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暗恋者
冉彤愣在原地,心绪仿佛狂风卷浪,一半感动,一半怨念。她看着云宿雨跪在父母画像前虔诚祝祷的模样,看着他苍白面容上那份近乎执拗的专注,忍不住怜惜。
他真心敬爱她的爹娘,当年并非假意逢迎,为了婚约才对她示好。明明被她耗空了数十年修为,明明被家族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仍在这方寸静室里为逝去的长辈留着一方净士。这般重情重义怎不令人动容?可这份怜惜转瞬被汹涌的怨气淹没。
怨他隐瞒她爹娘遇害的真相,怨他放任云家设计陷害,看她像羔羊般落入虎囗。
神龛上的画像再逼真,祝祷的话语再恳切,又有何用?母亲早已魂飞魄散,父亲尸骨无存,连下葬的坟冢都是空的。如今祭拜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自我安慰,是毫无意义的赎罪。云宿雨还能追求心安,可她失去的是再也回不来的双亲。冉彤看着他瘦削的肩膀,怨怼里又生出一丝鄙夷。表哥是云家未来的家主,被寄予厚望,可他偏偏是个懦夫。他善良心软,对她旧情难忘,却终究抵不过家族的职责和长辈的高压,被困在身份的枷锁里,做了无情负义的帮凶。他定然是痛苦的,如此恭敬祭拜,刻意铭记,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折磨?可这痛苦又何尝不是他自己造成的?
是他亲手选择了妥协,用沉默换取家族安稳。他的善良是裹着怯懦的糖衣。他的重情是收藏自私的伪装。他既想保全云家又想求得内心安稳,到头来既负了云家的期许,又负了她的信任,更对不起她的父母。她再次觉得云宿雨可怜又可悲。
他守着一份无用的愧疚和一段破碎的过往,呆在自己亲手筑起的牢笼里。而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他一句诺言心动的小姑娘了。这份怜,这份怨,这份鄙夷,不久便会随着风,散在这静室里,掀不起半点涟漪。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冉彤回头,见一个穿葱绿衫裙的小姑娘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袅袅的汤药快步走来。此女容貌秀丽,身姿纤称合度,竞是当年冉家新收的女弟子乔淡月。不过一两年光景,她长高了不少,眉眼间透着少女的娇俏,再过几年定会出落成闭月羞花的大美人。
冉彤正在观察,乔淡月已步履轻盈地踏入静室,见云宿雨跪在神龛前,便放轻了脚步,在门口柔声唤道:“云公子,该吃药了。”云宿雨微微侧过头,声音略显沙哑:“有劳了,放桌上吧,我待会儿喝。”乔淡月秀眉微蹙,端着药碗上前两步,关切道:“公子,这药得按时吃才能见效。如今局势不稳,您更该保重身子才是。”云宿雨面朝神龛上的画像,语气温和却又心不在焉:“我知道的,你放下就好。”
乔淡月捧着药碗的手指紧了紧,迟疑片刻,鼓起勇气劝说:“公子,您别瞒我了。昨天还有大前天,我都在廊下花圃里闻到药味,您根本没吃药,都悄悄倒掉了,对不对?”
她说着说着,一双杏眼里噙起薄薄的泪光,心疼与焦灼显而易见。冉彤了然,看来乔淡月来云家已有一阵子了,正负责照料云宿雨的起居,这想是云家长辈刻意安排的。
云宿雨转过身来,乔淡月对上他的目光,脸颊霎时绯红,慌忙低下头。那副娇羞情态充分暴露了她心底的情愫。
冉彤看得分明,这小师妹对云宿雨的感情非同一般。云宿雨无奈道:“我元神受损,非汤药能补救,只能靠功法慢慢调养。你且装作不知,别跟旁人提起,免得长辈们忧心。”“这是老家主耗费无数心血,为您寻来珍稀药材配置的灵药,您坚持喝下去,定是有益处的。”
乔淡月急得眼眶更红了,却不敢强劝,默默将药碗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云宿雨没再说话,转过身去,重新对着画像闭目祝祷。乔淡月并未离去,望着他的背影,眼神渐渐有些痴了。静室里静了半响,忽听云宿雨轻声询问:“还有事吗?”“没、没有!”
乔淡月回过神,脸更红了,依然没退下,犹豫着小声道,“昨天……昨天我听府里的师兄们议论,提到了一些关于小师姐的消息。”云宿雨倏地转过身,平静的眼底泛起波澜:“彤儿有消息了?”乔淡月支支吾吾道:“我听师兄们说,拐走小师姐的那个老魔头不久前曾在东大陆出没,制造了一场很大的战端,残害了包括离恨天在内的许多修士。”冉彤知道她说的是上次自己和夏炎遭苏玉婉设计,被离恨天与魔道修士联手围攻一事。情况果然又被颠倒黑白的歹人们歪曲了。云宿雨眉头蹙紧,随即缓缓松开,笃定道:“这事我已知晓。那老魔凶残成性,彤儿受了他的挟持,身不由己。你莫要跟着旁人错怪她。”冉彤听了,不仅不感激,反倒憋着一肚子气。什么老魔头?夏炎是真君子,被人污蔑陷害!表哥人云亦云,不分青红皂白,真糊涂透顶!
她几乎要耐不住现身反驳,骂他一句好坏不分。乔淡月连忙点头,担忧道:“我也相信小师姐是无辜的。可她身陷魔爪,天下人又都认定她是魔头的附庸,往后…往后她该如何是好啊?”此言戳中了云宿雨的心事,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发颤,摇晃不止。
乔淡月连忙端起茶几上的药碗,快步走到他身边,递过去柔声劝道:“公子,快把药喝了吧,喝了会好受些。”
云宿雨沉默片刻,终是感念她一片关怀,伸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入喉中,他毫无所觉,只望着窗外的方向,眼中氤氲无尽忧愁。
乔淡月望着他憔悴的脸和满脸化不开的愁绪,心疼得像被揪紧了,嘴唇微微抖动,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
静室里的空气凝滞片响,云宿雨淡然道:“乔师妹,我为你准备了一些适合你修炼的功法,还有几瓶固本培元的丹药,都放在你房里了。”乔淡月还没来得及回应,便听他认真吩咐:“你今晚就拿着我的通行令牌离开昌宁吧,走得越远越好,再也别回来。”乔淡月猛然一颤,怔怔望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云宿雨迎上她的目光,这是他第一次凝眸正视她。他的眼神里没有柔情,只有一片沉郁的恳切:“这次云家的危机非比寻常。你留下来定受牵连,趁现在走还来得及。”
乔淡月这些日子见昌宁城戒备森严,云家上下严阵以待,连冉家人都倾巢而出赶来支援,如何能不知云家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劫难?只是她人微言轻,不敢向任何人打听。此刻被云宿雨一语点破,她不得不颤声询问:“公子,究竞出什么事了?”
云宿雨不可能告诉她残秽之渊的秘密,摇了摇头:“别问了。知道得越多对你越危险。听我的话,快走吧。你是天巫族为数不多的后裔了,保全了你,我也能对二舅妈少些愧疚。”
这话刺痛了乔淡月的心脏。
她带着哭腔异常坚定地拒绝:“不!公子,我不走!”云宿雨平静开导:“你不必担心冉家怪罪。你修为低微,留下来帮不上什么忙。我去跟大舅说一声,他也会同意放你走的。”当年冉家选中乔淡月只因她是天巫族后裔,可培养成封印残秽之渊的活祭品。
如今地母归位,灵脉修复,昌宁的残秽之渊彻底平息,不会再有魔气泄漏。乔淡月失去了利用价值,对冉云两家而言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云家长辈们将她接到云家,让她照料云宿雨的起居,也是看他终日思念冉彤,想找个同为天巫族后人的姑娘做替代品,安抚他罢了。
近一年的相处,云宿雨从未对乔淡月生出过别样的感情,只看到她随时流露的小心拘谨,和身为棋子却不自知的悲哀。如今大难将至,他想替天巫族保住这一点血脉,告慰舅母柳飞绵的在天之灵。这或许也是他能为冉彤做的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冉彤冷眼旁观看透了云宿雨的心思,可乔淡月却半点没懂,泪水糊了满脸,固执地摇着头哭道:“不!月儿本是孤女,幸蒙冉家家主收留,大恩还未报答,怎能在危难之际独自逃命?而且…而且小师姐也对我有诸多恩惠,如今她不在,我要替她好好照顾您!”
冉彤心底轻轻叹气。乔淡月刚入冉府时,自己不过是见她年纪小、性子怯,稍微关照了几天,哪里就称得上“诸多恩惠”了?这丫头钟情云宿雨,却偏要拉上自己做借口,真让人哭笑不得。
“傻丫头,”云宿雨长长叹气,怜悯道,“我不值得你如此。你若对我存了多余的心思,那纯属自误。便是彤儿在此,也会赞成我的决定。”冉彤无声点头,表哥懦弱却有良心,既懂得保护无辜之人,也清楚果断拒绝是不伤害爱慕者的最佳方式。
乔淡月被他直白地戳破心思,并当面拒绝,顿时羞愧难当,捂着脸,逃也似的冲出了静室。
云宿雨无奈地摇了摇头,跪坐在蒲团上低头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