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月老
夏炎想尽办法一遍又一遍探查冉彤的肉身与神魂,迟迟找不到咒力痕迹。封无牙带着儿女赶来,众人合力推演、查探、净化,结果仍一无所获。冉彤看众人神色越来越紧张,压下忐忑,宽慰夏炎:“也许是离恨天的疑兵之计,故意放消息吓我们,让我们自乱阵脚。”万旷悬听得直摇头,焦虑道:“这种事岂能大意?他们编这谎话有什么好处?我看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
秦不羁连连点头,急得团团转:“没错!消息绝对可靠!老夏,这咒术连你都查不出来,可见有多阴毒,再不想办法就来不及了!”夏炎难得地一筹莫展,他比在场人都焦急,相信这不是离恨天的烟雾弹,冉彤已身陷死局,他却看不见敌人的刀,摸不着暗下的咒,该如何周全地守护她。一想到稍有不慎便会失去她,他心口便一阵剧痛,不敢再往下想。韩天东忽然从冉彤的储物袋中飘出来。
封无牙顾不上旧日嫌隙,急问:“韩天东,你可看得出冉姑娘中的是什么咒?”
韩天东慢悠悠一笑:“韩某听诸位议论多时,也拿不出什么过人见解。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布防再说。”
事到如今只好如此。
夏炎在冉彤身上布下一层又一层护体禁制、神魂屏障、预警法阵,严密得神鬼都难伤她。可他心里仍空捞捞的,缺乏底气,真恨不能替她承受一切凶险。封无牙安抚:“夏爷不必太过忧虑,老夫这便去请麝兰夫人、廖处士来,一同为冉姑娘护法。”
韩天东叹气:“这咒术估计是雪千重亲手所下。离恨天如此大张旗鼓,看样子势在必得,凭你们几个老家伙恐怕拦不住。”封无牙怒从心起:“你这老鬼口气倒狂妄得狠!冉姑娘现是你的主人,你理当拼死护卫,若有妙招倒是快快献来啊!”韩天东从容一笑:“冉小友于韩某而言可不只是主人那么简单。韩某对她的重视大概仅次于夏爷吧。”
冉彤见他煽风点火,挑起矛盾,板着小脸训斥:“韩护法若无正经话,就回储物袋里去吧。”
韩天东淡定道:“韩某像是那种爱凑热闹的人吗?自然是有极正经的事才现身的。夏爷,请借一步说话。”
夏炎犹豫,怕他离开之际冉彤会遇袭。
韩天东揶揄:“离恨天还不至于这半刻就动手。您再磨蹭真要误事了。”说完径自向西边飞去。
夏炎望着冉彤柔声道:“老夫去去就回。”冉彤乖巧点头,提防韩天东利用夏炎对她的关心策划阴谋诡计,叮嘱:“前辈,韩天东狡猾得很,您千万当心,别被他算计了。”夏炎心头一暖,复又一酸。
这丫头身陷绝境还惦记他的安危。假若韩天东真有破解咒术的办法,别说些许利益,便是付出再大代价,他也甘愿就范。夏炎循着气息飞至密林,韩天东已在林中等候。见他到来,随手造出一层隔音禁制与屏蔽法阵。
“夏爷尽管放心,绝无第三人能听到我们的谈话。”夏炎表情沉冷:“你想说什么?”
韩天东端肃态度,认真道:“自然是同您商议如何保全冉小友。雪千重修行三千年,根基深厚,又得毗沙亲传,手段不在你我之下。她的咒术八成是在千界墟庭里追杀我们时悄悄种下的,连您都探查不出痕迹,足见此咒之阴毒诡秘。夏炎压着焦躁催促:“你想必有应对之法,快说。”韩天东故作神秘道:“办法确实有,实施起来也方便简单,就看夏爷能不能下这个决心。”
“少卖关子,说!”
韩天东慢条斯理道:“隔空咒杀,不外乎攻击神魂。您现在给冉小友布的禁制再强,终究是外力防护,不如您亲自上阵来的稳妥。您固然可以在咒术发动时施救,但只怕来不及啊。”
他所言不虚,高阶咒杀术一旦发动,瞬间便会致命。夏炎努力思忖如何才能直接为冉彤挡灾,韩天东提醒:“冉小友不久前刚和云宿雨解除道契。您何不也同她结个生随死殉契?当她元神受创时,道契便会自动以您的元神为修补。凭您的修为,道契一发动便可直接替她抵御化解咒力。夏炎勃然色变,厉声斥道:“荒谬!你安的什么心?是要乱她一生,误她终身吗!?”
韩天东若无其事:“夏爷,我真心维护冉小友才出此计策。您比谁都清楚,没有比这更有效的保命之法了。”
夏炎怒气翻涌,嘴唇绷紧,首先觉得这是对他道心和底线的严重冒犯。荒唐!实乃居心叵测!
他是冉彤的长辈,怎能在她走投无路时用生死契绑住她的一生?这是趁人之危,仗着力强逼她屈就,他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不齿的行径。可震怒之下是天翻地覆的矛盾情绪。
恐惧比愤怒更快扼住他的咽喉。他能想象雪千重的咒有多阴毒,十三位太上长老联手施术有多致命。他布下的禁制再严,也难保证能绝对挡住那种从神动内部撕裂的绝杀。
他一闭眼就能看见冉彤元神崩碎的画面。
来不及。他很可能来不及。
理智在这一刻像冰冷的利剑戳刺心房。
韩天东没说错。这是唯一最好的办法。
结契,把她的命拴在他身上,咒杀她,等同于攻击他。以他的修为扛下这一击不难,准定让她平安活下来。
这念头让他的心被两只手狠狠往相反的方向撕扯。他护她、疼她、把她视作世上里最要紧的人,但不想将她捆在身边,希望她平安、自由、能按自己的心意过一生。
如今让他在她被追杀、惶惶不安的时候与他结下道契。那他和那些以强权要挟的恶人有什么分别。
他怎么能以拯救未借口,夺走她选择人生的权利?更深一层的心心思被狠狠戳破,他不敢细品。他对冉彤怀着强烈的爱恋,一直靠道心死死压制。韩天东一句话撕掉了那层欲望的遮羞布,逼迫他直面长期逃避的心心声。你明明可以用最彻底的方式保护她,明明也想与她生死相依。可你不敢,你碍于身份、礼数,碍于她的将来。
他怒,怒韩天东看穿了他苦苦隐藏的心思;他慌,慌自己真会因害怕失去冉彤,而放弃所有原则,他痛,痛自己被逼到这等绝境,救她的最好办法却是要用他最不齿的方式去绑定她的人生。
一边是她的命,一边是他的道、她的自由。一边是不采纳这个建议或许会悔恨永生,一边是救了她,却要背负一生的心结。
进,是不义。
退,可能会眼睁睁看她去死……
夏炎脸色一阵焦灼,一阵紧绷,进退两难,心乱如麻。有幸目睹凡界第一强者的窘态,韩天东幸灾乐祸,面上越发诚恳,循循善诱道:“夏爷,事急从权。您此举只为救冉小友性命,发心动念皆出善意,想必不会损害道心。”
夏炎没法跟奸邪成性的妖物讲道理,不接受这番偷换概念的说辞。韩天东又故意试探:“夏爷,冉小友于您而言,究竟多重要?比起您的性命来如何?”
夏炎有口难言,神色更焦躁了。
韩天东了然轻笑:“既然冉小友比您的性命还要紧,您又何惜自污声名,稍违礼数?不作为,您可能会永远失去她;不得已违背一次良知就能护她周全。两害相权取其轻,夏爷,您该选后者才是啊。”夏炎被他连番逼问,防线已无声崩裂。
这老妖怪句句戳在他的软肋上。
冉彤是他宁可身死道消也要守护的人。他一生光明磊落,杀伐决断从无迟疑,可此刻所有的道理、规矩、自持,都在“可能失去她”这五个字面前变得轻薄易碎。
事急从权…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些话明明是诡辩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仍不愿失德,可心底另一个声音越来越响亮只要能让她活下来,这点自污和愧疚算什么?若因他的固执守旧导致她被咒杀,那才是永生永世无法消弭的悔恨。他还在硬撑,艰难维持着君子的沉稳,不肯松口。可内心已经动摇了。那些坚持了一辈子的道义在她的安危面前寸寸退让,他快被自己的恐惧与疼爱击溃了。
“夏爷,时间紧迫,再迟疑下去,一切都晚了。”韩天东不再嬉皮笑脸,积极催促,“您若实在开不了这个口,我去帮您说服冉小友。”
他作势要走。
夏炎急怒低喝:“不许对她胡言乱语!”
韩天东无奈摇头,恨铁不成钢道:“夏爷怎这般食古不化?冉小友真有什么闪失,全是您迂腐所致!”
夏炎彻底投降,呼吸起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暗哑的话音:“别告诉她实情。一切由我处置。”
他退了一万步,最后这一步必须守住。
他不敢想象冉彤知道和他结下生死道契才能活命后,她会是什么反应。那丫头通透聪慧,或许会为了活命干脆地点头答应;或许不会怨他怪他,甚至会因对他的依赖慢慢接受这件事。
可那都不符合她的初衷,不是她发自内心的选择,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妥协。他太在乎珍视他了,连靠近都必须小心翼翼,连救命都要先顾全她的心意与尊严。不止想让她活下来,更要她活得坦荡、轻松、自在,不被形势绑架,不被恩情胁迫束缚。
之前分身在希夷之地猥亵她,已经够罪孽深重,这次他也要吞下秘密,扛下压力,独自承受一切后果,
他爱她入骨,绝不让她受委屈,要将所有黑暗、抉择与凶险,统统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让她永远活得明媚安稳,不知道自己曾被命运逼到分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