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落幕
众人以为她要辩冤,江琉玥七窍生烟,她不能放过害惨自己的凶手,更不能背上诬陷嫌疑,像发怒的母狮朝玉玲珑爆吼:“你还想向雪师姐狡辩?那′玉清冰魄咒′普天下只你一人会,我亲眼见你展示过数次,绝不会弄错!”她催促陈淳等人逮捕玉玲珑,若非本事不济,早亲自出手了。“江师妹稍安勿躁。”
金光闪过,慕天歌来到玉玲珑面前。
她警惕打量这个逃犯,发现玉玲珑眼中已没有求生欲,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虚无,估计不用旁人费神,她就会自行了断。慕天歌放心了,格外客气地问候:“玲珑师妹,你这几日去哪儿了?叫人好生担忧啊。”
她狡猾地当众做好人,实际上也真心为对方唏嘘。曾几何时玉玲珑是她羡慕的天之骄女,灵根优异,出身高贵,修行之路一帆风顺,从未有过半分挫折。
不像自己,是生于贫瘠之地的顽石,历经千辛万苦才勉强爬到与之对等的高度。
当初感叹人各有命,如今方知命运是公平的。看似完美无瑕的人生一旦遭遇劫难便如高塔、崩塌,化为废墟。玉玲珑这颗陨落的星辰再也无法回到天上了她轻轻将手搭在玉玲珑肩头,温柔而无奈地哄劝:“师妹,若有委屈不妨说出来,我会为你做主。”
她暗中种下死咒,这试探之举竞未遭丝毫抵抗,轻易成功了。如此一来她反倒放弃了制伏玉玲珑的打算,怜悯地望着她。玉玲珑微微扭头,像看陌生人那样,用一视同仁的冷淡语气说:“让我见千重师姐。”
慕天歌看出她对雪千重的执念背后藏着秘密,好奇哄骗:“千重师姐下令不接见其他人,有事我可以替你转达。”
话刚出口,雪千重清冷的声音钟鸣般传遍广场:“带她过来。”玉玲珑不理会众人的反应,径直走向雪千重所在的玉衡殿。陈砚山暗中请示慕天歌:“玉师姐神志混乱,行为难测,我们要不要去保护千重师姐?”
慕天歌淡定道:“真有事千重师姐也应付得来,我们静候差遣吧。”她目送玉玲珑渐行渐远的背影,像看一只扑火的飞蛾去赴致命约会,心中盘踞着复杂的情感,很快收回目光转身离去。他们这些人都得按道祖的意愿演出既定的剧本,玉玲珑的戏份已到了终章,自己的结局不知是吉是凶。
想到这儿一股无力感支配了慕天歌的身心,太上长老、凌驾众生又如何?那些视他们为神仙的凡人哪里知晓,他们也是别人眼中的蝼蚁,照样不能主宰自身命运。
玉衡殿内冷清寂静有如冰窖。
雪千重曲一膝坐于蒲团上,右手快速拨弄一串灵玉念珠,珠子相撞发出的微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戳出一个个针眼。
她的脸像沉静的雕像,那快速数念珠的手指却暴露了内心的纷乱。她知道玉玲珑为何而来,那个要命的秘密一定被对方洞悉了,这是在逼她杀人灭口啊。玉玲珑似轻风飘然而至,她主动关闭殿门,在四周布下隔离禁制。雪千重默默注视她的举动,看得出她不是来要挟报复的,只想求一个明白。这族妹一生单纯,毫无野心,像冰山上的泉水不含杂质,却终生活在谎言骗局中,实在令人唏嘘。
“师姐,我没有通敌。”
“嗯。”
“玉清冰魄咒'非我独有,当年族长传我这门秘术时曾说,族内为防止此法失传,会安排另一人偷师学艺。我知道那个偷学者就是你。”两位无情道高手的对话没有情绪,可平淡的口吻遮不住言辞里的惊涛骇浪。雪千重的手指骤然停顿,抬起眼直视玉玲珑,二人目光交汇,仿佛一冷一热两股洪流相撞,激起一片迷雾般的蒸汽。“当年我们与夏炎一方恶斗不休,你却长期闭关不出,那时你真在闭关吗?”
“……师妹,你想知道什么?”
玉玲珑注视雪千重片刻,轻笑:“我希望师姐的想法和我一样。”上千人正围在玉衡殿外惴惴观望,多方揣测殿内的动静。玉玲珑在离恨天威望极高,后辈里多得是敬仰爱慕她的人。他们希望案件能水落石出,还她清白。
老一辈则希望雪千重能以较为体面的方式结案,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突然,两道灵光如流星冲破大殿屋顶,直射高空,钻入厚厚的云层中。雪千重和玉玲珑的灵力激烈碰撞,云缝中爆发出炫目的白光,仿佛天穹正在被撕阁众人惊忙升空查看,慕天歌等太上长老速度最快,未等他们抵达战场,玉玲珑的气息便彻底消失了。
空中飘起大雪,雪片好似迟到的柳絮,零落的梨花,少有的晶莹美丽。雪千重从云层里缓缓降下,毫发无伤,从容不迫地向人们宣告:“玉玲珑畏罪拒捕已被老身诛灭,外面的通缉令可以撤了。”这结局不算意外,只令人喟叹。
慕天歌上前带头恭维:“师姐大义灭亲,令人钦佩。请移驾偏殿歇息,善后事宜交给我们即可。”
雪千重返回玉衡殿,李景华已在带人修缮破损的屋顶。他独自来向她请安,低声告罪:“老祖,弟子不该私自与魔道中人交往,请您按律惩处。”他偷偷观察雪千重的反应,心中小算盘拨个不停。那日他接到秦不羁传讯,得知夏炎去伏牛山闹事,赶紧将消息上报雪千重。本以为能借此立下大功,可事情的发展却不尽人意。他万般不甘,眼下并非告罪,实是邀功,即使捞不着实惠也想让高层在功劳簿里给自己记上一笔。雪千重漫不经心说:“此次多亏你及时报讯,我们才能提前做出妥善应对。你身为主事长老广结人脉,打探消息本是职责所需。老身并未向其他人提及此事,你大可不必慌张。至于你的功劳老身心中有数,日后会在适当时机予以嘉奖,你只管安心做事吧。”
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李景华退下。
李景华心中窃喜,装出惶恐的样子谦逊道:“老祖厚爱,弟子感铭肺腑,往后定会继续竭诚为本门效力,不负老祖期望。”他欠身退下,出殿后步履轻快了许多,昂首挺胸,颇有踌躇满志的架势。当晚他回到洞府,立马启动传讯法阵联系秦不羁。秦不羁露面便问:“老李,你那边情况如何?妖族这几日可曾找过你们麻烦?”李景华心知他在替白子落探听情报,礼尚往来地透露:“那帮畜生哪有那胆子,不过今天玉玲珑回到总坛,被千重老祖处决了。”秦不羁忙追问:“她真和老夏串通了?”
李景华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有鼻子有眼地说道:“证据不足的话千重老祖怎会下死手?我看确有其事,唉,真没想到玉老祖那样清高自好的人竞会跟夏老魔有染,我都觉得见了鬼了。”
除开私情,他们想不到还有别的理由能将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凑到一块儿。
秦不羁立刻骂开了:“想不到老夏跟这老娘们也有一腿,藏得够深啊!”他在为苏芳抱不平,认为夏炎就是个四处留情,利用女人的无耻老白脸,即便救出地母也该死。
李景华今日得雪千重允诺,坐实了功劳,联系秦不羁的目的是道谢,转话道:“秦兄此番实在太仗义了,若非你及时提醒,我们真要被那帮贼子搅得措手不及呢。小弟托你的福免于失职处罚,往后还请继续关照。”秦不羁茫然:“你在说什么啊?我提醒你什么了?”李景华以为他在装傻,醒悟这种事的确见不得光,忙笑道:“没什么没什么,是小弟糊涂,以后再不提了。”
秦不羁不依不饶,带着怨气说:“你是不是吃错药了,给我这儿猜谜语呢?″
李景华深悔失言,担心对方因此不再提供情报,忙再三认错:“可能是今天玉玲珑回来闹事,小弟受了惊吓,头脑有些发昏。秦兄向来肚量大,求你莫要跟我计较。”
他随后借关心心秦万岁的病情转移话题,试图缓和气氛。秦不羁不明白他在唱哪出戏,但又逼问不出什么,只好作罢,改口询问:“老夏不会在地母那里待太久,你们接下来准备如何对付他?”李景华说:“他定会继续寻找灵骨,我们守株待兔即可。倒是万象圣尊……你看夏老魔会去投奔他吗?”
秦不羁断然否认:“我们君上不会搭理他,他自己想必也没那个脸。”他顿了顿,语气忽然郑重:“老李,我先托你个事,夏老魔身边那个冉丫头救过我们万岁。往后若落在你手里,务必帮她留条活路。”李景华很惊讶,犯难道:“那丫头是夏老魔的爪牙,还差点变成天魔,这次我太师祖都因她吃了大亏,秦兄确定要保她?”秦不羁为冉彤辩护:“那丫头人不坏,我还担心她被夏老狗骗呢。总之话说到这儿,你上点心就成,也没想让你太难办。”李景华堆笑点头:“明白了,秦兄的面子我能不给吗?能力范围内一定尽力。”
他表面讨好,心里却在盘算如何在不触怒秦不羁的前提下解决冉彤这个麻烦。
双方瞎聊了几句闲话便散了。
李景华关闭法阵,长舒一口气,望着洞府外漆黑的夜色自言自语:“这世道越来越复杂了”
夜幕低垂,神宫静谧安详。冉彤在山上逛了两日,看遍各处景致,昨日便想和夏炎告辞了,因地母说要为她准备礼物,诚邀他们多住两日。眼下她正无聊,一只石兽捧着一张古琴来找夏炎。“夏爷,小的们商量为娘娘办个曲艺大会庆祝她回归,这把古琴略有破损,您能帮忙修复吗?”
它恭敬恳求,不住点头哈腰。
夏炎爽快答应了,修好古琴,顺手弹奏一曲。琴声悠扬灵动,宛若仙音,旋律里有高雅的空灵,又混着活泼的轻快,像情人缱绻的呢喃,海浪温柔起伏。
冉彤惊喜地靠近夏炎,不眨眼地观看他拨弄琴弦的十指。那动人的琴曲带着她在月光下漫步,在星河里徜徉,在繁花中休憩,真心旷神怡,尘俗尽忘。她沉浸在乐声中,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才如梦初醒,立刻用力鼓掌,热烈赞叹道:“没想到前辈还有这种才艺,太厉害了!”门外传来一片寇窕窣窣的声响,冉彤察觉外面聚集了一大群神兽,它们或蹲或站,个个如痴如醉,都被刚才的琴曲迷倒了。那送琴的石兽见冉彤发现它们,难为情地挠了挠头,对她说:“夏爷可是音律大师,精通所有乐器,当年他在娘娘的宴会上弹奏的曲子让小的们至今难忘。″
冉彤恍然明了,板起脸责备:“哦,原来你是借修琴为幌子骗前辈弹琴给你们听啊。”
石兽惊慌,门外的同伙们急忙逃散,都怕被夏炎责罚。冉彤大笑安慰:“不用怕啦,我也算沾你们的光饱了耳福,前辈不会怪你们的,对吧?”
她转头用可爱的表情看着夏炎,夏炎笑说无妨,将古琴交还给石兽。石兽千恩万谢告退,临走前偷偷回望夏炎,眼中满是敬佩。没了外人,冉彤不用再讲礼数,轻巧地爬到夏炎身旁的桌案上,双手托着下巴,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俏皮说道:“原来前辈不止擅长书画,还喜欢音律啊。”
她不知如何崇拜他才好,这个人能文能武,还是首屈一指的大修士,任何溢美之词用在他身上都恰如其分。
夏炎莞尔,他现在跟她说话少了很多顾忌,坦诚相告:“老夫早年立志开戏班做班主,凡是与此相关的行当都研究过。音律能陶冶情操,对感悟道法也很有益处,可以当成修行的一部分。”
冉彤趁机打探:“前辈这个志向肯定遭到过长辈们强烈反对吧?是不是挨了很多骂?”
她实在想象不出夏炎这么优秀的人年轻时会被师长训斥,那场面一定很好玩。
那些鸡飞狗跳的记忆是夏炎珍藏的宝物,愿意拿出来与她分享,笑着说:“老夫小时候可比你顽皮多了,长辈们都说我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冉彤眼睛瞪得老圆,难以置信道:“真的吗?有多顽皮?”夏炎含笑睨着她:“跟你那堂弟差不多吧。”“骗人!”
冉彤捂着脸直摇头:“怀璧就是个小猴子,好多时候我都想揍扁他,您怎么可能淘气成那样?”
她想破头也不能将冉怀璧那小无赖嘴脸和眼前沉稳优雅的美男子叠在一起。夏炎觉得她这会儿也像只小猴子,忍笑忍到腮帮子发酸,说:“信不信由你,反正当初为了做班主,老夫跟所有人杠上了。他们越反对我越坚持,后来受了打击才觉得气馁。”
“什么打击呀?”
夏炎略显尴尬地看她一眼,低声道:“辛辛苦苦编排的戏出演后被观众骂得一钱不值。”
冉彤厥嘴叫嚷:“不可能!您这么有才华,定是那些人不识货!”夏炎摇头苦笑:“不,老夫事后检讨,那戏文真的很糟糕。观众的言辞虽然过激,但评价很中肯。为这事老夫一度很消沉,灰心到认为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将来也会一事无成。后来多亏一个人的鼓励才重新振作。”冉彤对这位改变他人生的贵人兴趣浓厚,忙问是谁,可夏炎对此避而不答,转问:“你有想学的乐器吗?老夫教你。”冉彤有些失望,脸上仍若无其事的,反问:“晚辈没有音乐天赋,大概学不会。”
夏炎反驳:“你这么聪明,什么事学不会?七弦琴入门简单,先从这个学起,如何?”
冉彤欣然受教,夏炎现造出一张琴,从坐姿和指法教起,然后教她识谱、读谱。
冉彤按不准音,他便用灵力隔空带动她的手按弦,感受正确的位置和力度。“七弦琴注重韵律和韵味,你要留意音的长短、强弱和虚实,灵活运用滑音、颤音、吟猱等技巧来表达乐曲独特的韵味,增加音乐的表现力和感染…”夏炎耐心细致地向她讲解弹奏要领,冉彤偷偷侧头瞄他。月光透窗而入撒在他脸上,他凝视琴弦的神情专注而温柔,让她心里暖意涌动,觉得夏炎传道受业的时候最有魅力,不仅博学、细致、负责还十分认真。他好像做什么都很认真,包括与人相处。从不敷衍任何人与事,救助周羽珞和黎申,帮封家查案,解救地母,还有对她的关照教导,无处不体现着高度的责任心和全力以赴的精神。
这高贵的性情就是他成功的关键吧,希望我也能成为这样的人。冉彤在音乐方面欠缺灵气,可聪明能填补这一不足,只学了一个时辰她就能较为流畅地弹完一首曲子了。
夏炎夸奖一番,再做示范,让她体会乐曲的韵味,弹到一半忽然中断,看着她说:“秦不羁潜入常乐山了,估计是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