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初相见
博山炉里龙涎香静静燃着,姚韫知看着那缕白烟在宜宁公主面前盘旋散开。宜宁公主半阖着眼,目光并不清明。
“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个?”
姚韫知抿了抿唇,语气淡淡,“我觉得,这个人有些古怪。”宜宁公主却是没有追问她哪里古怪,反而意有所指道:“我还以为你同我先前一样,对九思这个人颇为感兴趣呢。”
“殿下说笑了,我如何会对殿下的人感兴趣,“姚韫知垂首,手帕在指间绞了两圈,“我不过是随口一问,殿下若不愿意说,不说就是了。”宜宁公主半晌没有作声。
姚韫知便也不说话,默默凝着她的眼睛。
香雾氤氲间,宜宁公主终于启唇,莞尔道:“同你开个玩笑而已。你若真想知道,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
她顿了一顿,缓缓道:“是去岁初春,永业侯府。”说罢目光虚浮地投向窗外,像是看着初开的垂丝海棠,又像什么都没看,眼底浮着一层薄雾般的怅惘。
永业侯府的春日宴,向来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集会之一。朱漆大门前停满了各府的车驾,骏马颈间的鸾铃叮铃作响,翠盖珠缨,八宝雕车,一辆接一辆,绵延如云。阳光洒落在黄铜车辕与锦缎帷幔上,流光溢彩,苑如宫阙移来。
满园垂丝海棠开得正艳,花瓣如雨,落在往来宾客的云锦衣袂间。宜宁公主倚在庭院栏杆处,指尖闲闲摇晃着夜光杯里的葡萄美酒。忽听得水榭那边传来一阵琴音,轻拢慢捻之间,宛若月下松风。中段忽转,节奏促急,如金戈隐隐,战鼓低鸣,又似骤雨拍檐,风急云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样的琴声,她只在一处听过。
琼浆霎时倾了半盏,染红了雪青色的罗裙。宜宁公主提着裙角穿过纷扬的花雨,循声而去。水榭隐在重重花影之中,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簌簌落在砖红色的瓦上。花枝横斜间,隐约可见一道清瘦身影端坐抚琴。春风过处,乱红纷飞,时而遮掩了那人半边面容,时而露出他抚弦的修长手指。
宜宁公主正欲拨开眼前的花枝走近,忽然腕间一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了她。
她心头一跳,回首却见驸马立在身后,眉眼含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殿下又要去寻新乐子了?"
他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花影深处那抹抚琴的身影。宜宁公主像是做坏事被抓了个正着,讪讪问:“你怎么来了?”满园春色忽然静了下来,只有花瓣落在衣襟上的簌簌轻响。崔平章的手指顺着她的腕骨滑下,最终与她十指相扣,将她往反方向带去,"西园的杏花开得更好,臣陪殿下去看看?"他的语调温柔如常,掌心却沁着凉意。
宜宁公主垂眸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问道:“怎么不多穿些?”崔平章道:“刚饮了酒,身上有些热。”
宜宁公主道:“那也要多穿一些。”
“好。”
再抬眼时,花枝深处已不见那人身影,唯有几片零落的花瓣,还在琴台上打着旋儿。
待到宜宁公主赏花倦了,回席时,歌台上的舞姬早已跳了好几轮,金钗玉佩相撞,轻纱罗裙旋作一朵朵绽开的桃花。至席前,玉盏银壶,果盘珍馐已陈列其上。席间宾客笑语喧腾,觥筹交错间,香风夹着酒气与花气混作一处,浮动不歇。
她远远望着,只觉眼前这一切热闹华美,却像是一场被剪得极整齐的画卷,精致得没有半点真实气息。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永业侯小侯爷将酒盏重重砸在案上。他面色酡红,醉眼朦胧地指着厅中歌伎,“你,过来,唱个《十八摸》听听。”那歌伎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闻言顿时面色煞白,手中琵琶顿时走了音,嗓音也变了调。
满座宾客立时大笑起来,有人吹着口哨起哄。“怎么?不会唱?"小侯爷踉跄起身,一把扯住歌伎的衣袖,"那就唱一首《闹五更》。"
他放声大笑,末了还真摇头晃脑哼唧了两声,“一更里来灯儿昏,轻解罗裳暗销魂……销啊销那个……
他一边唱一边伸手去摸她的脸,狎昵道:“小姑娘,会了么?”崔平章眉头微蹙,正要起身喝止,却见角落里一道倚柱的身影缓缓动了一下。
那人着月白长衫,腰束素带,神情从容,行止间自带三分懒意。他走到堂中,拱了拱手,语调轻缓,却带着几分戏谑,“姑娘年纪尚浅,唱来未免生涩。若诸位不弃,在下愿意代劳。”
满席哗然。
有人讪讪低笑,有人瞠目结舌。
小侯爷眯眼打量他几眼,酒意未退,哈哈一笑,口齿不清地问:“你一个大男人还会唱荤曲?”
青衣男子目光淡淡,却不曾落在小侯爷身上,只偏头对角落里的乐工道:“调子给我换《南风引》,奏慢些。”
说罢,便抬步走至歌台中央。
琴声轻起,仿佛春水泛波。
任九思偏头一笑,眉目含春,唇角轻启,唱的却是句:“一更里来灯儿昏,轻解罗裳暗销魂。”
声音不高,却低回婉转,带着种莫名的勾人气韵。既入耳,又入骨。
“二更里来情正浓,鸳帐低垂共交融。”
“三更里来声犹颤,被翻红浪汗未干。”
席间宾客渐渐安静下来,不知是谁咽了口唾沫。宜宁公主怔怔望着台上那张妖冶的脸,胸口却莫名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视线许久都不曾从他的身上移开。
坐在她身旁的崔平章早已眉峰紧蹙。
侧眸看向宜宁公主,却见她神色怔忡,仿佛将他整个人都屏在了耳边目外。他唇角轻动,终是忍住了。
良久,崔平章还是忍不住唤了一声:“殿下。”宜宁公主却像未曾听见一般,眼神仍旧停留在堂中那人身上。“四更里来情未歇,指爪轻痕印罗纱。”
一句比一句旖旎,一句比一句露骨。
崔平章到这个时候是真听不下去了,低骂了一句:“成何体统!”台上的人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咿咿呀呀唱到了“五更天"。永业侯小侯爷先是一怔,旋即猛然拍案而起,满面通红,醉态横生地高声道:“唱得好!唱得我骨头都酥了!”
他摇摇晃晃地从席上站起,指着那青衣男子大笑,“赏!”有好事的人凑在一处,笑得意味深长。
其中一人故意压低了声音,却又刚好能让主座的宜宁公主听见:“你知道他是谁吗?”
另一人应道:“现如今谁不晓得那任九思花名啊。”“都说他琴弹得好,“那人轻声笑了两声,“可我瞧他这一张嘴比什么都能勾人魂儿。”
“可不是,”另一人接道,语气半是揶揄半是轻蔑,“要不怎么能在女人裙子底下讨生活呢。”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轻,却偏偏让每一个字都落入宜宁公主耳中,试图钓出点风浪来。
宜宁公主终于还是没忍住,抬手招来玉漏。玉漏低声问:"殿下有何吩咐?”
宜宁公主道:“打听清楚这个任九思究竟是什么来历。”这话字字句句落进崔平章耳朵里,他心中十分不是滋味。玉漏自然也看出他脸色不大对劲,怯怯看了一眼宜宁公主。宜宁公主拂手道:“去吧。”
不多时,玉漏折返回来,回道:“奴打听清楚了,这位任九思原是周翰林府上的乐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赶了出来,然后又到了宋国公府,今日他是跟着杨御史的夫人来赴的春日宴。”
崔平章讥讽道:“这人倒是吃得开。”
宜宁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吩咐玉漏:“你去,帮我把任九思叫来。”玉漏看了一眼崔平章。
宜宁公主不耐道:“叫你去你就去。”
不多时,玉漏引着那青衣男子行至阶前,低声道:“殿下,人已带到。”宜宁公主抬眸,看见那人立于花灯映照之下,月白长衫随风微动,衣领处还缀着一瓣未落的花。
他一步步走进,神色恭敬。
宜宁公主的目光停在紧紧黏在他的脸上,问:“你叫任九思?”那人垂首行礼,“回殿下,正是。”
他说得极是规矩,可那双眼却在抬眸一刹不慎泄露出了几分异样的情绪。崔平章站在她侧旁,眼神冷淡,像是随时准备打断这一场莫名的对峙。但宜宁没有给他发作的机会,只道:“驸马,你去替我向永业侯问个好。任九思这边,本宫有话要单独问问他。”
崔平章闻言,脸色倏地一沉。
他侧头看向宜宁公主,眼底一瞬冷意翻涌。可宜宁并未看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驸马,“她再开口时,语气已带了几分倦意,“去吧。”“臣,谨遵殿下吩咐。”
他说罢,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极快,连袖风都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意。崔平章走后,宜宁公主开门见山地问道:“任公子,你愿不愿意,留在本宫身边?”
回忆到此处,宜宁公主蓦然停了下来。
她一手支着下巴,含笑看着姚韫知。
姚韫知问:“然后这任九思就被殿下留在了公主府中?”宜宁公主摇头。
“殿下难道不是见到他第一眼,就决意留下他吗?”“不错,"宜宁公主道,“但这并不是因为我对他存有什么心思。”“那是因为什么?”
宜宁公主笑道:“我没有办法忍受一个人顶着和怀序如此相像的面孔,日后再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永兴侯小侯爷唱《十八摸》。”姚韫知眼睫垂了下去。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忽而想到自己起初并不是十分讨厌任九思这个人。甚至,在看到他出头替那舞姬解围的时候,她心中还暗自赞叹这个此人有勇有谋。
若非此人后来的行为实在是恶劣到了极点,他们之间也不会到现在这般水火不相容的境地。
她后来厌恶他到如此地步,除却因为他不知疲倦的纠缠,不也是因为他顶着这张面皮吗?
姚韫知敛住思绪,继续问道:“殿下既愿意收留他,那就是他不愿留在殿下府中?”
宜宁公主笑道:“他的脾气比我想象中倔,野心也比我想象中大。他说他出身贱籍,无家无靠,既不能从军,又不能入仕,若想往上爬,唯一的出路就是去做权贵的弄臣。留在公主府,虽吃穿不愁,可终究是实现不了他的抱负的。”姚韫知又问:“那后来呢?”
“驸马自然是想要将他送走的,"宜宁公主道,“驸马听说李翰林喜好音律,便想着将他送去李翰林府中,做个乐人,谁料他那张脸太招事,才进门没几日,就惹得人家夫人起了念想。李翰林大怒,将他赶了出来,他一时无处可去,只好又来寻我。”
“再后来呢?”
宜宁公主耸了耸肩道:“他能说会道,竞将驸马也哄得欢欢喜喜,然后就在公主府小住了些时日。再后来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姚韫知揉了揉眉骨,仍旧觉得头昏脑涨。
她一早就知道他所谓的情意都只是谋算。
但她没想到的是,当初哄驸马,如今哄张允承,那一张嘴,一肚子机巧,竞是这般如出一辙。
姚韫知有些犹豫。
任九思勾引她的事情,此时似乎的确不便说。那装鬼放火的事……
究竟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问清楚宜宁公主究竟是什么态度?她刚要提起此事,宜宁公主便先她一步开口道:“九思这个人,性子有些冲动,我是知道的。他也告诉了我,是因为同你发生了些口角,所以才放火烧了张家的藏书阁。”
姚韫知愕然,“殿下知道此事?”
“这事他做得的确过分了些,"宜宁公主嘴上这么说着,但脸上并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他也向我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第二次。”听宜宁公主这般说,姚韫知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不论宜宁公主是真的这么觉得,还是在她面前装糊涂,她今日都必定是从她口里问不出什么的了。
她只好后退一步,“若殿下一时半会儿没办法让他离开张府,那能不能请您稍稍管束管束他,不要让他再生事了。”宜宁公主道:“这是自然,我会让九思好好遵守你定下的规矩。你让他往东,他就不敢朝西。”
姚韫知站起身,行礼后道:“多谢殿下。”她微微抬眸,看了一眼窗外渐斜的日光,“时候也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寿宴的曲子还没有练过,再不能耽搁了。”“你去吧。”
姚韫知走后,内室的帘子轻轻一动,任九思从暗影中缓步走出,神色冷淡中透出一丝疲惫,“我担心她对我的身份起疑了。”他顿了顿,又解释道:“是我不好。好几次没留心,险些在她跟前露了破绽。”
宜宁公主皱眉,“我其实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韫知好不容易对你态度和软些,你都要亲手把她推远。不论你对她还有没有情分,她不那么抗拒你,你在张家办事总会方便一些。”
“因为我怕。”任九思脱口而出。
“什么?"宜宁公主怔了怔。
沉默了良久,任九思淡淡道:“若是要做成所谋之事,就必须得让言怀序和任九思,彻彻底底成为两个完全不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