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假面具
不同于张允承的小心试探,浅尝辄止,这个吻带着一种压抑至极的不甘,甚至透出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恨意。
激烈却又生涩得毫无章法。
任九思的动作急切而凌乱,唇瓣紧紧贴住她,却不懂得如何深入,只是笨拙地上下碾磨着,即使磕碰到牙齿,也固执得不肯退让。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在她身上留下点什么,才能证明自己仍然存在于她的心里。
姚韫知有些恍惚。
鬼使神差的,她没有推开他。
夜色渐深,凉风掠过发梢。她的心跳忽然一滞,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眼前漫开薄雾,天地褪成模糊的灰白。
熟悉的雪松香悄然弥漫,裹挟着夜风的清冽,在她鼻尖轻拂而过。那气息冷中带热,仿佛将一腔藏匿太久的思念悄悄引燃,在沉默中层层逼近,几欲泛滥成灾。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读到话本里才子佳人相拥而吻的情节时,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她躲在被窝里,借着微弱的烛光,小心翼翼地翻动书页,连呼吸都放轻了,唯恐被人察觉。
书中的小姐被书生揽入怀中,微微仰头,那人便低下头,温柔地衔住了她的唇。
姚韫知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脸颊烧得厉害。她盯着那一行字,眼睛一眨不眨,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她动了动嘴唇。
“怀序哥哥”四个字,就这么情不自禁地从嘴里吐了出来。她蓦地回神,赶紧把书合上,紧紧抱在怀里,可心脏还是克制不住地“砰砰″乱跳。
她忍不住想一一
接吻原来是这样的吗?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不自觉向上翘了翘。羞耻归羞耻,但她的心底竞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言怀序待她一向极好,又温文儒雅,克己复礼。平时里,他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从不会对她有什么逾矩的行为。她托着腮,还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这样一个木头脑袋,接吻的时候应该是什么样子?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脸更红了,几乎能滴出血来。她慌乱地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双手死死捂住发烫的脸,嘴里低低地骂自己:“姚韫知,你真是不知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耗尽力气似的慢慢探出头来,抬手在脸颊边扇着风,一下一下,试图驱散那几乎将她蒸熟的燥热。可有些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挥不走了。越想忘,越缠人。
她开始悄悄期待,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也能像话本里的书生那样,将她一把按在墙上,带着情难自抑的急切与炽热,狠狠吮住她的唇,和她吻个天昏地暗。
可现实终究不会像话本那样圆满。
她并没有等来和言怀序成婚的第一天。
到最后,她同他最亲近的一次,也只是踮起脚尖,飞快地吻了吻他的嘴角。她记得新婚之夜,她的丈夫红着脸,小声问:“韫知,我可不可以亲你一下?”
姚韫知麻木地点了点头。
他们已经成婚了,她没有任何拒绝他的理由。空气被搅得十分浑浊。
她听见了唇舌相触间细微的水声。
温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时,他的唇就像是一块泡久了的糯米糕,湿答答、黏糊粗地贴在嘴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这种感觉并没有想象中愉悦。
姚韫知怔怔地想。
原来话本里写的都是骗人的。
再后来,她不再期待和人亲吻了。
她睁开眼,看着任九思低垂的眼睫。
可这一次,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熟悉的气息笼罩着她,她就这样一动不动站在黑暗里,任由着他在自己的唇齿间辗转。
片刻过后,任九思似乎得了要领,温热的唇瓣轻轻含住她的上唇,又缓缓下滑,细细描摹她的形状。
她茫然望着映入瞳孔中那张酷似旧人的面孔,神情十分僵硬。可随着他的动作变得愈发温柔,她唇齿的抵抗竟也渐渐变得松解。姚韫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其实并不抗拒这个吻。她甚至觉得,倘若言怀序还活着,他们的第一次亲吻,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她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竞然在这个吻里沉溺了一瞬,在模糊的意识里,把另一个人的影子投映在他的身上。
意识昏沉间,耳边突然传来宜宁公主漫不经心地嗤笑,“他算个什么东西。”
“把他这样的人当作怀序,只是折辱了自己。”“韫知,这样一个爬上过无数女人床的小人,你难道不嫌脏吗?”姚韫知猛地睁开眼,似是骤然从梦境中惊醒。她一把推开任九思,眼中含着汹涌的怒意。任九思指腹不紧不慢地抹过染在唇上的口脂,似是在回味。姚韫知怒极,抬起手背用力擦了一把嘴唇,眼中满是憎恶,“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小人当然知道。”
任九思唇角绽开笑意。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道:“小人是在讨夫人欢喜。”任九思抬起手,指尖若有若无地掠过她鬓边的发丝,眼里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语气轻慢却缱绻,“小人这张脸,可曾让夫人生出一丝与故人重温旧梦之感?”
他本以为姚韫知会像往常痛斥他无耻,抑或是愤然转头就走。却不想,姚韫知只是抬起头望着他,眼眶泛红,呼吸微微发颤,声音堵在喉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她已经退无可退了,他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为什么,连这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也要被他残忍地撕开?她就像是被逼到墙角,早已低头示弱,却仍要被一层层剥去伪装,将那些深埋心底、不愿示人的痛苦赤裸裸翻出,任人践踏、取笑。见姚韫知真的落了泪,任九思唇角那抹轻薄的笑意渐渐褪去,仿佛被她眼中的湿意一点点冲淡。
他微微偏过头,望着她的神色柔了几分,语气不再带着惯常的轻佻,“夫人…这是怎么了?”
姚韫知却只是垂着眼,沉默不语。
泪水顺着眼睫滑落而下,她连拭去的动作都没有,像是连开口的力气也一并耗尽了。
任九思顿了顿,又问:“夫人这般气恼,是因小人冒味亲了你,还是……小人让你想起了你的老情人?”
“你不要跟我提他!”
她猛地开口打断他,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带着尖锐的颤意,甚至有些失控。
空气瞬间凝固。
她的脸色苍白,眼底翻涌着隐忍太久的痛楚,像是积雪压枝,终于到了承受不住的临界点,下一秒就会断裂崩塌。
“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也配提他!”
她死死盯着任九思,牙关紧咬,像是在极力克制不让自己更加失态。任九思怔了怔。
他没有想到姚韫知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承认,适才几次三番在她面前提起言怀序,的确是怀了些恶意报复的心思。
他想要看到姚韫知的脸上因为心虚,而出现诸如窘迫、慌乱、愧疚的神情。可当姚韫知真的被她的话语刺痛,眼睫覆在微红的眼眶之上,轻轻地颤动时,他的语气无端软了下去。
“对不住,”任九思叹了口气,“这次是我不好。夫人若是不喜欢,我往后不提他就是了。”
姚韫知眼角还是湿漉漉的。
任九思在她跟前站了许久,胸口的烦闷越发浓重。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夜深露重,寒意透进衣襟,他抬手理了理袖口,云淡风轻道:“夫人早些休息,小人就先回去了。”
这一晚,不止一人彻夜难眠。
姚韫知自不必说。
这多日以来,她一直在被袭香的事情所扰。加之任九思种种试探,实在让她疲于应对。但她或许想不到。
今日这个盛气凌人的任九思也和她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几个时辰睡不着觉,最后披衣起身,点燃了案上的烛火。屋里原是放了两张琴的。
一张是他自己的,就挂在墙上。
另一张是姚韫知的旧琴。
它被他仔仔细细地清理过,小心翼翼地放在琴案上。刚从刑部回来的时候,他就发觉,那张焦尾琴已经被姚韫知取走了。他本打算再问问姚韫知那张琴修补好了没有。可转念一想,那张琴已经破旧成了那般样子,大约是修补不好的了。扔了也好。
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烦忧。
任九思坐在案前,指尖缓缓摩挲着琴身。
装神弄鬼了这么些天,他原该十分疲倦,可眼下他半点睡意也无,脑海里乱得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任九思眉心微蹙,终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抬手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伤囗。
有几处伤口已经结痂,却仍未完全愈合,方才心绪烦乱,他不知何时又磕碰到了,伤口边缘渗出些许暗红的血色,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任九思垂下眼,不疾不徐地解开缠在手臂上的纱布。他拿起桌上的药瓶,倒出些许药粉洒在伤口上。细碎的粉末落下时,痛意顺着血肉蔓延开来,灼得他手指微微一颤。可他却仿佛觉不出疼似的,只是冷眼看着那道伤口,半响,竟是忽然低笑了一声。
“自讨苦吃。”
他一边嗤笑,一边重新包扎好伤口,力道大得像是在惩罚自己。系紧纱布的瞬间,眉头还是不自觉地皱了皱。
还真是疼得要命。
他一时之间无法将注意从疼痛上移开。
不过这样也好。
比起这点皮肉之苦,他更难以忍受的,是自己一次又一次因她心生动摇。一次又一次因为她痛彻心扉。
翌日清晨,照雪庐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任九思尚未起身,便听小厮来报:“公子,大人来了。”他本欲下床行礼,却被张允承抬手制止。
他淡淡道:“公子好好歇着便是,不必多礼。”张允承目光在屋内一掠,语气平和,“公子在照雪庐住得可还习惯?”任九思微微一笑,懒懒答道:“大人的安排,自然无可挑剔。照雪庐清幽宁静,正适合静养,饭食也合我口味。“他顿了顿,带着调侃的语气,“大人如此关怀,倒让小人受宠若惊了。”
张允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眼下的乌青,微蹙眉心,“公子昨夜没睡好?”
任九思懒洋洋地拂过床沿,语气带着几分倦意,“许是风声有些吵,半夜醒了好几回。”
张允承问:“只是风声?”
任九思眨了眨眼,唇边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难不成张大人以为,小人半夜撞见了鬼不成?”
张允承不置可否,语气温和中透着一丝试探,“公子竞也知晓前院闹鬼一事?”
任九思笑意不减,“张府三天两头请和尚道士诵经作法,鼓声锣声一阵接一阵,光听着就够人头疼的。小人虽住在后山,平日少与人接触,但这等热闹,小人多少也是有所耳闻的。”
“我从前也以为鬼神之说不过是无稽之谈,"张允承压低了声音,神情少有的凝重,“可那一日…我与韫知,确确实实撞见了那个女鬼。不止我们,前院不少丫鬟小厮也都看到了。”
他眼神微沉,“只是她满脸是血,无一人看清她的容貌。”话至此处,他略一停顿,目光缓缓转向任九思,语气温和,却藏着一丝不动声色的试探,“对了公子,那女鬼可曾在后山出现过?”任九思摇了摇头,“小人未曾见过。”
说罢,他若有所思道:“不过小人也听了一耳朵闲言碎语。”“哦?"张允承抬眸,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炉火烧得正旺,银炭噼啪作响。
任九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一桩事,小人不知当讲不当讲?”张允承道:“公子有话直说就是。”
任九思于是缓缓开口:“前几日,小人偶然间听院中的小厮议论,那日他撞见的女鬼,穿着翠蓝色的短袄,梳着双丫髻,还穿了一双红色的绣花鞋。敢问大人,确有此事吧?”
“不错。”
任九思道:“这倒提醒我想起了一个人。”“袭香?"张允承皱眉。
任九思点了点头,眉目间适时流露出了几分惊讶。他故意问道:“大人也认识袭香?”
张允承摇了摇头,“不认得。”
“那大人缘何会觉得此事与袭香有关?”
张允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淡淡道:“你且说说你的看法。”任九思顿了顿,正色道:“小人在鸣玉坊撞见袭香那日,她便是这样的装束。后来,小人也在刑部大牢见过她几次,所以记得格外清楚。”“原来如此。”
张允承脸上并无半点意外的神情。
任九思回答完张允承的问题,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迟疑了一瞬,他还是忍不住确认道:“看起来大人一早便知道此事了?”张允承道:“韫知夜里做噩梦的时候叫过这个名字。”任九思神情微微一僵,不过很快又皮笑肉不笑道:“竞是这样。”张允承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道:“所以我的心中一直有一桩疑惑,特地来请教公子。”
“大人心心中既有疑惑,何不直接去问夫人?“任九思歪了歪头,“有的话同枕边人说,岂不是比问一个外人更方便些?”任九思虽极力克制,但言语间还是不慎流露出几分嘲讽之意。张允承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神色一冷,“我与夫人之间如何,还轮不到外人置喙。”
“小人不过是说笑罢了,"任九思含笑作揖,语气一派轻松,“大人若有什么要问的,尽管直说。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张允承目光微沉,又追问:“岑绍遇刺的那天,韫知是不是也在鸣玉坊?”“这倒不是。"任九思笑着摇头,“小人先去的鸣玉坊,夫人是后来才到的。见张允承眉头紧蹙,神情疑惑,他又不紧不慢地补充道:“那日,夫人吩咐小人前去取一件东西,小人受夫人厚恩,自然不敢推辞。谁知小人刚踏进鸣王坊,便见驸马早已持刀守在屋内,分明是设下埋伏等我自投罗网。若不是小人命大,只怕如今早已成了他的刀下亡魂了。”“你的意思是韫知故意引你前往鸣玉坊,又暗中通风报信给驸马,好让他在那里伏杀你?"张允承声音沉了几分,眼神也冷了下来。任九思叹了口气,神色却看不出多少怨愤,“夫人与宜宁殿下交情匪浅,向来看不惯小人同殿下走得太近。若她真想与驸马联手取我性命,小人并不意外。”
张允承语气一冷,“你既然心知肚明,难道就不恨她?”任九思伸手拉了拉披在中衣外的袍子,神情坦然,目光平静地落在张允承身上,唇边笑意清浅,“小人这条命,是大人和夫人一道救下的。二位待我有恩,小人铭记于心。若有一日真要取我性命,小人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这样的话,张允承自然一句也没信。
他侧目看向任九思,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冷意与质疑,仿佛在试图从他脸上看出半分破绽。
任九思却笑得更悠然了,神色轻松地反问:“莫非大人以为,小人怀恨在心,便在张府里兴风作浪,装神弄鬼?”
张允承虽对他心存戒备,但眼下看他面色憔悴、气息虚弱,实在不像有心力布下这些诡秘手段的人,心中疑云虽未散,却也不由得松懈了几分。“公子误会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张允承语气不紧不慢,眼神却深了几分,带着试探之意,“只是听公子这话,似乎也不信真有鬼怪作祟?”任九思眸光微敛,桃花眼一眯。片刻后,他笑了笑,“大人既然开口问了,想必心中已有答案,只是想借小人的口印证一二。”张允承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看着他。
任九思索性将话挑明,直接问道:“大人是在怀疑此事与袭香有关?”张允承微微颔首,神情愈发凝重:“起初,我也以为是鬼魂作祟。可后来种种迹象拼凑起来,总觉得不对劲。像是有人故意制造出闹鬼'的假象,借此掩盖真正的目的。”
任九思闻言,眼神微动,缓声问道:“哦?大人是从哪些地方看出端倪的?”
张允承道:“府中守夜的下人说,最近几日,一到深夜,便会隐隐约约听见一阵低低的哭声。起初以为是女鬼作祟,但细听之下,却能察觉那哭声是有人故意压低嗓音模仿。还有,每次老夫人梦魇发作时,院外的灯笼便会莫名熄灭。道士查遍屋檐与回廊,都未发现丝毫阴气痕迹,倒像是有人趁夜用湿布覆了烛火。”
任九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张允承继续道:“你猜得不错。我确实怀疑,这一连串的怪事,与袭香身边之人脱不了关系。”
张允承直视他,缓声问道:“公子曾在鸣玉坊待过,又与那位青湄姑娘交情匪浅,可曾听说过袭香的身世来历?”
任九思略一沉吟,随即道:“小人知道得也并不十分清楚,只听说袭香的母亲年轻时颇有几分姿色,曾做过一位权贵的外室。后来被弃,又改嫁给一个打铁的汉子,生下了袭香。那铁匠带着她娘俩投靠在一户大户人家,做了长工,袭香也被收在那家小姐身边当丫头。”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低落了些,“只是那铁匠没过几年便病死了,之后那户人家也家道中落,小姐沦落风尘,袭香便一路随她漂泊至今。”张允承点了点头,又问:“公子可知道袭香的母亲叫什么名字?”任九思微笑道:“这小人就不得而知了。”张允承沉默片刻,神色凝重,似是在细细咀嚼任九思方才所言。却不料任九思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说起来,小人倒也有一事,想请教张大人。”
张允承回过神来,神色还有些游离,随口应道:“什么事?”“小人颇爱书道,前几日,在照雪庐后院的墙上看到了一幅楹联一-挥笔可定千秋事,著书堪照万里天。笔走龙蛇,行云流水。那字应当是出自张大人之手吧?”
张允承颔首道:“正是家父当年进士及第时所题。那时家父年少成名,才情正盛,满怀一腔报国之志,于是书此联以自勉,立志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困。”
任九思点了点头,脸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惑色,“如此,小人倒有一事不明了。张大人既有如此多抱负还未施展,又缘何会在会在身居高位之时急流勇退呢?”
张允承没有出声。
任九思道:“是小人多嘴了。”
张允承却道:“倒也不是我不愿告诉公子,其实这当中的内情,就连我也不大清楚。”
这话倒不是在扯谎。
当初张暨则辞官辞得突然,连家里人也没有告诉。等皇帝批复的旨意下来,去浔州的车马安排妥当,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之时,他才将所有人叫到正厅,宣布自己要告老还乡的消息。
听到他放着好好的中书令不做,京中的富贵荣华不要,非要回那一穷二白的蛮荒之地养老,张老夫哭闹不停,大声嚷道:“你才是个穷秀才的时候,我便跟了你。如今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你就要这般作践我?要去你自己去,我就留在儿子身边!”
最后张暨则好言好语劝不动了,便冷着脸问她:“留在京中,便是有再多荣华富贵,若没有那个命享,又有什么用?”张老夫人被这话吓得立刻收住眼泪,抽抽嗒嗒坐上了回乡的的马车。对于张暨则突然辞官一事,朝野上下一直流传着不同说法。有人说,张暨则是因为功高震主,所以才在权势最为鼎盛的时候,选择明哲保身;也有人说,他是因为觉察到魏王式微,害怕太子登基之后报复,所以才提前离京避祸;还有人说,他其实是得罪了魏王,所以才赶在魏王发难以前,让出中书令这个空缺。
不过大家猜来猜去,始终也没个定论。
除了张暨则本人,没人知道他心里究竞打的什么算盘。张允承也不是没有问过父亲,是不是朝中生了什么变故。可张暨则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不要多想,又一脸郑重地告诫他不要掺合进太子和魏王的党争之中,只要安心在少府监做事,就不会招惹什么是非。他对父亲向来言听计从。
于是这一年来,他一直谨小慎微,从不与人论及朝堂之事。加之他又一向是这般老好人的性格,不曾在官场上得罪过什么人。虽说太子与魏王两党的势力一直在斗争中此消彼长,但这些风波到底也没有牵连到他的身上。张允承回想起这些错综复杂的旧事,眸色微暗。那边的任九思倒也没有要刨根问底地意思,笑了笑道:“或许张大人只是厌倦了官场纷争,想要归隐田园,这也是人之常情。”张允承没有作声,神色淡淡的,似乎在思索什么。任九思微微一笑,从炉上提起烧好的热水。他看似随意地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茶面上微微荡开的涟漪,似漫不经心地感叹:“说起来,张大人这般谨慎,竟能在这乱局中独善其身,实属不易。张允承闻言,手指微微收紧,旋即又松开,语调冷冷的,“保全自己,并不丢人。”
任九思盯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继而意味深长道:“但有时候,想要独善其身,却未必能如愿。”
张允承抬眼,目光深沉地看着他,未作回应。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良久,张允承放下茶盏,“公子似乎很关注朝局?”任九思耸了耸肩,笑容依旧散漫,“不过是听了一两句闲话罢了,小人只是一个闲人,哪里谈得上关注'二字?”
张允承没有再接话,任九思也不再追问,二人相对无言,气氛莫名沉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屋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片刻后,一名小厮在门外躬身行礼,低声禀报:“大人,夫人让小的来问,您何时回去?”
张允承听到“夫人”二字,神情微微一松,起身道:“无事了,我这就回去。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落在任九思身后的书架,淡淡道:“公子若有闲情,也可以多读读书。若照雪庐书目不全,也可派人去前院书房挑几本合意的这来,权作消遣。”
任九思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大人说的是,小人也正有此意。”任九思目送他转身,忽而开口笑道:“大人,小人憋在这照雪庐好些日子,实在是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不知大人可否准许小人出去走走?”“自然可以,"张允承笑道,“只要公子不怕再撞见驸马手里的刀。”午后天气不算太冷,他假模假样地在张府外的集市上溜达了一圈,随意看看字画小摊,又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了一会儿,和小贩扯了几句闲话。身后跟着的小厮远远看着,只觉他确是出门散心,并无异状,便不由得有些分神。
没过多久,任九思就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在尽头与一名早已等候的卫兵交换了个眼神,随后翻过一堵矮墙,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宜宁长公主的府邸。门后一位婢女早已等候多时,将他领入了偏殿。听任九思说起近来张家发生的种种事端,宜宁公主和驸马倒吸一口凉气,俱是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任九思面不改色地解释道:“有那张老夫人在,我在张府行事多有不便。现下出了冤魂作祟的事,让她躲回浔州老家最好。若不能,借着从前的事情,引张允承起疑,由他亲自去查,倒比我们暗中摸索来得更快。”宜宁公主显然不认同这个说法。
她目光沉沉地落在任九思身上,语气透着几分责怪,“张允承去见你,话里话外试探你,本就已经对你起了疑心,你怎的还能主动和他提起张暨则的事?崔平章也道:“怀序,你这样实在是太冒险了。”任九思淡淡道:“就像你说的,他已经对我起了疑心。与其等着他到时拿着证据来逼问我,倒不如先发制人,利用他的疑心,达成我想要达成的目的。”宜宁公主与崔平章对视一眼,皆是眉头紧锁,却终究没再多劝。忽然,崔平章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任九思,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困惑,“对了,你方才说…张老夫人动手打了张允承?”宜宁公主也觉得意外,“张老夫人一向护着这个宝贝儿子,怎么会冲她动手?”
“这其中的细节,我不得而知,"任九思沉吟道,“但我猜测,他顺着那个蓝衣女鬼的线索往下查的时候,查到了袭香和她娘头上。”“老太太这是慌了,"宜宁公主冷笑着说道,“果然,那桩旧事,只怕是她最不敢被旁人揭开的疮疤了。”
“今早我听见有小厮议论,张允承此前偷偷让人给袭香的姨妈送去了些银两。若我所料不错的话,张允承就是在对袭香′身后事′的处理上,犯了老太太的忌讳。”
说到此处,任九思神情微顿,忽然问道:“对了,袭香现在怎么样了?”崔平章答道:“我和公主已经将她安置在驿馆,等风头过去,会派人护送她离开京城。”
“可有人察觉?"任九思追问。
“连青湄那边都瞒着。”
任九思点了点头,片刻后,又问:“青湄……她还好吧?”宜宁公主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沉重:“她那边,怕是不太好。”她顿了顿,眉宇间浮现一抹隐忧,“昨日平章去劝她,她情绪失控,把他赶了出来。”
任九思听罢,眉头微蹙,叹息道:“那我亲自去一趟,劝劝她。”宜宁公主却神色一冷,语气斩钉截铁,“我劝你最好别去。”任九思一怔,显然不解。
“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恐怕就是你了。”任九思静静看着炉上跃动的火苗,神色略显复杂,片刻后唇角扬起一抹自嘲似的苦笑,“若她真的不愿见我,那我就更该去一趟了。”公主府后院一片寂静,日暮将尽,天色沉沉地压着枝头。风穿过回廊,卷起庭前落花几片,贴着石阶轻轻打转。偏院门未掩,暖黄的烛火透出缝隙,在昏沉天光中显得格外孤单。
屋内酒气氤氲,与微凉夜气混作一处,透出几分潮湿与寂寥。青湄独坐在桌旁,身形瘦削,一壶酒摆在眼前,未饮几杯,半壶已空。火光映在她脸上,映出一片沉默的冷色。
就在这片昏黄寂静中,脚步声从门外缓缓响起,打破了这室内久积的沉闷。青湄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一眼来人,眼中毫不掩饰厌恶的情绪,“你竞还敢来见我?”
任九思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道:“为何不敢?”青湄眼神如刃,毫不留情地刺向他,“你做出那样的事,竞还能如此心安理得?”
任九思缓缓走近几步,冷淡道:“为了活命,总得选一条路走。”她胸膛剧烈起伏,“活命?那些死去的人就不是想活着?他们就该死在你算计之下?”
“我没得选择,"任九思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若不如此,我根本无法接近宣国公府。”
话音未落,青湄猛地一拍桌案,酒盏翻倒,清亮的玉碎声格外刺耳。“所以你就能拿别人的命,来铺你的路?”任九思沉默了须臾,只淡淡道:“袭香的后事,我会处理妥当,你不必担心。″
青湄望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像是一池被打碎的水,悲、怒、失望交错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胸口那股翻腾压下去。“任九思,你知道吗?我当初答应让你顶替我兄长的身份,不只是因为公主托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克制下的颤意,“更是因为…你这张脸。”任九思面容平静。
她抬眸望向他,眼神森冷,“你心里应该清楚的吧?你和那位从前的言家公子,眉眼有几分相似。”
任九思不语。
“这话,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青湄垂下眼睫,语气一顿,仿佛被某段遥远的记忆牵住了呼吸。“那年,我还只是个在街边讨饭的小乞儿,被一群纨绔恶少围住欺辱。我拼命反抗,却被逼进一条死巷,无路可逃。来来往往的路人看见了,却都低头快步走过,只因那些人衣着华贵,大家谁都不敢惹事。”“我在泥水里挣扎,哭喊,撕着嗓子求救……可没有一个人肯看我一眼。我真的以为,那天我会死在那里。”
“直到言公子乘马车路过,看见我被围在墙角。他没有犹豫,立刻翻身下马,当场喝退了那群人。然后把我从泥水里扶起来,递给我一把伞。”“你知道当时我在想什么吗?"她缓缓抬眸,望着他,眼神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怅然,“我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神明。她停顿片刻,眼底浮现压抑的痛意,“后来,言家出了事。我……没有能力替他们说一句话,哪怕只是站出来作证。我……一直很愧疚。”“再后来,公主让我见你。我一眼就看出来,你和他有几分相像。或许也是因为我心里一直抱着那点愧疚……我没能为他做什么,所以……我想把那份歉意,弥补在你身上。”
“我天真地以为即便你不是他,起码…你会与那些人不一样。”“哪怕你在权贵面前低声下气,阿谀奉承,我也以为你心里还留存着一丝良知,不至于连最基本的底线都舍得丢弃。”任九思听到这里,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自嘲,“青湄,你高估我了。”
“是啊,我确实看错你了。”
青湄顿了顿,苦笑道:“你和他,根本没有办法相提并论。”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
半响,任九思才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道:“你说得对,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可是……
他还准备再多嘱咐几句,青湄已微微侧过身。她不再看他一眼,打断道:“来人,送客。”崔平章与宜宁公主赶到鸣玉坊时,屋内酒气弥漫,烛火昏暗,一片狼藉。任九思斜倚在桌旁,几只空酒壶滚落在地,酒杯横七竖八地倒着,酒液洒了一桌。
他醉得不省人事,连人进门都毫无反应,只是手指漫无目的地在桌面上摸索,仿佛还在寻找那早已喝尽的最后一盏酒。宜宁公主看着眼前这副烂醉如泥的模样,忍不住皱眉,惊讶道:“怎么回事?是青湄气你了,还是韫知又惹你不痛快?”“谁也没气我,"他声音低哑,仿佛喃喃自语,“是我自己……我气我自己,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我的确,不配……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
崔平章以为他是在为青湄的事情伤心,温声劝道:“怀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青湄她只是误会了袭香的事,一时气头上说了些重话,她心里并不是不信你。”
任九思却缓缓摇了摇头,像是酒意压得他说不出话,又像是心里的某道关口终于松动了。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话说出口:“昨天…姚韫知哭了。”
宜宁公主和驸马面面相觑。
“她说,我不配提……提他的名字。”
“谁的名字?"崔平章一头雾水地追问。
宜宁公主却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问:“你觉得她还在乎言怀序?”也不知道是因为醉得太厉害,还是没有听清,任九思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也知道……当年的事,她有太多为难之处,"任九思轻轻闭了闭眼,“她做了她必须做的,而我,成了她不得不放下的那一个人。”“其实,若换了是我,也未必能做得有多好。就像现在,我没了言家公子这层躯壳,根本就什么也不是。”
崔平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
宜宁公主无奈道:“你若能看得开,不再怨恨韫知,那对你也是件好事。”任九思苦笑。
“我不恨她,我不该恨她,"他盯着杯底那一点残存的酒痕,语调飘忽而哀凉,“可是……我为什么明明已经不恨她了,看到她和张允承在一起,我还是不想让他们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