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闺房
冉灵犀猝然收到传音,心头巨震,佯装镇定地巡视周遭,只看到慌乱搜查的修士们,哪里有冉彤的踪迹?
她不敢声张,更不敢表露异样。
这边云家人听云宿雨陈述情况,向冉松坚求助:“冉门主,那潜入者踪迹诡秘,恐已遁走,还请您安排人手即刻往城中搜捕!”冉灵犀借机对冉松坚说:“父亲,城中守备森严,贼人未必敢久留。女儿想去城外巡查。”
冉松坚无暇细想,叮嘱:“速去速回,多加小心。”冉灵犀应声领命,直奔城外。刚进入松竹坡区域又收到冉彤传音:“大姐姐,我在南边的树林里。”
她快步寻入林中,婆娑树影间闪出一个人影,看模样是上次冉彤假扮的美少年。
“彤儿!”
冉灵犀心头一热,快步抢上去,姐妹二人伸手紧紧相握,喜悦难以言表。冉彤确认无人跟踪,长话短说道:“大姐姐,昌宁已是火坑,你和伯母须速速离去!”
冉灵犀惊疑地打量她,内心挣扎良久,沉声询问:“那些仇家莫不是你找来的?”
云家封堵残秽之渊的过程中,历来严密清除痕迹,冉彤是唯一逃脱的活口。如今消息外泄,引得各方寻仇,线索定然出自她。冉彤毫不遮掩,严肃地直视她:“是。云家害死爹娘,大仇不报,我此生难安。自古因果循环,今日云家遭此劫难,皆系咎由自取。大姐姐与伯母待我恩重如山,我不忍见你们受牵连,特来报信,助你们脱身。”她语气坦荡,了然无愧,清清楚楚摆明了自身立场:仇要报,恩要还,冉云两家的罪孽绝不该由真心待她的人来偿。冉灵犀愕然片刻,神色渐渐暗淡,染上浓重的悲戚,低头叹息:“彤儿,冉家对不起你,云家更害苦了你。你这么做无可厚非。”见她能理解自己,冉彤十分欣慰,趁热打铁催促:“大姐姐不怪我就好,你快回去劝伯母即刻动身。若遇阻拦,我自会助你们脱身!”谁知冉灵犀摇了摇头,忍悲拒绝:“我不能走。母亲她……想来也绝不会走的。”
“为什么?!”
冉彤忍不住高声,又努力压下去,着急不解道“云家自身难保,你们留在这儿是白白送死!”
冉灵犀抬眼,眼底蓄着泪光,嗓音低哑:“若我与母亲贸然出走,云家定会迁怒冉家,指认我们通敌叛盟。更何况云家若有闪失,冉家绝无独善其身的道理。我是冉家长女,断不能眼睁睁看家门覆灭,让列祖列宗蒙羞。”冉彤愤懑道:“冉家先祖若知晓后代子孙帮着云家残害无辜,才要狠狠怪罪你们!云家甘受离恨天摆布,今日之祸本就罪有应得!我这一两年跟随夏前辈与离恨天交手数次,深知这帮人凶残狠辣,为自保不择手段,就算那些仇家最终退去,离恨天也绝不会留着云家这个祸根。你们为其陪葬,值得吗?!”“别说了,彤儿。”
冉灵犀含泪打断她,悲哀道:“世上没有回头路。我与母亲踏进这泥潭的那一刻,就再也出不去了。父亲虽将你从族谱除名,可你才是冉家唯一的希望。我只求你来日大难临头能顾念情分,保住怀璧。那样我与母亲便感激不尽了。”冉彤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忙追问:“大姐姐为何这般固执?难不成你们还帮云家做了其他伤天害理的事,被他们攥住了把柄?”冉灵犀脸色转白,久久没吭声。这副情状无异于默认。冉彤握住她的肩膀,急切道:“大姐姐莫怕!不管云家逼你们做了什么,你们都是身不由己。就算他们狗急跳墙,将实情都抖落出来,我也能护住你们!夏前辈神通广大,有他在,没有解不了的危局,定能保你们平安!”有夏炎作后盾,纵使前路风浪滔天,她也有底气护住亲人。冉灵犀双眼垂泪,轻轻推开她,哽咽道:“彤儿,你方才说因果循环,半点不假。我们当年亲手种下恶因,如今只能咽下这自结的恶果,逃避只会加重罪孽。”
冉彤不由得心惊,脑中飞速思索着。
她们究竞犯了何等不可饶恕的罪孽,若说杀生害命,她见惯离恨天的歹毒,吴敬轩、唐映雪、金世勋……哪一个人的罪行不是骇人听闻,罄竹难书?大伯母与大姐姐素来仁善,对凡人都体恤有加,心肠怎会狠过那些魔头?以她对二人的了解,这绝无可能。
冉灵犀退后一步,目光停驻在冉彤脸上,流着泪卑微乞求:“彤儿,你只管放手去复仇,痛痛快快了结心愿就好。只是一定要先护好自己。我们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往后……能少恨我们一点。”语毕趁着冉彤怔愣失神的间隙飞遁而去。
“大姐姐!”
冉彤失声惊呼,想追,却被震惊与不解绊住了脚步。她听出冉灵犀的话里藏着极深的隐情和惶恐,仿佛生怕她会因那份未知的罪孽彻底怨恨她们母女。
可自己早已说过不怪伯母,不怪她,她们究竟在怕什么?她绞尽脑汁也参不透其中关窍,最终认为是大姐姐性子太执拗,又身负冉家长女的重任,才决意死守家族。
焦灼与茫然纠缠,让她寸心失序,双眼潮湿。夏炎来到她身旁,方才的情形他看得分明,心疼冉彤的感受,柔声安慰:“丫头,莫要担心。老夫自会保全她们。我们先寻个地方安顿吧。”冉彤压下心中纷乱,点头道:“城里戒严,我们就在这野外凑合一晚吧。”夏炎笑了笑,随意环视四周,将灵力注入东面一块嶙峋的岩石缝隙中“来。”
他领着她走向那块岩石。
那仅有一指宽的石缝化作一道丈来宽的幽深隧道,入内后行不过数丈看到一扇古朴的石门,石门自动打开,漏出一片天光。冉彤抬眸望去大吃一惊。
门后竞是一座精巧雅致的小院,院内碧空澄澈,流云漫卷。清风习习,拂过阶前草木,带来阵阵花香。几株垂柳依依拂水,石径旁开着烂漫鲜花。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灵果壳做的风铃,风一吹,泠泠作响,清脆悦耳。这分明是她在冉家的闺院,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复刻得分毫不差!“前辈,这是什么时候造出来的?”
冉彤惊喜得语无伦次,从前露宿山野,夏炎也能随手造出华美的客房,可像这样连天光流云都能凭空打造,复制整座院落的神通还是第一次展露。夏炎笑道:“老夫法力渐复,已能随心施展壶天之术。这院子是照着你记忆里的模样修筑的,你瞧瞧,可有哪里不够还原?”冉彤按捺不住欢喜,蹦跳着奔入精舍,推开门,屋内熟悉的陈设令她喜极而泣。
金丝楠木的家具、云雾般柔软的绣花帐幔、各种装饰摆件都与昔日的闺房一模一样。
她打开衣橱,里面挂满各式鲜艳的衣裙,皆是她喜爱的样式。妆奁里琳琅满目的珠钗首饰,也都曾经拥有过的。
离家近两载,她历经颠沛流离,九死一生,以为此生再也回不去那个温暖的安乐窝。如今重归旧居,真恍如隔世。
她扑到柔软的床榻上,开心地打着滚,鼻尖蹭着温馨的檀木香气,心头的委屈、忧伤,尽数被这意外之喜冲散了。
快活了半天才想起夏炎,忙跑到门口,只见他正静立在池边观赏水中悠游的锦鲤,她扬声叫嚷:"前辈!快进来坐呀!”夏炎转头,笑意浅淡,温声回应:“你的闺房,老夫不便踏足。”冉彤愣了愣,随即失笑。
这人在礼数上向来一丝不苟,当初她假冒周羽珞住在青龙沟,他便叮嘱不能让男子随意出入家门。如此端方自持、守礼如玉的君子,竞被离恨天污蔑成口女修的魔头,实在无耻可恨。
晚间,这方天地随外界入夜,一轮皓月高悬,清辉如练,泼洒得满院银白。夏炎在院中花树下盘膝趺坐,冉彤在屋内倚窗眺望月下人,怎么都安不下心休息,索性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悄悄溜到夏炎身侧坐下。夏炎早察觉她的动静,双目微瞑,淡淡询问:“怎么还不歇息?”冉彤忙找借口:“今夜月光充沛,正宜修炼。我想着露天打坐比在屋内更有益处。”
她取出白芊芊赠送的混元一气蒲团,垫在身下盘膝坐好,可心神总静不下来,目光时不时飘向身侧的人。
月光落在他深邃的轮廓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鼻梁挺直,唇线锐利,连垂落的睫毛都生得恰到好处,越看越显得风姿卓绝,叫人挪不开眼。心念驳杂,收不住蒲团源源不断输出的精纯灵气,灵气在丹田内乱窜,惹得她鼻尖发痒,重重打起喷嚏。
夏炎提点:“用这蒲团打坐时须摒除杂念、心神归一,若心猿意马,灵气逆行,便有害无益。”
冉彤脸颊烧得滚烫,忙垂首认错:“晚辈心思不专,往后定会谨记教诲。夏炎只当她在忧心冉灵犀母女,再次安慰:“冉家那边你不必挂心,有老夫在,任何人都伤不了她们。”
“嗯。”
冉彤低低应着,有些羞愧。她只是贪恋此刻的安稳,贪恋待在他身边的踏实,舍不得独自回屋罢了。
“既无心修炼,便回屋去睡吧。”
“是………
她嘴上应得乖巧,却急着寻找借口再多留片刻,灵机一动道:“前辈,我给您看样好东西!”
她跑回卧房,取来一对三寸高的男女木偶,献宝似的递到夏炎面前。木偶雕得精巧灵动,一个是青衫公子,一个是红妆女郎,眉眼鲜活,栩栩如生。
“前辈认得这个吧?”
夏炎莞尔:“是你从前排演戏剧用的人偶?”“没错!”
冉彤眉花眼笑,“您知道我喜欢琢磨这些,还自创过剧目。一直想找您探讨剧本,正好今夜无事,咱们趁便聊聊好不好?”夏炎双眸漫开宠溺的柔波,轻轻颔首:"使得。”冉彤大喜,将木偶放在身前的石桌上,注入灵气。那对木偶随之作动,红妆女子莲步轻移,对着青衫公子娇嗔蹙眉,宛若真人发声:“好负心的冤家,昨夜叫我空等半宿,今日好不耐烦,莫非你变了心,另有了相好的?”
青衫公子忙拱手作揖,语气急切又恳切:“小生岂敢变心,承小姐相怜垂盼,小生纵然粉身碎骨难报美意,昨儿家母忽然抱恙,小生委实走不开。今早看她病情稍缓便立刻抽身出来,一路上恨不得背插双翼,赶来见你。”红妆女子轻叹一声,眉目间染着幽怨,语声凄切:“唉,你只顾令堂微恙,再不管奴家已病入膏肓。”
“小生与小姐同病相怜,愿互换灵药救我二人的顽疾。”夏炎含笑不语,看得出憋着才没笑出声。
冉彤娇嗔着推了推他的胳膊:“前辈别只顾着笑话人呀!好歹指正一二嘛!”
夏炎忍笑品评:“剧情构思倒是别致,儿女情长的纠葛写得真切,只是……这段情感表达未免太直白了。”
冉彤眨了眨眼,不解道:“可他们本就两情相悦,心心意相通,将心里的情意直截了当说出来不好吗?喜欢便说喜欢,牵挂便说牵挂,总好过藏着掖着,让对方猜来猜去,徒增误会呀。”
夏炎望着她澄澈又执拗的眼神,眸光微动,喃喃道:“世间情浓,贵在含蓄留白。心有灵犀的情意不必字字说透,一个眼神,一句轻叹,一个抬手的搀扶,便足以道尽万般心思。太过直接反失了那份辗转悱恻的韵味,少了细水长流的温柔。”
冉彤反驳:“含蓄委婉固然好,可若是一味藏着,对方瞧不透心意,岂不是要错过?就像这戏里的二人,女子满心怨怼,只道男子变心,若男子不直言缘由,剖白真心,这误会便解不开,情意也会慢慢转凉的。心意藏得太深,何尝不是一种辜负?”
她说着,不自觉凝睇他的脸:“喜欢就是喜欢,在意就是在意,坦荡说出来才不会留遗憾。哪怕前路坎坷,哪怕旁人不解,只要心意明了,便什么都不怕了。前辈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夏炎望着她眼中的光亮,心中震颤,喉间微哽。连忙转而去看院中的繁星花和满地月华,沉默良久方找回平静:“你说的不错,坦荡直白可免遗憾。只是这世间人事哪能件件随心。有些情意不是不愿说,是不能说。不是不敢说,是说了,会让彼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垂眸,望着那对相拥的木偶,借着戏文掩盖心声:“含蓄并非怯懦、辜负,是懂得克制,甘愿守护。纵使心底情意万千,只要能护得对方安好,便是不言不语,守着这份留白也未尝不是圆满。”冉彤似懂非懂。她听出他话里依稀含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张了张嘴,想追问,却终究没有出声。内心有股奇怪的力量在阻止她探寻真相,她能感受到这力量的可疑,却无法反抗。
院中花草随风拂动,月光遍地流淌,二人并肩坐在花树下,静听着晚风穿林,一时无人再言语。
过了好一阵,月轮下沉,夏炎深潭般的双瞳忽然绽出精光:“你那姓乔的小师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