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前缘
夏炎问富源范:“你且说说那妖物是何模样?有何特殊习性?”富源范说:“他外表像个清俊文人,面白无须,瞧着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偶尔也会跟我们说上几句,言行举止都很文雅,若不道破,谁都看不出是妖怪变化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怕被那妖物听去,“此怪极好饮酒,二十斤一坛的烧酒,他一次能喝好几坛,还不见半份醉意。高兴时当场纵歌跳舞,一旦发起火来就会刮起妖风,把屋里的桌椅、摆设、门窗一气砸个稀烂!”富源范说到这里忍不住打个寒颤,回忆起可怕景象:“若有人敢责骂他,哪怕再小声,都会被凭空飞来的砖头瓦块追着打砸,非得我们全家跪地磕头哀求,他才肯罢手。”
冉彤只听过小妖怪爱搞恶作剧,没见化形大妖这么无聊的,莫非这是只疯妖?
夏炎又问:“他最初是如何来到你家的?”富源范眼神闪烁几下:“打从拙荆嫁到我家不久他便出现了。起初我还以为是从拙荆娘家跟过来的,可拙荆和她爹娘都坚口否认,硬说是她过门后才有的。”
“他除了纠缠你妻子、打砸伤人外,可还干过别的坏事?”富源范几度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别的倒没什么了。也就是最近半年才突然发狂把拙荆囚禁起来的。”
他显然没说实话,夏炎不想浪费时间,说:“既然如此,且先去解救你妻子。”“是是是!”富源范连声应承,又为难道,“那妖怪神通广大,先前请来的法师一靠近小楼他立时就能察觉,跟着便施法打过来,闹得所有人不得安生…夏炎莞尔:“老夫自有法子不叫他知晓。”一行人往后院走去,冉彤放下别扭,悄悄传音提醒夏炎:“前辈,这姓富的面相不善,保不齐在骗我们。”
她并非嫌富源范貌丑,此人神色里藏着后天养成猥琐,怎么看都不似正派人。
夏炎也瞧出来了,回复:“老夫理会的。”穿过月洞门,后院中央的小楼映入眼帘。楼高五丈,红墙绿瓦,雕梁画栋,规制格外华丽,四周栽种着精心培植的花木,分外清幽。富源范仰起脖子冲楼上紧闭的雕花檀窗高喊:“娘子,你可醒着?”片刻后,楼上传来温柔婉转的女声,带着几分怯意低呼:“相公怎的又来了?前儿阮相公才放了狠话,说你再敢来定要为难你…”“不怕!今日我请了位厉害的仙长来降妖,定能镇住那妖怪!”富源范拔高音量,腔调却很虚浮,缺乏底气。夏炎已检查过,这楼外的禁制布得颇为巧妙,是十级大妖的手笔。他用不惊动妖怪的方法解开禁制,说:“行了,进去瞧瞧吧。”富源范唬得愣神,先前那些法师来无不摆坛作法闹得惊天动地,哪见过这般轻描淡写就搞定的?
他犹犹豫豫不敢动,直到夏炎冉彤率先走向小楼,楼门自动打开,才带着两个仆人诚惶诚恐地跟上去。
通往二楼的楼梯铺着柔软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刚到转角,就见一个妇人站在楼梯口张望。
冉彤抬眼打量,这妇人年约三十,穿着一件宝蓝重锻长衫,虽算不得天姿国色,也很白皙清秀,举止斯文端庄,像懦弱本分之人。再看屋内的装潢远比富家其他地方奢华,花梨木的雕花家具擦得提亮,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博古架上摆满珍品古玩……处处透着富贵气象。而富妻面色红润,妆饰精美,分明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好日子,没有一点受蹂躏的憔悴痕迹。
这妖物的行径着实反常。
“相公,你们怎么上来的?”
富妻满脸惊惶,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
富源范指着夏炎,语气里多了几分炫耀:“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老仙师,他法力高强,轻轻松松破了妖怪的法阵,还不快来拜谢!”富妻忙屈膝跪拜,夏炎隔空扶住她,和气道:“夫人不必多礼,请先说说那妖怪的情况。”
冉彤见富妻反应惊惶,双手微微发抖,下意识地朝富源范看了一眼。而富源范也正向妻子使眼色,斜跨一步说:“老仙师,拙荆胆小愚笨,不善言谈,您还是问我吧。”
夏炎料定有隐情,富源范和两个仆人瞬间僵在原地,眼神呆滞,像被抽走了魂魄。
“相公!你怎么了?”
富妻惊呼着扑过去想摇醒富源范,被夏炎拦住。“莫急,老夫只是暂时蒙蔽了他们的神识感官。你如实回话,勿受他人左右。”
富妻又慌又怕,眼泪簌簌往下坠。
冉彤上前安慰:“夫人,我们是真心来帮你家降妖的。你说出实情,我们才能对症下药。倘若你根本不需要帮忙,我们这便告辞了。”富妻更急了,用力咬一咬嘴唇道:“我说我说。民妇家确实遭了妖怪,只是…只是和寻常那种害人的精怪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这里就我们三人,我和叔公定会替你保密,你尽管直说。”
富妻请他们落座,朝着大屏风唤了声:“春香,看茶。”一个十七八岁的俏丽丫鬟从屏风后转出来,手脚麻利地为客人沏茶布果。冉彤细瞅,这丫鬟竞是木头做的傀儡,便问富妻:“这傀儡是那妖怪留下的?”
会炼器的妖修都是妖界的佼佼者,说不定还出自王族。富妻点点头,眼神复杂:“他一共送了三个来,分别负责洒扫,浆洗缝纫和烹饪。这个春香是留在我身边伺候的。虽是木头却比活人更机灵忠厚,我日常起居真离不开它们。”
妖怪对富妻真够体贴的,方才富源范支字未提,应是故意隐瞒。冉彤替夏炎发问:“那你从头说说,这妖怪起初是怎么缠上你的?”富妻长长哀叹,没有怨恨,只流露十足的惆怅与苦恼。“我嫁到富家后,一日在溪边洗衣服,忽然有个白衣秀士走来跟我说话。他……说我是他前世的妻子,他寻了我整整十八年,终于找到了,让我跟他回家。我当时吓得心心都快跳出来,以为遇到了歹人,连衣服、木盆都顾不上收便逃回家去了。”
谁料那白衣秀士是个妖怪,当晚大闹富家,把富源范痛打一顿,吓得富源范的爹娘躲在床底,整宿不敢出来。
“闹完了,他又劝我跟他走,我抵死不从,他没奈何,留下一锭银子消失了。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地来,每次都带些财物供我们花销。后来我们渐渐有了交流,他自称姓阮,名怀越,原籍百花州。前世我曾与他做了三千年的夫妻,原以为能白头到老,没料到十八年前镜破钗分。他说我临终时说很快就会转世投胎,他便想尽法子寻找,靠着道侣魂契才找到我。我不敢相信,劝他说前缘已逝,彼此应当放手,求他别再执着。可他舍不得我,硬要守着我才安心,哪怕我成了别人的妻子,给别人生儿育女,他也不在乎。”这一守便是整整十年。这十年里,富源范的父母去世,富妻的两个儿子出生,家里的红白喜事,阮怀越都曾出力操持,具体给了多少银钱谁都算不清了。冉彤忍不住插话:“他可曾欺辱过你?”
富妻听懂暗示,面色绯红,半响方羞惭道:“他这方面一直规规矩矩,从未越轨。倒是我…有一年我相公做买卖,被人骗走本钱,还欠下五万两银子的巨债。那些债主天天堵在门口,扬言要拆房子、卖孩子。阮相公得知后连夜送来五万两银子,替我们还了债,又去教训了那个骗财的小人。听说那人断了一条腿,再不敢坑蒙拐骗了。我感念他的恩德,就想……就想委身报答,可他坚持拒绝,说我现是凡人之躯,若与他行那种事,于身体有害。还说他知道我人品端正,重视名节,若违心污损清白,必会终生负疚,他不愿我落得那样的境地。”冉彤向夏炎道:“这妖修是个正人君子啊,前辈,我看他定是太清教的善妖,没骗人。”
夏炎问富妻:“此妖既识礼仪、懂分寸,为何半年前会将你囚禁在这楼里?”
富妻伤心落泪,哽咽道:“这也怪不得他。半年前,我相公花一千两银子买回一个舞女做妾。那妾室仗着相公宠信,时常羞辱我,还故意打骂我两个孩子。阮相公知道后很生气,施法让那妾室害了疥疮,三天内烂到她体无完肤,疼得满地打滚。阮相公说她要想活命,就得马上离开荔景城,永远不许回来。那安室吓得连夜躲去乡下,一出城病就好了,从此再也不敢提回城的事。我相公心疫那一千两银子,让我去跟阮相公求情,我原是不想的,可他天天跟我闹,说我不贤惠不懂得心疼丈夫。我无奈只好照办。谁知我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阮相公便发了老大的火,当场筑起这座楼,把我锁在这儿,说我相公只会害我,让我这帮子都不要理他才好。”
冉彤听得火冒三丈,愤懑地瞪向僵直的富源范,“我就知道这姓富的不是好人!阮相公一点没说错,他分明是你的福星,你丈夫才是害人精!”富妻被她激动的模样吓了一跳,慌忙抬眼瞟了瞟她,似乎很反感她的言论,嘴唇动了动,仍旧怯懦地低头不语。
夏炎看这妇人灵根全无,灵台还盘踞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混沌浊气,这是投胎历劫的特征,他大致明了了其中因果,问:“那阮怀越今晚来吗?”“来的。”富妻点头,恢复了先前的柔和,“他夜夜都来,陪我聊会儿天,过半个时辰才走。”
“那便等晚上会会他再说。”
夏炎说着解了富源范和仆人的定身法。
富源范还不知道妻子已将一切和盘托出,接着刚才被打断的话头,想跟夏炎“详细”介绍妖怪的恶行。
夏炎姑且听着,传音冉彤:“丫头先别发火,听他怎么说。”富源范脸上堆起委屈的愁容,未语先叹息,好像受了天大的冤屈:“仙师啊,我家娘子刚嫁过来没几天就被那妖怪缠上了。那日我娘子在溪边洗衣服,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上来就对我娘子拉拉扯扯,说些′前世夫妻,再续前缘'的胡话,吓得我娘子魂都没了。当晚他找上门来,二话不说口口,我前去阻拦,被他按在地上一顿好打,打得我三天起不了床,还扬言要吃了我全家,连我爹娘也差点吓死。从那以后,他三天两头来闹,我爹娘就是被他长期折磨,身子每况愈下,没几年都走了。”
富源范含糊其辞,无中生有,将阮怀越塑造成兴风作浪的恶妖,丝毫不提他对富家的帮扶关照。
谈及半年前的囚禁,富源范更是颠倒黑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半年前我买了个丫鬟,原是想让她帮忙打理家事,减轻我娘子的负担。可那妖物见色起意又想霸占此女,我不从,他便施法让那丫鬟浑身长满恶疮,疼得死去活来。我见势不好,劝我娘子跟他说好话,让他放那丫鬟一条生路。谁料那妖怪当场批我娘子锁进小楼,还把丫鬟抢走了,仙师您评评,这还有天理吗?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都红了:“这十年里他把我家搅得天翻地覆,抢走大批财物不说,如今还想让我家破人亡,仙师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除掉了这恶妖啊!”
富妻因他的无耻言行万分羞愧,不敢反驳,只得背过身去抽抽搭搭低泣。冉彤听得肺快炸了,这富源范竞把阮怀越的善心全部扭曲成恶意,脸皮真厚得离谱。
夏炎神色平静,仿佛没听出富源范话里的漏洞,末了颔首:“知道了,老夫今晚便设法降服此妖。”
他让富源范带仆人离开,重新修复了小楼的禁制,同冉彤在一楼静候。夜色渐深,街上传来更鼓声。一股妖气悄然来袭,那妖气隐藏得极好,冉彤不及夏炎神识强大,还当是寻常夜风。
那妖怪也没察觉异样,照常来到楼下轻轻叩门:“夫人,我来了,请开门。”
门缝里陡然射出一根金色锁链,直取他的脖颈。阮怀越大惊,猛地后撤,锁链紧追不舍,跟着他飞向高空。阮怀越急忙射出几道青色光刃,皆被锁链上的金光化解。他看出对方的法力远胜之前那些降妖师,自己绝非对手。于是当机立断,化作浓雾逃遁。夏炎不想伤害他,没动用杀伤性法术追击,可阮怀越遁术极快,霎时消失在夜色中。
冉彤一直按夏炎吩咐待在原地,见他收了法术,而妖气也已消散,忙问:″前辈没抓到他?”
夏炎说:“此妖修为颇高,若老夫没看错,他的真身当是只长臂白猿。猴族是兽族中最聪明狡诈的族群之一,能修炼大部分人族功法。而白猿更是猴族中最具灵性的,比其他妖族更容易得道,也极少有堕入灵玄教的。这阮怀越能有这般心性,倒也符合白猿的特质。
“可惜还是让他跑了,这下该怎么找啊?”“老夫在他身上下了追踪禁制,待会儿便去擒他。”可当夏炎循着追踪禁制赶到时,只看到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内空荡荡的,剩一盏熄灭的油灯和一个用木头雕刻的人偶。这白猿比想象中更狡猾,竞能将追踪禁制转移到木偶上,自己则趁机逃脱。夏炎自悔大意,只好返回富家株守。一连两日,阮怀越没再出现。看来知道危险,不敢轻易上门了。
富源范一家慌了神,生怕夏炎和冉彤一走,妖怪就会回来报复,天天围着二人苦苦哀求,死活不肯放他们离开。
二人哪能长久耗在这里?
冉彤向夏炎献策:“前辈,为今之计只有引蛇出洞。明日我们假装送富夫人去城外躲藏,由晚辈冒充她。到时阮怀越必来劫人,晚辈趁机跟他走,准能找到他的巢穴。”
“不可!”
夏炎断然否定,“那白猿法力高深,你斗不过的。”冉彤笑道:“晚辈又不是去跟他斗法。照富夫人所说,这阮相公是个讲道理的,我们的本意也是同他协商,相信他了解情况后不会为难晚辈。况且还有您暗中保护,能出什么事呢?”
夏炎也觉得那天不该一见面就对阮怀越动武,若客客气气地打招呼,说明来意,事情兴许已经了结。说到底,还是他做事太刻板强势,不如冉彤活泛圆融次日东方初白,一顶两人抬的青布小轿在晨光中驶出荔景南门,轿帘低垂,里面坐着变化成富妻模样的冉彤。
夏炎扮作老道尾随护送,走出七八里地,原本晴好的天空突然暗下来,乌云滚滚,狂风大作,卷起漫天沙石。
路上行人吓得抱头躲避,轿子也被逼停了。夏炎抬头,目之所及的云层中传来几声雷鸣般的兽吼,四道妖气冲破云层,落在驿道上空。为首的正是阮怀越,他身旁还跟着三个气息强悍的妖修:一个膘肥体壮的兽族大妖。一个眉清目秀的虫族女妖。还有一个青皮瘦脸的水族如修。
“就是你这老道妄图拆散阮兄的姻缘?”
那兽族大汉率先怒吼,朝夏炎虎扑过来。
夏炎不慌不忙,一记掌风将大汉震开上百丈。“休得猖狂!”
水族妖修双手一扬,两个水球化作两条水龙,张牙舞爪奔向夏炎。虫族女妖也趁机发动攻击,背上喷出数十道银丝,利箭般直射夏炎的要害。阮怀越知道夏炎不好对付,必须速战速决,妖风卷地,吓得两名轿夫魂飞魄散,扔下轿子开跑。
夏炎做势阻拦,大汉和水妖联手夹击。那女妖显出蜘蛛原形,不断喷吐蛛丝封锁他的行动。
“三位缠住他,我去救人!”
阮怀越呼喝着冲向小轿,单手抓住轿杆,连人带轿化作一道青光,朝东南方向飞去。
夏炎没有追赶,他已发现那蜘蛛精有些眼熟,一边抵挡着三妖攻击,一边隔空喊话:“这位女道友,可姓廖?”
女妖厉声呵斥:“哪儿来的贼道,怎知我姓氏?”夏炎确定没认错人,这女妖正是廖行之的三女儿,封大郎的小姨子。他不再隐藏,当即露出原面目。
“夏爷?!”
廖三娘也认出他,慌忙叫停两名同伴,向他们介绍:“二位不是一直盼着拜谒夏爷吗?这位便是。”
说完上前对着夏炎拱手作揖:“不知夏爷在此,多有冒犯,还望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