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Sequel1.2
“那个一一"梁靳深从书包中拿出一个塑料保鲜盒,声线有些磕绊,像是绷得过紧而跑调的弦,轻声开口询问,“你要不要吃水果呢?”红的是圣女果,绿的是梨,紫的是葡萄,橘的是橙子,满满当当装了一整盒,秋天的味道与色彩在这个塑料盒中具象化。午饭后午休前的短暂间隙,梁靳深问出这句话,手心冒汗,眼神飘忽。风扇咿呀咿呀转动声,同学推操玩笑声以及窗外传来的轻音乐校园广播背景音是不同声部,一起在教室里唱一曲闹哄哄的合奏曲,以至于曲邬桐愣了一会儿,并没有听清他的话,也没有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在跟她说话。一颗心跳到嗓子眼,却迟迟等不到回应,梁靳深忍不住侧过脸看她,害怕她没听清,于是再次重复:“你要不要吃水果呢?”终于扭头,手里还捏着笔,曲邬桐与梁靳深对视,轻轻挑眉,有些疑惑。垂眸,将手里那盒水果往她的方向递了递,梁靳深躲开她的眼睛,害怕自己的脸会变红。
梁靳深一-曲邬桐猜想,或许比他认识自己,她更早就认识了他。在中考模拟考的成绩单上,他是第一她是第二;在中考光荣榜上,她是第一,他也是第一;在高一下的市统考中,她是第一,他变成第二。“争强好胜"四个字是一直以来家人对曲邬桐的评价,他们总劝她要软和一点要随便一点,女孩子要性格好一点才好嫁人,好像很为她的性格而烦恼。嗤之以鼻,曲邬桐将这些话全部当成耳边风。她从来都不认为争强好胜是一个贬义词,在曲邬桐眼中,这代表了能力代表了欲望,也代表了她有能力赢也总会赢。应该要感谢自己的好胜欲,曲邬桐顺风顺水读了十五年书,第一名的奖状多到挤满文件夹。
第一次感知到挫败是因为遇见梁靳深。
一整天低气压,曲邬桐将那次考试的所有错题抄录在册,反复订正,不允许自己再犯同样的错误。
同时被抄写的还有“梁靳深”这三个字;曲邬桐未曾谋面的假想敌。高一,终于将“梁靳深”这个烂熟于心的名字与具体的人连线匹配起来。第一次碰面是在高一上第一次月考,两人一同上台领奖;挫败,曲邬桐踩着镁光灯下他的影子上台,搞不懂自己怎么会手忙脚乱丢了一个“解”,而以0.5分之差第二次输给梁靳深。
盯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身姿挺拔;趁着他领奖而偷看他侧脸,大眼睛,高鼻梁,在领奖台的灯光下简直在发光。不顺心,曲邬桐捧着奖状,浑身难受;站在梁靳深身旁,看着面前宣传部的老师手中的相机闪光灯亮起,那些幼稚又拧巴的心事好像也被暴晒。挤在人流中走出礼堂,耳边叽叽喳喳全是关于成绩与“梁靳深"的讨论;太拥挤,曲邬桐有些喘不过气来,为自己下意识生成的"自惭形秽"的情绪而感到羞耻。
走出闷热的礼堂,十月的县城不怎么下雨,轻盈的阳光掉在身上,她的那些湿漉漉的坏情绪也被晒干。
喂,曲邬桐,你怎么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对梁靳深认输呢!深呼吸,曲邬桐低头将那一张第二名的奖状折叠得有棱有角,重新找回横冲直撞的勇气。
将只有一面之缘的梁靳深端正摆在成绩跷跷板的另一端,曲邬桐埋头苦读,用数不清的习题与试卷作为自己的砝码,只希望能压过他一头,再压过他一头。
但跷跷板本就是有来有往才好玩,学习与成绩也是不定量;整个高一有第一有第二,但曲邬桐从不丧气,因为比起相信梁靳深,她更相信自己。高二,毫不意外地与梁靳深一同被分进理科实验班;可让她意外的是,他们居然会因为"迟到”这个无厘头的理由而成为同桌。开学第一天,曲邬桐就敏感地发现一-梁靳深好像一直在看她。这个发现让她忍不住翘尾巴。
哼!你也忍不住把我当竞争对手吧!那么频繁地偷偷看我是不是也很好奇我是怎么考赢你的呢!
佯装毫无察觉,曲邬桐比平常更活跃地上课回答问题,也比平常更高效地完成作业;先前与梁靳深同桌的千般不乐意若细细吮吸竟也能尝出一点甜滋滋的乐趣。
也会偶尔不小心扭头与梁靳深对视,都是以他莫名其妙抿着唇红着脸不太好意思地错开眼神为结束。
心底有一个小人在得意地叉腰跺脚一一嘿呀嘿呀!小小梁靳深是不是怕了曲邬桐大王了呢!
曲邬桐将他那些来路不明的腼腆统一解读为手下败将的无能为力。今天午餐时,林之澄八卦地询问曲邬桐与梁靳深同桌的感受如何?有没有吵架?梁靳深会不会欺负她?
夹着面,曲邬桐摇摇脑袋,惋惜地叹气:“他是一个很正常的甚至有点好的男生。”
这在幼稚无知的青春期学生时代算得上是一个珍贵的上等评价。尽管曲邬桐真的很希望与她竞争的梁靳深是一个无耻小人,这样她就能够拥有名正言顺讨厌他与战胜他的理由。
可她再怎么从这短暂的一天半同桌经历中翻翻找找努力挑刺,好像也寻不到"梁靳深"与"坏人”之间的等号。
梁靳深给曲邬桐的感觉像是某个晴朗的冬日,所有的不安与躁动都在换季中被烘干,只剩下南方冬季笃实的柔软与安静。他总是很安静,不怎么开口,好像也没有什么好友,总是独来独往;那一双好干净好漂亮的眼睛好像替他将所有的未开口的话都说了个遍。曲邬桐需要握紧笔才能克制住伸手轻轻去碰他那纤长的乌睫的冲动。“你们到现在有对话吗?"林之澄挑着曲邬桐饭盘中被嫌弃的胡萝卜吃,好奇追问。
继续摇头,曲邬桐只是笑,“我感觉我们没有聊天的理由与必要。”半小时前的曲邬桐信誓旦旦,而此刻的曲邬桐需要屏住呼吸来遮掩自己的不知所措。
“我妈妈早上准备的水果,让我分给同学吃。”画蛇添足般地,梁靳深刻意地解释着,生怕她会拒绝,更怕她瞧清了自己那些杂乱心思。
曲邬桐放下笔,微微弯弯唇礼貌笑了下,察觉到梁靳深的局促,虽然并不知道他的局促从何而来。
“谢谢你,也谢谢阿姨。“客气道谢,她用叉子叉了颗圣女果塞进嘴里,眯了眯眼,小声补充:“好甜。”
“那你再吃一点。"梁靳深将那一盒水果放在两人桌子拼凑的那一条缝隙上,小心翼翼地开口补充。
捏着那一把塑料小叉子,曲邬桐好想拒绝,可看着他不自然弯起的嘴角与持续加热变红的耳朵,还是咽下了所有话,稀里糊涂地又戳起了一枚番茄。没有搭话没有聊天,两个人就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晒着正午热烘烘的太阳,慢条斯理地分食完了一盒水果。
咬着最后一块梨,曲邬桐耐心看着英语阅读文章,用眼睛找着答案;模模糊糊地感觉这个画面有点奇怪,但又说不清楚具体是哪一个步骤出了问题才导到致了此刻情景的变质。
握着笔写下一个“A",一旁的梁靳深轻手轻脚地合上塑料保鲜盒盖子,校园午休铃声恰恰好响起,曲邬桐轻轻松了一口气,挺得有点酸的肩膀骤然松懈。一整个下午心神不宁,吃下的那一枚小番茄好像一不小心哽在了喉咙中,曲邬桐在每个吞咽中察觉到情绪的异物感,梁靳深那一双安静的眼睛总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将这一切归咎于“吃人嘴软”,曲邬桐叹气再叹气,恨自己的不拒绝,也讨厌梁靳深那软乎乎让人不忍心拒绝的纯善。晚上,回家,趴在书桌上写完作业,将练习册与课本笔记一本一本在书包中并排装得整整齐齐,曲邬桐将笔袋放在书本上,动作一顿,犹犹豫豫,从书桌上那一盒巧克力中摸出几枚丢进书包中。
她不喜欢欠人人情。
那一盒巧克力是曲立与邬梅过年回家时带给她的,据说是深市最热门的零食,价格不菲,他们用巧克力作为曲邬桐上学期期末考考第一的奖励。从一月到九月,这一盒巧克力还剩一大半;并不是曲邬桐不爱吃,而是她有点不舍得吃。
只有在考赢梁靳深的时刻,她才会万分珍重地拆开一两颗奖励自己。拉上书包拉链,曲邬桐关灭台灯,戴上耳机,打开MP3,随机播放的歌曲是一首《太聪明》。
跌进床上,仰头盯着头顶窗上缀着的那一轮明亮的月亮,曲邬桐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昏昏沉沉,揉着眼睛,曲邬桐呼气,总感觉那一颗甜得有些发腻的番茄依然在她胸膛中作乱。
一张脸皱成一团,侧身,抱着被子,曲邬桐的睫毛颤呀颤,只能无厘头归因:
都怪梁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