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2558 字 2025-04-20

第35章曲有误

午后阳光清透,照进临风馆的窗纸,落在几案上,铺出一层浅浅的金光。姚韫知坐在书案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话本封皮,却没有再把它摊开。

门口忽地响起一阵脚步声,一如平日轻缓。张允承站在门前,没有立刻进来,隔着帘子,语气温吞,“韫知,你在里面吗?”

姚韫知“嗯"了一声,将手中的话本放到一边,淡声回:“进来吧。”张允承很快走了进来,捻着袖口,神情有些忐忑。他问:“我送你的东西你可看过了?还喜欢吗?”姚韫知颔首,顿了顿,又问:“应当费了你不少心思吧?”“也不算费了很多心思吧,"张允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个人没什么主意,都是九思说什么好,我就买什么。若他挑的这些东西还合你的意,我改日再去向他请教。”

“你说谁?”

姚韫知听见“九思”这个称呼,不自觉蹙了蹙眉头。“任九思啊,"张允承眉飞色舞道,“我原先竟没看出来他这么有能耐,人心细,点子也多,怪道公主对他另眼相看呢。”姚韫知眼底划过一抹凉意,没有说话。

张允承继续说道:“我从前对他有成见,总觉得他不安分,心术还不正。可仔细想来,他其实也不是什么恶人。而且…还怪可怜的。”看到才几天的功夫,任九思便把张允承骗得团团转,姚韫知又是震惊,又是气恼,语带嘲弄道:“他还不是恶人?我再没见过比他更混帐的人了。”张允承以为她是在说任九思和宜宁公主的事,叹了口气道:“他横插在公主和驸马之间,固然是不好的。可这几日,他同我说了些以前的事情,听得我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他同你说什么了?“姚韫知好奇。

“他说他没爹没娘,从小就混在市井里讨生活。吃百家饭,睡破庙门,三天两头挨打,能活下来,全凭一张嘴。大家说他轻浮、油滑、谄媚。可你想想,他那般艰难的处境,若不学点泼皮无赖的习气,只怕早就饿死了,还有…姚韫知不耐地打断道:“他这么说,你就信了?”“我自然也不是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张允承一脸认真道,“我也问过他,既是这样的出身,缘何还弹得一手好琴,写得一手好字,还能攀上公主的裙带。“他怎么同你说的?“姚韫知追问。

“他说他小时候学写字,都是在旁人废纸上练笔,后来为了谋生,便在教坊司里偷师学艺。也是因着勤奋,和那些以色侍人的小倌不同,他才被宜宁公主相中,得以侍奉在她身边。”

说到此处,张允承神色凝重,“我当然不认同他许多行径,可若是易地而处,我未必能像他这般把生活过得有声有色。说起来,我也是十分羡慕他的。”姚韫知一早就知道张允承这个人耳根子软,却没想到他耳根子能这么软,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话。

“允承,你实在……

她绞尽脑汁也找不出形容他的词语。

张允承还絮絮往下说着,“所以我想,等过段日子,我教他做些木工。哪怕他以后不靠旁人,也能靠一双手讨口饭吃。”姚韫知实在听不下去了,垂着眼皮道:“我真担心你哪天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张允承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从这话里品出了几分少见的柔情,忍不住笑了笑,“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傻?″

姚韫知点点头。

她正打算提醒张允承平日里少与任九思往来,他却忽然低下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放得很轻,“那你说,我该怎么做,才算聪明一点?”他语气带笑,却不等她答,便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轻巧一带,便将她抱坐在了自己的膝头。

姚韫知自然听出了话里调情的意味,并没有马上回应。见她不接茬,张允承又接着说道:“我知道,我这个人呆呆笨笨的,平日里也不解风情。九思愿意教我怎么讨你喜欢,我心中是很感激的。能让你展颜展颜舒眉,我也很欢喜。”

他侧首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话本的封皮,又笑道:“对了,今早云初同我提起,你未出阁的时候,最爱看话本。那本《平妖传》你看了么?闻言,姚韫知眼睫微颤,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张允承,语气听来仍算平静,指尖却在不自觉地收紧。

“你说的话本,也是他教你买的?”

“是啊。"张允承老实地点了点头。

“那上头的批注呢?”

张允承一脸茫然,“什么批注?”

姚韫知心口重重一颤。

一个念头倏然闯进脑海,荒唐得几乎令她忍不住失笑。她心头忽地一阵发紧,呼吸都微微紊乱起来。沉默了半响,她冲着张允承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没什么。”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白得像是雪后枝头薄薄一层霜。张允承望着她,笑意微顿,想了想,低声道:“你若喜欢,日后我再寻些别的来。”

姚韫知却道:“不用了。”

他怔了怔,还未开口,又听她温声说道:“你给我的已经很好了,若再多,我只会觉得更加亏欠你。”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张允承道:“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姚韫知垂下眼睫,默然不语。

张允承问:“那…我可以同你讨个奖励吗?”“什么奖励?”

张允承点了点自己的唇。

姚韫知飞快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低声道:“好了,放我下去吧。”“不是这里。”

张允承难得地得寸进尺了一回。唇轻轻贴上去,如羽毛般掠过。他碰着她的脸,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

姚韫知没有再躲,慢慢合上了眼。

门外忽地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二人齐齐一顿,姚韫知立刻往后一靠,张允承也下意识松开了手。任九思站在门前,怀里抱着一张琴,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对不住,打扰了大人和夫人的好事?”

说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盯得姚韫知和张允承脸颊发烫。张允承不尴不尬地干咳了一声,整了整衣襟,勉强维持镇定,“九思公子来这做什么?”

任九思晃了晃手里的琴谱,“大人不是才让人将琴谱送到照雪庐,让小人从今日起教夫人弹琴么?还是……小人记错了日子?”张允承脸上微热,语无伦次道:“对,对,是有这么回事,我一不留神给忘了。”

任九思目光略微向下移了移,落在姚韫知脸上。这种时候被人撞见,实在是件十分难堪的事情。但姚韫知不愿在任九思面前显露出半分窘迫,默不作声地从张允承腿上起身。

张允承亦是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似是想要掩饰尴尬,语速比平常快了许多,“对了,我……我这边还有些公文没看,那个…要不先回房。”不过他才走出几步,就忽然顿住了脚。

不对。

明明他才是这个家里正儿八经的主君,现在这般落荒而逃,倒像是奸夫做贼心虚、被人撞破了私情似的。

他心里别扭得很,越想越不舒服。

踌躇了片刻,他终是放慢脚步,转过身来,唤了一声:“云初。”云初快步进来,见他神色不定,不免有些忐忑,“大人有何吩咐?”张允承道:“前几日我在外头路过茶肆,见那儿新进了一批雪芽,想着夫人喜饮,便买了些回来。”

他目光落向任九思,温声道:“也不知合不合任公子的心意。”任九思笑道:“大人太客气了,大人的茶自然都是极好的。”张允承转头看云初,“你让人去我房里把茶取来,给任公子尝尝。”云初福了福身,回道:“兰馨她们还在院里洒扫,奴去去就回。”张允承却道:“你是在夫人近身伺候的,得寸步不离地跟着夫人。张府近来又是闹鬼又是走水,要出了什么事找不到人,那可不好,还是让旁人去吧。”云初颔首道:“奴知道了。”

听张允承忽然有一搭没一搭说这么多,姚韫知眉梢微动,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允承又没话找话似的对任九思说道:“对了,夫人脾气不好,你有时多担待些。”

任九思笑道:“这是自然。”

他勾起唇角,问道:“大人若有急事,不妨先去忙。夫人这边,大人不必担心。″

张允承虽不想走,可任九思既已这么说了,他再非要留在这,倒像是不放心他们一样。

他于是搓了搓袖子,咧起唇角道:“那我就先走了。”门一合上,屋内一瞬静得只剩炭火噼啪的细响。姚韫知脸色蓦地沉了一下。

她抬高声音道:“云初,你先出去。”

云初正在炉前烧热水,怔然抬起头,细声道:“方才大人方才吩咐了,让奴在夫人身旁侍奉,寸步都不能离。”

“无妨,“姚韫知冷道,“若大人那边责怪,我自会同他解释。”云初听她语气不善,手中动作一滞,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不敢违拗。她轻声应道:“是。”

屋中只剩两人。

姚韫知眸光冷冷地落在任九思身上,“这才过去多久,你就又忍不住要来生事了?”

任九思并不急着回答。

他将手中琴轻轻搁在一旁,随意地靠在窗边,日光从窗棂透入,落在他半边脸颊,将他眉眼晕染得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夫人这话,倒叫小人觉得冤枉,”他语气轻缓,“今日是张大人唤小人来教夫人弹琴的,小人这才过来的,怎的就成了生事?”姚韫知冷笑,“才几日的功夫,你就连张允承也耍得团团转了,九思公子当真是好大的本事。”

任九思扬了扬眉,“夫人说笑了。小人不过是略尽薄力,替大人出出主意,博夫人一笑。大人器重小人,愿意栽培小人,小人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不是?姚韫知听他这般振振有词,愈发气恼,忍不住出言警告道:“你若有什么,就冲着我来,不要牵连旁人。”

任九思的神色微滞,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干净。他直起身,走近一步,“旁人?”

姚韫知仰头迎着他锋利的目光,面无表情道:“你我之间的事情,在我们之间解决就好,同张允承没有关系。”

他低低笑了一声,目光愈发森冷。

“你很在意他啊?”

姚韫知还未反应过来,下一瞬,整个人已被他逼至案前,后背抵住冰凉的木面,手肘险些碰翻琴身。

他的目光径直落入她眼中,眼神像笑又不像。她眉心一紧,语气带了几分恼意,“任九思,你又发什么疯?”“夫人,"他俯低身,贴近她耳畔,“若我再迟来一刻,你们是不是就要在这张桌子上…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全了?”姚韫知脸色微变,抬手想要推开他,却钳住了手腕。“放开我。”

任九思一动不动,目光比方才还要阴冷,“我还是头一回看到夫人这副模样。”

“方才,你坐在他腿上,温顺得像只猫一样。他摸你,你不躲,他亲你,你也不拒绝。怎么,他那副身体就让你这么欲罢不能?你和他这样的人上床,就不觉得反胃吗?”

“够了!“姚韫知怒声打断,“我做什么,和什么人上床,与你何干?”任九思的唇紧贴在她耳边,似是压着火气,“小人先前说过什么,夫人还记得吗?”

“我没兴趣记得!”

姚韫知用力推了一把他的胸口,想要从他的束缚中挣脱开。任九思笑意不减,一字一句缓慢说道:“我说过,若再让我发现你和他上床。我会做出什么事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夫人若是不想让你的夫君出事,最好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小人心疼夫人还来不及呢。”

任九思眼中尚有未散的寒光,唇角却勾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下一瞬,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把那一身戾气压了下去,随即松开了她的手。他低头理了理袖口,眉目一点点沉静下来,面色已不复先前的锋利。待他在琴前坐定时,整个人已然换了一副模样。“夫人若还有心思,今日就从最简单的指法练起吧。”“你走吧,"姚韫知面无表情道,“我今日没有心思弹琴。”任九思指尖还停在弦上,听见她这么回答,却也不意外。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轻轻拨了两下琴弦。琴声清亮,在沉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记得夫人从前是学过琴的?"任九思若无其事地问。姚韫知转过身去,不同他说话。

任九思指尖并没有因此停下。

他拨动琴弦,琴音缓缓流泻而出。

姚韫知原本并未回头,眼神虚虚落在窗外。可不过几息,带着些微涩意的琴音在她耳边化开,竞让她背脊抑制不住地一僵。

太熟悉了。

指下吟猱,像是压抑的情意,从不愿说破的缝隙中,一寸寸渗了出来。明明心里对任九思一如既往的厌憎,甚至此刻还因他方才那些话而隐隐作呕,偏偏这一声声琴音却像落在湖心的雨,在她心里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良久,琴声渐渐止住。

姚韫知忽然开口回答了他最开始的那个问题:“不错,我先前是学过琴。”“敢问夫人师从何人?”

“他已经去世多年,"姚韫知对那个名字避而不谈,只仰头望着窗外飘浮的云,幽幽道,“但在我心里,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弹得更好。”须臾,她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向任九思,语气平静如水,却带着锋芒,“我是他教出来的学生。你未必有这个本事,做我的师父。”任九思嘴角抽动了两下,“夫人技艺非凡,小人有幸,愿洗耳恭听。”姚韫知在琴前落座。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落在琴弦上,食指斜着压下,没有垂直落弦。这样弹出来的琴音必定十分浑浊。

指下力道再轻些,便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姚韫知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

从她昨夜翻开那几册话本子开始,她就开始有些魔怔了。今日她从张允承口中得知买话本是任九思的主意,心里便没来由得乱得厉害。

别的喜好,或许是宜宁公主告诉他的。

以他那些察言观色的本领,想要打听这些,应该也不难。可话本上的批注呢?

那些旁人看不出意味的小字,藏在行缝之间的注解,除了她与他,谁又会知道?

这难道真是巧合?

她当然不至于荒唐到觉得这言怀序和任九思是一个人。但她总觉得,他身上藏着一些秘密。

这个秘密和言怀序之间定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思及此,姚韫知随意拨弄了两下琴弦,然后恰到好处地撒了一个拙劣的谎。她自嘲道:“许久未练,指法都生疏了。”声音平静,余光却在不动声色中落在了任九思深邃的眉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