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采药
苏芳踏入殿门,白子落已满面喜色地迎了上来,语气里满是热络:“师姐可算回来了,怎不提前传个信,也好让我备下迎接的仪仗。”“快省省吧。”
苏芳双眉倒竖,吐出骨鲠,“你都把我拒之门外了,还说什么迎接?。”她毫不客气地甩去一记白眼,半点不给对方留颜面。白子落不以为忤,依旧殷切备至:“是小弟失察了,下不为例。师姐快请坐。”
他引苏芳落座,又亲手提起玉壶斟了杯灵茶,一举一动都透着亲昵。苏芳自小与白子落这般相处,纵使他已是权倾一方的霸主,在她眼里仍是当年那个追着讨好她的小师弟。
她端起茶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白子落含笑望着她说:“这茶是用玄灵香叶配千蕊甘露烹的,师姐觉得滋味如何?”此等灵茶百年难得一遇,向来只用来招待最尊贵的宾客。苏芳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就那样吧,难不成喝了还能飞升成仙?“白子落哈哈解嘲,在她对面坐下:“师姐难得回来,定要多住些时日。七曜城这几年添了不少新景观,值得细细赏玩。”苏芳看不惯他那幅炫耀功绩的得意神情,嘲弄:“听说你心情不佳,我看你很快活嘛。女儿离家出走,你就不担心?”白子落笑意淡退,郁闷道:“别提那丫头了,我被她伤透心,已无力管教了。”苏芳反驳:“我看是你管得太宽了,芊芊才多大点年纪,你就成天催婚,我是没看出这对她有什么好处。还是你觉得自己家大业大,急着让她替你开枝散叶?”
“冤枉啊师姐!”
白子落急声辩解,“旁人不了解我也就罢了,你还不清楚吗?芊芊是我的命根子,我做的哪件事不是为她好?她都到化境了,再不结道侣,就要错失双修进阶的良机了。”
苏芳嗤笑:“没道侣就不能进阶?这是什么谬论。当年我就是以元阴之体进阶极境的。芊芊资质不错,又有你扶持,根本不必借双修之力。真不知你急仁么,当年师父也没这般催过我。”
白子落脸上讪讪的,心中却是另一番嘴脸,暗忖:“你当年就是自视太高,挑三拣四才落得这般境地,我可不能让女儿自行择偶,免得哪个奸险之辈利用她来牵制我。”
他深藏不露笑道:“师姐说的有道理,大约是我太心急了。”苏芳提醒:“眼下你正该担心芊芊的安全,她从未孤身闯荡过,若被人识破身份,不知会遭遇何种风险呢。”
“白子落之女"的头衔既是光环,也是催命符,正魔两道多少人盯着这位大小姐,打她主意的豺狼虎豹不计其数。她这一走,好比羔羊进入群兽环伺的荒原,步步都可能踩进陷阱。
白子落泰定道:“师姐太高看那丫头了,她哪里瞒得过我的耳目。她离城时我便让王钊暗中跟随,沿途也布了接应的人手。”王钊在“十柱石"里排末尾,却最是忠厚稳重。苏芳点头:“有老十跟着,想来无碍。你只当放孩子出去散散心,她这么大个人了,也该积点江湖阅历。”
白子落颔首:“我正有此意,那孩子从小享福惯了,哪知世情险恶?让她出去碰碰壁,长长见识也好。”
苏芳不是来唠家常的,转话直言:“不说闲话了,我想让你帮个忙。”白子落神情端肃:“师姐尽管吩咐。”
“你该听说楚幽荨现身了吧?我连日跟踪,发现她变化太大,简直像换了个人。可她不承认被离恨天动过记忆,你帮我查清楚这里头的猫腻。”白子落眉头微蹙,显然不情愿:“此事与我们无关,师姐何必淘这个神?”苏芳脸一沉:“老娘就是懒得费神才来找你,怎么?你不肯帮我?”白子落连忙摆手:“师姐误会了,若是正事,小弟义不容辞。那楚幽荨与我们非敌非友,师姐没必要在意她。”
他连续拒绝,苏芳立时光火,愤然起身怒斥:“你推三阻四就是不想帮我,我就不该来,往后这七曜城的事都与我无关!”说罢便要负气而去。
白子落忙上前拦阻,赔笑哄劝:“师姐莫恼,是小弟失言了。你既执意要查,小弟岂敢不从?只是楚幽荨今非昔比,又有离恨天盯着,调查起来怕是得费些时日,还请师姐多些耐心,莫要催促。”苏芳这才敛了怒气,冷声道:“那我就等你的消息,你可得上点心,别想糊弄我。”
她说完便走,似清风了无痕迹。
白子落笑容尽去,脸阴沉了半响,露出一丝冷笑。说到底,她还是放不下夏炎那。
真是个愚不可及的蠢女人。当年自己竞把她当成高岭之花捧着敬着,如今想来,真是天大的耻辱。
“师姐啊师姐,”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浸着冰,“你就一辈子在这求而不得的执念里疯癫沉沦吧。只有这样,才对得起我为你受过的屈辱。”东昌州北部的黑森林里,遍生着数丈高的靛树。这种树通体墨黑,渗出的树汁粘稠如漆。四五丈高的树冠层层叠叠,像无数柄撑开的黑伞遮蔽天日。
时值晴朗的正午,林间却暗如傍晚,唯有树下丛生的喜阴植物在幽暗里舒展着发光的叶片。
那些多肉的叶片呈现青绿蓝紫色,仿佛精美的琉璃摆设,将这片阴森之地衬得诡异又瑰丽。
冉彤猫着腰在林间穿梭,不时在植被中翻找。一个月来,她在夏炎的陪同下走遍十州,寻找炼制固灵丹的原料,陆续获取千年灵髓乳、五灵灵土、定魂紫灵芝和寒冰焰草。加上地母赠送的物资,如今只差最后一味灵材一一生长在这片黑森林里的地龙金须。此药学名“龙脉金丝何首乌",最是不易获取。它寄生在万年何首乌的根部,根系还得缠绕着“地脉灵龙"的遗骨,每百年才长一寸,成熟时须成“九节金环"之状,每节都带着龙鳞纹路。它会随地脉灵气的流动自行移位,今日标记的位置,三日后可能已空无踪迹。
夏炎编纂的《山川风物志》里记载,此物有“土遁”之能,稍有灵力波动便会瞬间潜入千丈地底。平时常以枯死藤蔓的模样伪装,周围十丈内还会伴生七种毒草,布下天然迷阵。
冉彤已在这片黑森林里找了七天七夜。
黑森林幅员数百里,一些成精的靛树会干扰她的神识,她只能对照着生长环境一点点排查。
“生于腐殖黑土之中,倒生古木之下,四周时常瘴气弥漫…她从东搜到南,又从南寻到西,直到天光渐微,林间黟黑,荧光植物在暮色里愈发鲜艳,仍一无所获。
“丫头,累了就歇会儿。”
夏炎的神识传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这些时日只要她进入采药环节,他便会隐身旁观,尽量让她自力更生。当然,每次都是他先领她到大致区域,事先讲清细节与注意事项,否则凭她自己,恐怕一味灵材都寻不到。
“晚辈不累。”冉彤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带着些微喘息,“已经耗了七天,不能再拖了。”
“七天算什么,多少修士为寻一味灵药,耗上几十年、上百年都是常事。”“晚辈可等不了那么久,还是勤快点吧。”她固然心急,却觉得天道酬勤,这般全心投入,将来炼出的丹药效力一定很好。
夏炎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身影,既欣慰又心疼。到了后半夜,见她仍在林间漫无目的地打转,终于忍不住提点:“成熟的地龙金须并非固定生长,会随地下龙气缓慢迁移,甚至能跳跃到百里外的龙脉节点。你多观测地脉灵气的波动,预判它可能出现的位置。”
他怕提示不够详细,进一步说明:“另外,它不爱灵气充沛之地,反倒偏好灵力枯竭区。龙气衰败处,残余的龙髓才能被它吸收壮大。你往林间那些草木稀疏、灵气滞涩的地方找找看。”
冉彤听了这话有些烦躁。
这一个多月来,夏炎总像个教幼儿学步却舍不得放手的老父亲,屡屡在她采药时插手相助,就以前些天在摘星山找寒冰焰草为例吧。当时她正奋力攀爬被飞行禁制笼罩的雪峰,冰壁光滑如镜,陡峭得近乎垂直。每向上挪动一寸都得凝聚全部心神,还要用意志硬抗那吹毛断发的罡风。眼看就要爬到寒冰焰草生长的岩缝,粉白色的花朵已遥遥在目,她心头一喜分了神,登时被罡风卷飞,坠落向万丈深渊。她很快冷静下来,山脚下并无禁制,以她的修为足以自救。可夏炎却在中途用御风术隔空接住她,沉声批评:“不是叮嘱过千万别走神?这崖壁上到处是突起的冰岩,老夫若不在,你恐怕小命难保。”她觉得他太过小心,并非不感激他的关心,只是这份关切总让她莫名排斥。他越将她护在羽翼下,她越像被人推着爬坡,虽省了力气,却对前路心怀惶恐。
此刻听他又来提点,她终忍不住埋怨:“靠自己采到的药才灵验,前辈总这么帮我作弊,将来炼出的丹药药效怕是要打折扣的。”夏炎沉默了。
冉彤想象着他垂眸失落的神态,内疚涌起,忙改换语气补充:“晚辈有预感,今日定有眉目。您就等着听我的喜讯吧。”“好。”夏炎的声音温和依旧,“那老夫便不打扰你了,自己注意安全。”这附近的妖兽早被他悄悄赶跑了,哪里还有什么危险?冉彤摇摇头,打起精神,嘴上说不要他泄题,脚步却诚实地朝着地脉灵气滞涩的地点前行,黎明前来到一处奇特的丘陵。脚下的土壤泛着诡异的暗紫色,踩上去竟渗出淡金色的液珠,触之温润,正是地底龙骸腐化后凝成的龙髓!
冉彤惊喜非常,断定地龙金须就在附近。
她放缓脚步仔细搜寻,不多时,只见前方一株卧龙般的古木倒伏在厚厚的苔藓中。
裸露的根系酷似龙骨,树皮布满鳞片状纹路,靠近时能感觉到轻微的震颤,仿佛在缓缓呼吸。
那些倒垂的枯藤上凝结着夜露,滴落时泛着淡金色的微光。雾气古木周围流动,忽而聚成半透明的龙影,忽而散作轻烟,形态灵动非凡。冉彤按捺住急切的心情,在心中默念早已演练过百遍的采药步骤:首先确认四周是否有噬金魔蚁,这种凶猛的蚁群最喜守在地龙金须附近,必须提前佩戴龙息木雕刻的匿气符,否则踏入三丈之内就会被蚁群啃成白骨。接着取出寒髓玉炼制的药铲,此铲至阴至寒,能避免触碰金须时触发它的石化禁制。
三根涂了蛟血的青铜钉和桃木心做的替死人偶也早已备好了,待会儿找到金须,需用它们暂时钉住其根系,防止它受惊遁地,同时逃避“龙魂"的诅咒。不出所料,这关键时刻又听到夏炎的叮咛:“丫头,寅时末刻将至。这个时段地脉龙气会短暂沉寂,正是金须警惕性最低的时候,你要把握住时机啊。”“知道知道啦!求您别说了,越说我越紧张!”她情急下使用了任性的腔调,转移忐忑。
时不我待,她扣着龙息木符,一步步挪到倒木根系处。借着荧光植物的微光,在一簇腐叶下瞥见一缕缠绕的枯藤,那藤蔓表面隐现金色鳞纹,共有九节,正随着地脉微颤轻轻搏动,正是她苦寻的地龙金须。她屏住呼吸,先从怀中摸出蜡丸塞紧双耳,再将替死人偶攥在左掌,割破右手掌心,鲜血涌出时撒上特制的药粉。
殷红的血珠混着黄色粉末滴落在金须周围的黑土中,像落入海绵般被无声吸收。
不过三息,原本蜷缩的金须骤然颤动起来,淡金色的须体缓缓向外舒展,第三节鳞纹处泛起金光,正是夏炎笔记里标注的要害部位。冉彤不敢有丝毫迟疑,左手甩出三枚锁龙钉,“笃笃笃"呈三角钉入土壤,钉尾的红绳立刻绷直,在地面拉出闪烁的符文光网。轰隆!
金须剧烈挣扎,地面瞬间开裂,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地底翻涌而上。冉彤将一把细雪般的寒玉砂撒入裂缝,地气马上被压制,裂纹迅速收拢。她反手抽出寒髓玉铲,对准第三节鳞纹狠狠铲下。金须刺啦断裂,淡金色的液体如喷泉般涌出。她眼疾手快,将玄冰瓶瓶口对准断口,那带着异香的汁液刚入瓶,便凝结成半透明的冰晶。就在这时,东方天际透出一丝鱼肚白。
“不好!”
冉彤背心一凉,晨光会激发地龙金须的反抗,她赶紧将替桃木人偶按进土坑,右手结印念起《瞒天咒》,人偶入土的瞬间,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呼唤,震得她气血翻涌。
“何方强盗!”
她死死咬住舌尖不回应,封耳的蜡丸虽隔了音,那股穿透神魂的威慑仍让她魂灵发颤。刚埋好木偶,掌心的伤口一阵刺痛,原来方才挣扎时,一滴鲜血测到了金须断茬上。
这会招来血龙煞啊!
她急忙飞身回撤,再一口气甩出另外两个备用的替身人偶,人偶落地处腾起血色雾气,若晚一步,这雾气已钻进她的经脉。地龙金须发怒了,她不敢再耽搁,抓起玄冰瓶拼命逃奔。脚下严格踩着之字形路线,每七步便撒下一把百骨粉,迷惑被激怒的"龙魂”,骨粉落地即化作青烟,在身后拖出曲折的痕迹。
她一边跑,一边急急吞下敛息丹,这是躲避“龙怨"的唯一办法。三日内不可使用灵力,否则会被龙怨标记。
夏炎说当年有人采药后被龙魂诅咒,三日后皆暴毙,尸身长出龙鳞状尸斑,她可不想变成那样。
丹药生效,她双腿着地,因惯性踉跄几步摔倒,回头望了眼那片被烟雾笼罩的林地,似乎还能听到震耳的龙吟声。
玄冰瓶中的药夜泛着稳定的金光,她攥紧瓶子,欣喜振奋,这次又顺利过关了。
短暂喜悦中,四周的靛树阴影里猝然窜出无数紫黑色树藤。那些藤蔓像蛇灵活游走,霎时缠住她的四肢将其吊在半空,下一刻便要撕裂她。
失去灵力的冉彤惊声尖叫,喊声未落,那些树藤便炸成童粉。未能她坠落,夏炎已现身接住她,带着薄怒训斥:“地龙金须生长之地多伴生饿鬼藤,采完药材必须立刻远离,《山川风物志》里写得明明白白,你怎不记牢?”
冉彤感觉他受到的惊吓比自己还多,一半歉意,一半抵触,垂着眼皮小声嘟囔:“是晚辈的错,前辈别气了。”
“老夫不是生气……”
夏炎想辩解,被她打断:“知道您担心我,”冉彤抬头看了看他,又愧疚低头:“晚辈已经吃到苦头了,往后会长记性的。”
年轻人烦聒噪,夏炎也不想做喋喋不休的老头子,长舒一口气,恢复温和姿态:“成功采到地龙金须,你也算很能干了。休整三日,老夫教你炼丹。冉彤立马眉开眼笑,用力点头:“这些原料如此珍贵,得用好丹炉吧?夏炎笑着抬手,掌心浮现一只八尺高的墨玉丹炉。炉身缠绕九条螭龙,鳞爪分明,栩栩如生,龙首皆向外探,似在吞云吐雾。“这九张龙口可喷吐不同属性的灵火,”他说着指向莲台状的炉盖,“那莲心嵌着星核石,能自动调节炉内灵气平衡。此炉可容三种异火,火候分九层,随心调控。”
冉彤惊叹:“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天工化东炉?”修真界里当属“天工府"出品的丹炉冠绝天下,而天工化杰炉更是其中的极品,动辄叫价数十万两黄金,寻常修士想看上一眼都难。“前些天老夫分身去逛了几处拍卖会,碰巧觅得的。”夏炎语气平淡,却掩不住其间耗费的精力和金钱。冉彤更不安了。她本信奉有便宜不占是傻子,换成其他冤大头她绝对心安理得接受,可夏炎的恩惠让她有负担,明知他没存索取的目的,仍感觉自己将来会为此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