什么好吃的点心,也都是分着吃。”
“夫人与殿下之间的情意,小人实在是羡慕。”姚韫知已习惯了他脱口便是这些虚词,只略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继续说道:“可是,纵然我们亲密到不分彼此,我也知道,有些东西,是碰不得的。她抬眼,目光落到任九思眼中。
“所以,九思公子不要在我身上白费力气了。”任九思静静听她说完,没再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也没有立刻反驳。他也只是坐在原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略带玩味地问道:“夫人当真觉得,小人是宜宁公主的……面首?”
姚韫知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攥住衣角。她先前其实就觉得,任九思并不像个男宠。为这,她甚至还将驸马引到鸣玉坊,试了试他。后来,宜宁公主告诉她,任九思不过是一个是个拿来解闷逗乐的人,和他并未有什么肌肤之亲。
那时她听了,也觉得合乎情理。
可他现在这样反问,叫她莫名地一阵心慌。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些什么。
如果他不是宜宁公主的面首,如果他和宜宁公主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他住进张府真的别有目的……
那他究竟是什么人?
她忽而想起,那日自己去藏书阁清点账目,发现许多从前的账簿,竞都在大火中被烧得一干二净。尤其是永昌八年到永昌十三年这五年间的账目,只能找到几张无关紧要地残页。
那时候,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她还没来得及验证自己的猜想,任九思便闯进藏书阁,将她的思绪打断。此刻,她抬头看着任九思,脸上带着几分怔忡。不等她开口,任九思便猜出了她在想什么。“夫人是不是有话要问小人。”
“你同宜宁究竞想做什么?"姚韫知问。
她声音有些颤抖,“你们查当年的事,是不是为了……为了……任九思避重就轻地岔开了话题,笑道:“我还以为夫人是要问我账簿的事。”
“账簿是被你拿走了?”
“不错。”
“是宜宁让你做的?”
任九思却道:“此事与殿下无关。”
他慢悠悠地开口:“宣国公与魏王的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我先前虽出面作过证,可终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魏王世子毫发无伤地出来,他们也不过只是赏赐了我一些金银珠宝,并没有要重用我的意思。”“殿下如今已然厌弃了小人,连面都不愿多见一眼,更不要说给小人一条像样的晋升路子。若小人还想要有所作为,那也只有替宣国公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我将张府那些东西当作投名状,献给宣国公府,难道不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姚韫知此刻头脑虽是昏昏沉沉的,但听他这样说,她马上反应了过来,“那些账簿,同魏王有关?”
任九思点了点头。
她又问:“里头有什么?”
“这个小人不能告诉夫人,"任九思含笑,“夫人若是不想日后受牵连,也最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又话锋一转,“不过小人有些好奇,令尊和张大人都和魏王关系匪浅。夫人难道真的不知道,魏王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吗?”姚韫知深吸一口气。
她问:“任九思,你就不怕我把你今日的话告诉旁人?”任九思不答,反而捉住她的手,将她的手缓缓按在自己心口,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小人也想问问夫人一-小人把这样大的把柄交到夫人手中,夫人难道还不肯相信小人的真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