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芒山遗址
帝江的触手牢牢缠住她不住收缩,用悦声的音色蛊惑:“交出肉身,吾予你不老不死的永恒。”
那些滑腻的触须不住钻进她的耳道、鼻孔,带着腐尸般的恶臭。她拼命甩头,却像跌进粘稠的泥潭,越是挣扎越难动弹。慌乱中,一股沛然巨力撞碎了黑暗空间,她返回现实世界,那两个机器士兵已支离破碎,残骸冒着蓝色的火光和焦烟,发出噼噼啪啪的杂音。那孕妇瘫在轮椅上癫狂尖叫,汗湿的衣裙紧紧裹住膨胀的肚皮,仿佛下一秒就会裂开。
冉彤疲累地跪倒在地,发现有人正拽着她的右手臂,扭头看到万旷悬铁青的脸,刚才竞是他施法打断了魔王的幻术。万旷悬一把将她拽到身后,枯指如铁钳扣住她手腕,看向尚可斌时额角青筋暴起:“说好了不动这丫头,你这是要毁约?”尚可斌淡定道:“我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万道友,你最好也归顺主人,否认性命难保。”
走廊里响起大量机器士兵行进的踢踏声,窗外也围满了悬浮的机器人,他们举着枪管炮筒,黑洞洞的口径像无数只逼视的眼。冉彤见状,预感他们很难突围了,抓起脚边尖锐的合金碎片抵住咽喉:“我死也不做傀儡!”
“有点骨气。”
万旷悬捞起衣摆,露出挂在胸前的精密仪器,那块复杂的电路板上安装着一枚蓝色的能量晶体,隔着玻璃罩闪烁不定。尚可斌惊讶的注视那晶体,脸上终于显现怒容。“万旷悬你……”
万旷悬冷笑:“想不到吧?我也研究反物质炸弹多年了,多亏前阵子得到伊瑞的数据才完整制作出这枚炸弹。一旦引爆,整个希夷之地的人都难活命!”他悍然按下炸弹的起爆钮,倒计时的滴答声仿佛死神倒置了沙漏,冉彤顿时感觉充满灰尘的空气里混入了辛辣的气味。万旷悬将计时面板朝向尚可斌,严声下令:“放我们走,否则两分钟后一起死。当然,若遭受攻击,炸弹将会立刻爆炸。”尚可斌冷酷威胁:“你们插翅难飞,激怒主人,他会让所有人生不如死。”万旷悬问冉彤:“知道他主人是谁吗?”
“魔王帝江!”冉彤盯着孕妇蠕动的腹部,心有余悸道,“他想夺舍我!”万旷悬当即了然:“原来如此。你的天魔体可以替代羲和的肉身做他的躯冗o
冉彤听了也反应过来,决然道:“那就更不能让他得逞了!万前辈,要是逃不出去你就引爆炸弹吧。”
横竖都是死,她绝不能让帝江靠她的身体降世,必要时刻只能放弃希夷之地,保护凡界不被魔族入侵。
万旷悬觉得她这种勇气和魄力颇似柳飞绵,紧盯着尚可斌说:“听到了吧,再不放行你的长生梦就破灭了。”
尚可斌紧绷着脸,沉默以对。
倒计时来到01:30,房间里只剩数字跳动的蜂鸣。冉彤屏住呼吸,强迫自己什么都别想,以此保持镇定。
尚可斌忽然咧嘴发笑,她为之一惊,倒计时停止了,她的心跳也几乎停滞,可是爆炸没有发生。
“哈哈哈……”
尚可斌笑得前仰后合,得意洋洋解释:“电磁波干扰已启动,你的玩具报废了。”
冉彤没想到对方在拖延时间耍阴招,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窜上头顶。万旷悬静默不动,可能气呆了,也可能绝望了。就在冉彤束手无策时,尚可斌笑声中断,直挺挺倒下,头盖骨磕破一大块,内部装置冒出火花,烧焦了假发。
周围的机器士兵或坠落,或僵直,纷纷响起警报:“信号中断、信号中断…“为什么“尚可斌张大着嘴,发出断断续续变调的机械音。冉彤惊疑四顾,猛听万旷悬放声大笑:“认识那么多年,还是不了解我,我可不是容易上头的莽夫。炸弹只是虚招,这几天我暗中查清了秦城基站的位置,悄悄安放了炸弹,刚才已经把所有基站都摧毁了。”长生者和机器人们全靠基站的电波信号指导行动,基站损毁,当地的机械设施都会出故障。
尚可斌懊悔道:“怪不得你选择秦城中……秦城位于伊瑞盟国的边陲,远离其他大城市,秦城基站若受损,要启动二级预案,恢复通讯至少要花一小时。
“现在知道机器永远比不上活人了吧?”
万旷悬一脚踏碎尚可斌的脑袋,吩咐冉彤:“我们该出发了。”此时孕妇的嘶吼已变作非人的嚎叫,她的肚子像吹胀的气球,粘稠的墨绿色汁液顺着双腿流向脚踝。
她拼命扭动挣扎,看上去极其痛苦。
“你是不是快生了?”
冉彤想上去帮忙,被万旷悬一把拽回:“别碰她!”说话时孕妇的腹部陡然炸裂,血雾中钻出一团长满触手的黑色怪物,如同一只巨大的海葵,舞弄着遍布吸盘的触手扑向他们。冉彤急忙翻滚后退,万旷悬端起脉冲步枪一顿扫射,将怪物连同孕妇的尸体打成肉酱,腐臭的气息混杂着金属燃烧的焦味,让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万旷悬踢开脚边还在抽搐的触手,在尚可斌衣服上蹭掉沾在鞋上的粘液,向惊愕的女孩解释:“众神在凡人血脉的里设了禁制,他们的肉身承受不起魔王的神识。现在你该明白魔王为什么不能靠转世和夺舍偷渡到凡界了。”他冲着那堆还在蠕动的肉泥吐了口唾沫,叱骂:“这些魔物只配待在又脏又臭的魔界。”
冉彤盯着地板上腐蚀出的孔洞,胃里翻涌的酸水几乎要冲破喉咙,忽然看到万旷悬扭头盯着她。
“现在老实了?你被帝江盯上了,除了我没人保得住你。快走!”他转身走向走廊,没回头看她,自信她会跟上来。冉彤不得不向形势低头,跟着他来到整装待发的飞船旁。万旷悬用神识探查确定飞船没被动过手脚,从容启飞向芒山遗址出发。“行程大约五个时辰,从现在起一切听我指挥。”冉彤坐在舱板上脱掉鞋子,抖落刚才奔跑时钻进去的碎渣滓,反感他命令的口气,抵触道:“听说那个遗址里有很多神兽,现在我不能使用天罡真雷,若遇上神兽攻击你就自求多福吧。”
万旷悬不屑一顾:“想要挟我,你还太嫩。我早摸清那些畜生的活动规律了,它们每遇朔日活跃性就会大幅度降低,除了个别负责巡逻,大部分会蛰伏不出。再过四个时辰就是朔日,要不我怎会挑这时候出发?”冉彤见他藏了这么多小心思,不禁挖苦:“前辈真有心机,确实比我参阴险多了。”
万旷悬反唇相讥:“你爹的心思都花在勾引女人上了,吃软饭的小白脸哪配跟我比?”冉彤真想顺手操起鞋子掷他,狠狠攻击他的痛处:“以前娘只说跟你性格不合,如今我可算明白她为什么不喜欢你了,娘最讨厌狂妄自大的人,而你正好是典型。”
万旷悬当场喷出唾沫星子:“你娘没眼光,强大自信的男人才值得女人托付终生。你不也很中意夏炎吗?说到狂妄自大,我还远不及他。”这男人不止阴险还很刻薄,冉彤能想象当年母亲跟他吵架时有多憋屈,火冒三丈道:“你侮辱我可以,不许编排夏前辈!”“被我说中了吧?”
万旷悬高声冷笑,手指在驾驶台上打着拍子,彰显淡定,“听说他的本体是个两千多岁的老头子,劝你收收心,不然吃亏上当没人帮你。”冉彤跳起来怒斥:“你不是要杀我吗?我吃亏上当与你何干?”万旷悬大言不惭道:“我是替绵绵教训你,她肯定不希望自己的女儿爱上糟老头子。”
“少用长辈口气说话,你没资格!”
“死丫头,还敢犟嘴,信不信我”
“要杀要剐随便,反正跟着你只能一条路走到黑,早死我还能早超生!”万旷悬扭头瞪她,眼神像要吃人。冉彤表情比他更凶恶,像一头狂躁的小老虎,随时准备撕咬挑衅者。
万旷悬之前对她发出的那些威胁都是在泄愤,这孩子是他心爱女人唯一的骨血,他怎忍杀害?这会儿真把她给惹急了,他只得认怂,连骂骂咧咧都不敢,憋着怒火背对她。
冉彤也不想搭理这坏老头儿,有样学样,使劲转身坐回刚才的位置,继续拍抖鞋子,故意发出刺耳的声响以示反抗。飞船冲破云层轰轰作响,舷窗外的天空由靛蓝染成橘红,再变作泼墨般的黑,星子像碎钻满天幕,而舱内的寂静比夜空还冷。冉彤的肚子忽然发出不合时宜的咕噜声,她缩着腹肌忍了半响,万旷悬冷不丁扔来一个药瓶。
“压缩食剂,不想饿肚子就吃一粒。”
她毫不犹豫捡起拧开,倒出一粒扔嘴里。
万旷悬讽刺:“还挺干脆啊,我还以为你很有骨气,不吃嗟来之食呢。”冉彤冷哼:“骨气不代表犯蠢,我不吃饱拿什么对付你?”“你还没死心啊?就凭你,想跟我斗还得再炼一百年。”“前辈不记得晚辈经历过什么了?晚辈自从离家后整死过好几个大人物,很多都比你强。”
从追杀她的云青峰等人到陆山君一家,从静水居士和他的逆徒们到九怨和魇月,还有唐映雪那个老妖婆,哪一次危机不是差点要了她的命?她久经考验的定力早已坚不可摧,完全没把万旷悬放在眼里。她口出狂言,万旷悬竞没发火。舱内又陷入漫长的静默,只有引擎的嗡鸣持续不断。
隔了许久才听他黯然兴叹:“你是比你那废物爹有用,可惜晚生了十来年,要是你娘在你如今这个年纪出事,你兴许能救下她。”他心心酸的语气像一根针扎中冉彤心窝,她看出这个男人的确深爱母亲,只是那爱意早已被岁月和偏执腌制得酸涩发苦。子夜后飞船开始下降。
冉彤透过驾驶舱前窗张望,远处的地平线隆起一道黑影,山顶平得如同被巨斧劈掉,像一截孤零零坐落在平原上的黑树桩。万旷悬熟练地操作驾驶台上的各种按钮拉杆,向她介绍:“那就是芒山,被千年前的核爆削掉了半截。芒城就在山背后,我看过古人拍的遗址照片,建筑都风化了,如今地表肯定破败得看不出形状了。”飞船悄然降落,他打开辐射探测仪,上面的数值显示外面的辐射值处于正常范围。
“奇怪,这里的核辐射残留应该很严重才对。”他不敢掉以轻心,放出一只飞行器去更远的地方探测。结果不止辐射值正常,连空气状况都很良好。“真邪门啊。”
他想不通这受过重大污染的区域是如何自我修复的。冉彤猜测:“或许那些神兽有净化能力,我去过它们居住的森林,那里很干净,植物茂盛,动物也都很健康。”
“有可能吧,总之替我们省事了。”
万旷悬踢开准备好的防辐射服,只递给她一副红外线夜视镜,“戴上能看清黑暗里的东西。那些神兽很凶猛,即使数量少也不好对付。”“……把你的灵力装置给我用用,我放个天罡真雷保证让它们俯首帖耳。”“别把我当傻子,走!”
他们一前一后跳出飞船,冉彤双脚踩在沙地上,像陷进棉絮里。夜视镜里的世界非常清晰,不过笼着一层荧光绿,她瞥见右前方远远的有一点刺目的红色在隐隐攒动,像一滴鲜血落在绿绸缎上。“有怪物!”
她低声招呼,万旷悬顺着她的指尖看了半响,说:“那是当年的核电站,反应堆还在运转。看来我们还得带上防护服,要是圣光会的遗址在那个方向就麻烦了。”
他们向遗址进发,昔日的芒城早已化作连绵沙丘,偶见建筑的巨型钢铁框架好似怪兽的遗骸般魏魏耸立。
那些锈蚀的钢铁梁柱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时有碎块剥落,在寂静中听来像蚕虫在啃噬桑叶。
夜空中突然掠过一道黑影,是翼展足有十丈的神兽在低空滑翔。万旷悬赶忙将冉彤按进沙坑,二人趴在腐朽的石头构筑物后,任沙子钻进颈窝,一动不敢动。
冉彤缩到残骸下,万旷悬在距离她一丈远的地方向外张望,查看那四处溜达的神兽是否离开。
她大气不敢透,警惕地观察反方向,视野里出现一个人影。那人站在对面的沙丘顶端,黑衣黑裤,双手持枪,夜视镜的反光遮住了他半张脸,但她仍一眼认出他。
是夏炎!
她一阵狂喜,用力咬住嘴唇才没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