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灵骨
林燕来恢复感官,下意识地趣趄一下,抬头便见夏炎正冷峻俯视他,忙不迭躬身求饶:“前辈!晚辈知错了!再也不敢偷东西了!”他以为自己被封禁感官是因偷窃受罚,压根没察觉时间已过去半日,只一个劲地认错,态度恭顺得不像话。
“下不为例。”
夏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燕来诺诺应着,眼角余光瞥向一旁的冉彤。这丫头没像设想中那样幸灾乐祸,反而小脸紧绷,眼眶红肿,分明刚刚痛哭过。
他暗暗纳闷,过了一会儿悄悄传音问她:“喂,你也被前辈教训了吧?是不是他嫌你小题大做,对我太刻薄啊?”
冉彤此刻满脑子都是夏炎千年的冤屈,哪有心思理会他,当他是乱舞的蚊虫,懒得回应。
林燕来见她沉默,以为猜中了,得意戏谑:“早跟你说做人别那么小心眼,前辈明显很赏识我,你老在他面前说我坏话,他能不恼吗?”冉彤扭头瞪他,眼里充满一触即发的杀气。林燕来吓了一跳,察觉她的状态很不对劲,这丫头平时再生气也不会这样,肯定出了大事。
他端正态度询问:“是我猜错了?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出意外了?”
传音一字不落地被夏炎听了去,他不愿林燕来再絮絮叨叨搅扰冉彤,吩咐:“小子,前面那座山里藏着一股抵抗军,你把银子送过去。快去快回,勿生事端。”
林燕来殷勤应承:"前辈放心,晚辈保证办妥!”接着又有些不安地试探:“您不会趁机撇下晚辈吧?”夏炎挈然道:“你若信不过老夫,大可不必跟着。”林燕来忙赔笑:“是晚辈嘴欠,前辈别当真。”他变身成一个富态的中年商人,用泥土捏出几个随从,挑着银子飞向深山。夏炎柔声对冉彤说:“这小子心眼多,你别难过了,免得他问东问西。冉彤点点头,望着他恳切道:“前辈,褚黎国的事我们先放一放吧。等送完银子就去寻您的灵骨。”
她盼望夏炎快些恢复法力,向离恨天复仇,洗清他的冤屈。夏炎颔首:“好,听你的。”
羲和女神曾说他的一片灵骨被藏在凡人体内,且就在青岚州。范围虽已缩小到一州之地,可青岚州的凡人何止十亿,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具藏有灵骨的躯体,依是大海捞针。但此刻看着冉彤期待的眼神,他心里多了几分把握,有她陪着,再难的路似乎也没那么难走了。
一个时辰后林燕来回来复命:“前辈,银子送到了,那抵抗军将领只收了八千两,让我把剩下的一万两送去蓼城,交给一个叫程方力的治安官。”那将领说程方力虽是塔赫人任命的官员,实则是褚黎抵抗组织的领导人之一。暗中替抵抗军搜集情报,筹措物资,还利用职权之便保护了许多褚黎百姓。银子交给他能发挥更大作用。
三人当即动身前往蓼城。作为褚黎东部最大的城市,这里曾是南来北往的商贸中心,据说鼎盛时期曾富甲青岚州。
可如今靠近城门时,冉彤只看到一片衰败景象。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挤在一起,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狭窄的街道上满是泥泞,遍地人畜粪便,蜷缩在墙角的乞丐随处可见,还有不少暴尸在外的饿浮,死气沉沉,难觅烟火气。
他们乔装成外来客商,随着人流从南门入城,没走多远,一阵尖利的哭喊声击碎死寂:“不要!救命啊!”
冉彤见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从左侧巷子里跌跌撞撞跑出来,灰扑扑的小脸上赫然陈列两道血淋淋的割痕。
紧追而来的是个鹑衣百结,蓬头散发的妇女,她扑上来按住小女孩,手里攥着一枚锋利的铁片,狠狠往孩子脸上划去。“住手!”
冉彤射出一枚小石子,正中妇女手腕。
妇女吃痛摔倒,冉彤冲上前一脚瑞开她,将小女孩护在怀里。林燕来赶过来挡在她们身前,怒斥妇女:“毒妇为何行凶!?”妇女跌坐在泥地里,慢慢抬起头,表情呆滞。她五官很端正,即便眼角爬满细纹,嘴唇皴裂起皮,仍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只是这张脸被纵横交错的疤痕毁了,像蚯蚓般盘踞在脸颊、下巴和额头上,配上她迟钝的眼神,显得格外骇人。
冉彤和林燕来都愣了愣,怀里的小女孩大声哭喊:“别打我娘!别打我娘!”
冉彤惊讶地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疑惑道:“她是你娘?”小女孩使劲点头,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哭得更厉害。夏炎走过来,严肃质问妇女:“你既是她的母亲,为何如此残害她?”妇女见他三人像外来客,脸上露出一丝悲戚,眼泪不住往下淌:“三位客官有所不知,奴家这是在救她啊!”
她情绪激动,想再说些什么,见有行人经过,立刻闭上嘴,流露出恐惧神色。
夏炎和气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家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冉彤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柔声安抚:“放心,我们不是坏人。”林燕来跟着帮腔,拍胸脯说:“我们最是急公好义,你若有难处尽管说,能帮的我们肯定帮。”
妇女仔细端详着三人,沉默片刻咬了咬牙,低声说:“请随我来。”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领他们走进陋巷。母女孤苦无依,住在巷尾,她们的居处算不得房屋,是东拼西凑搭建的破烂窝棚。
一些细竹竿做骨架,糊着破旧的布片和泥巴,风一吹便摇摇欲坠,只怕连稍大些的雨势都经不住。
冉彤钻进用破草帘遮住的门洞,一股酸臭味直攒脑门。土石堆成的“床”上铺着发霉的草席,没有被褥,几块破砖垒在一起当做枕头。地上散落着几个豁口的陶罐,里面装着发黑的腌野菜,一个做工粗糙的泥巴风炉摆在门边,上面坐着发黑的土陶壶。家里没有椅凳,只能站着说话。
妇女想去巷口打水给客人喝,被夏炎拦住:“不必费事,先给孩子治伤要紧。”
他取出一个白瓷盒递给冉彤,里面是他临时调制的珍珠膏,本无药效,因混入了灵力,涂在伤口上立刻止血止痛。
为防暴露修士身份,他特意削弱了效力,说:“每日擦一次,连擦一个月伤口便可痊愈,也不会留疤。”
冉彤蹲下身,轻柔地给小女孩上药。小女孩很紧张,咬着嘴唇不吭声,还不忘拉着母亲的衣角,怕她再受委屈,懂事得令人心疼。事后妇女带孩子跪下来磕头谢恩,冉彤扶起她们,温言道:“现在该说说了,你为何要割伤自己的女儿?”
妇女一听这话,泪珠子成串落下来:“最近城里的祖庙在选圣童圣女,小女模样俊俏,奴家怕她被挑中,只能这么做”林燕来问:“照这么说,那圣童圣女是桩苦差事了?”妇女哭得更凄惨,双手捂着脸,语无伦次道:“不是苦差事……是地狱啊!”她像是被莫大的屈辱堵住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夏炎传音冉彤和林燕来:“塔赫人常从奴隶中挑选面容姣好的幼儿送进祖庙,名义上是′侍奉神灵’,实则是把这些孩子当成禁脔玩弄,好些孩子不出一两年就会被折磨死。”
这内情令冉彤震怒,愤然问妇女:“你的脸是自己弄伤的?”妇女用力点头,艰难出声道:“幸亏当年奴家狠下心,他们见奴家毁了容,才把奴家赶出来,不然奴家早死在庙里了。塔赫人规定,所有适龄的褚黎孩子都要去候选,如今好多爹娘跟我一样,只能硬起心肠划破孩子的脸,毁了容到少能苟活,若被选上,那真是生不如死啊!”冉彤激愤:“你们怎不逃走?”
“怎么逃啊?”
林燕来替妇女怼她,怀着同情愤懑道,“这几天你还没看明白?有能力的褚黎人早跑光了,剩下的都是平民百姓。各个关卡塔赫兵盘查那么严,国境线也被封了,逃跑多半死得更快。”
妇女听着,哭声里更添绝望,瘫坐在地上,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冉彤看向夏炎,眼神里满是“该怎么办”的急切。夏炎安慰妇女:“你莫怕,好好守着女儿,这事我们会想办法。”他取出三百两银子递给妇女,沉甸甸的银子在昏暗的窝棚里泛着光,妇女惊得不敢接,他直接放在土床上,“拿着吧,先买点粮食和衣服被褥,好好过日子,以后别再做傻事了。”
三人离开时,冉彤回头望了一眼,惊见小女孩原本清秀的脸蛋变得蜡黄腹中,还多了几块褐色的“胎记”,丑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她知道夏炎施了外人才看得见的障眼法,这样小女孩绝不会被选中了。“前辈想把城里所有孩子都变成丑八怪?”她觉得这法子治标不治本。
夏炎说:“选拔圣童圣女是当地塔赫大祭司下的令,老夫去施个术,让他停止选拔。”
这办法也只能解一时之厄。就算蓼城的孩子保住了,其他城市呢?整个褚黎国都在塔赫人的血腥统治下,还有无数无辜的幼儿面临着被摧残的命运。要想让褚黎人真正摆脱黑暗,终究还得靠他们自己奋勇反抗,早日赶跑侵略者。行至城中心,空气中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总督府衙门外的广场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褚黎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朝着府衙大门哭嚷哀求。
“求求大人!别让孩子们去祖庙!”
“我的儿子才五岁啊!饶了我们吧!”
“求你们发发善心!放过我们的孩子!”
冉彤拦住一个路过的褚黎老者打听,才知今年塔赫人征召圣童圣女的数量竞是往年的十倍。除少数留在蓼城祖庙,其余的都要被送往遥远的塔赫国。这一去便生死未卜,多少家庭会被拆散,多少父母将眼睁睁看孩子落入虎口。府衙的侧门被轰然推开,上百名身着重甲的塔赫士兵冲了出来,手里握着武器,腰间别着锁链,满脸凶戾。
“都给我滚开!再敢闹事,要你们的狗命!”一个士兵嘶吼着一脚踹向最前排的女人,女人额头磕出鲜血,却仍爬上去抓士兵的裤腿:“求你们放过我女儿!”
士兵举起刀背就往她身上砍,女人惨叫一声,口吐鲜血。其余士兵跟着动手,推操、打骂、用枪托刀背打人,广场上一片混乱。有男子想护着妻儿,却被士兵用锁链套住脖子,拖牲口似的往府衙里拉。有妇人躲进角落,被士兵揪着头发拽出来踢打。褚黎人哭着、躲着,但没有一个人离开。他们知道这次请愿是孩子唯一的生机,若退却,孩子就真没救了。
冉彤正要制止,远处忽然跑来一队人马,当先的是个身着藏青色官服的中年人,面容方正,眼神沉稳,一边跑一边大声喝止:“住手!都住手!”
士兵们听到喊声,渐渐停止施暴。
冉彤身旁的老者松了口气,低声道:“程大人来了!他叫程方力,是咱们这儿的治安官,是个大好人,这些父母说不定有救了!”冉彤听说来人便是他们要找的程方力,便仔细观察,见他快步走到士兵面前,挡住他们挥向百姓的武器,沉声道:“总督大人有令,不得残虐百姓!你们想抗命吗?”
士兵们不再动手,程方力虽是褚黎人,深得总督信任,他们不能随便得罪。安抚好士兵,程方力转向褚黎百姓,和气劝说:“诸位乡亲,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救孩子,可这样聚众闹事没用,反而会激怒总督和大祭司。”一个中年男子哭道:“程大人,我们也不想啊!可若不来,我家娃明天就要被带走了!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去死啊!”程方力叹了口气,眼眶有些发红:“我也是做父亲的,理解你们的心心情。这样吧,你们先回去,容我去跟总督和大祭司讨个情,说不定能有转机。”这时府衙里走出一个身着锦袍的侍从,满脸倨傲地指着褚黎人训斥:“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这里闹事,都该抓起来砍头!程大人,你少替他们求情,这些人就是欠收拾!”
褚黎人吓得浑身发抖,纷纷往后缩。
程方力上前扑通跪在侍从脚下,含泪哀求:“总管大人,求您高抬贵手!这些人都是为了孩子,没有坏心,您要罚就罚我吧!我愿意替他们受过!”冉彤见状不禁动容,在塔赫人的统治下,竞还有这样肯为百姓请命的官,褚黎抵抗军有这样的领袖,或许真有出头之日。侍从正欲呵斥程方力,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喧阗的鼓乐声。人们脸色骤变,纷纷往路边跪下,连那高傲的侍从也连忙整理衣衫,端肃跪倒。
冉彤身旁的老者拽了拽她的衣角,急声道:“快跪下!大祭司出行了!怠慢了要杀头的!”
来的是一支极为奢华的仪仗队,最前面是二十名手持鎏金权杖的塔赫祭司,身着白色长袍,袍子上绣着金色的太阳图腾。紧随其后的是四十名鼓手和号手,鼓声厚重,号声悠扬,队伍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显示出庄严与压迫感。
再往后是八十名身着银色铠甲的卫兵,铠甲上镶嵌着红色宝石,手里握着长戟,腰间佩着弯刀,步伐整齐划一,眼神锐利如鹰。队伍簇拥两架由六匹纯白骏马牵引的马车,前面的马车鎏金嵌宝,车厢上雕刻着华美的花纹,车窗挂着红色的丝帘,帘幕上绣着太阳神像,一看便知是大祭司的车驾。
后面的马车则是银白色的,车厢装潢相对简素,却也镶嵌着不少珍珠玛瑙,不知载着哪位贵人。
仪仗队浩浩荡荡前行,走在石板路上,马蹄声、脚步声、鼓声、号声混合,气势恢宏。
街上的人全都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偷看一眼。不仅是褚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