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2)(1 / 1)

逃婚嫁魔君 一夏天 2552 字 2025-04-12

第93章往事(2)

她笃定此生都不愿再同他有瓜葛,三个月后一位师姐带来夏炎的口信,说他有事相求,约她下月初一在昌宁相见。

她不假思索断然回绝,可是到了初一那天却鬼使神差地只身来到昌宁,给自己的理由是闲来无事,随处走走。

进城盲目逛了一圈,那讨厌的少年便找了来,兴冲冲说:“玉道友,我就知道你会来,太感谢了!”

她本想否认,话到嘴边又不知为何咽了回去,冷冰冰问他要作甚。夏炎说他得先花一个时辰处理点事,带她来到城外几户花农家。见他用符篆替那些花农催长了反季的鲜花,她大惊失色。这可是修真界铭文禁止的行为。

凡人若想借助法力,必须向离恨天或其下属宗门提交申请,缴纳一定数额的供奉后方可得到援助。若有修士擅自用法术帮凡人谋利,一经查实必受严惩。她以为夏炎想拉她垫背,立时严肃斥责。

夏炎窘迫解释说他真没想那么多,怕她等得无聊才带她来赏花。见她持疑,认命道:“都是我的错,你若要检举就尽管去吧,但请说是我胁迫花农们购买法术的,千万别连累他们受罚。”

那些花农集体为他哭求辩解,说他们实在交不起高昂的供奉,多亏夏炎免费帮忙去年才没亏本,否则早就债台高筑,连饭都吃不上了。她心软作罢,问夏炎为何要违禁帮助凡人。他说他并非纯粹做好事,这些花农答应提供免费的鲜花为他的戏班布景,双方算互助互惠。

由此交代他在昌宁一个戏班入了股,目前该戏班正在排演他编写的戏文,此番邀请她来正为这事。

她像中了邪,一次次被他牵着鼻子走,不情不愿跟随他来到那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戏班子。

夏炎的戏目已排演完毕,即将正式亮相,他请她做第一位观众。空荡荡地看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随着丝竹乱耳,管弦齐鸣,几个生旦净末丑陆续粉末登场,一会儿载歌载舞,一会儿悲泣哀号,时而插科打诨,时而疯癫大笑,全情投入,卖力演绎。夏炎专注观看,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她除了时不时偷瞄他,其余时候百无聊赖,甚至很厌烦。戏文的内容老得掉牙,讲一位思凡下界的仙女因人间的种种诱惑迷失本性,堕入地狱。幸得一位勇敢无畏的少年挺身而出,赴汤蹈火,闯过重重险阻成功拯救了她。

这幼稚的幻想简直是对修仙之道的侮辱,在她看来不过是平庸少年的白日梦,因在现实世界里处处碰壁,一事无成,才会在戏文中意淫英雄救美。当漫长的演出落下帷幕,夏炎一脸期待地向她征求意见。她感觉宝贵时间被糟蹋了,毫不客气地贬斥:“你成天写这种东西,不会坏脑子?”

他笑容僵住,半响方讪笑:“有那么糟吗?”她烦躁起身,语气带霜:“你叫我来就是看这种东西?”他窘迫无地,犹豫一阵,硬着头皮坦白:“其实……我想请你演戏里的女主角。”

她盯着他,像看不可理喻的疯子。

夏炎见她面无表情,以为还有商量的余地,忙加紧游说:“现在的口口伶虽然很美,但少了些仙气,我观察过很多女子,只有你最符合角色的形象气质。后天就要公开演出了,如果你能出演一定会更卖座。”她从未那样生气过,火焰般的愤怒席卷了理智。猛地施法掀飞所有座椅,拆毁了戏台,木屑四溅,尘土飞扬,现场一片混乱。夏炎被她的举动惊呆了,急得面红耳赤,连声叫嚷:“我没有恶意,你不愿意就算了,用得着这么发火吗?”

玉玲珑死死瞪着他,用连自己都陌生的凌厉语气说:“我是因你的愚蠢生气,你连神仙什么样都不知道,只会胡编乱造。真正的神仙就像大道无情,没有贪嗔痴爱恨,绝不可能因小小的诱惑而堕落。你就是个低劣的凡夫俗子,不配他修真者!”

她没再多看他一眼,决然地拂袖离去。

夏炎大概知道自己狠狠得罪了她,不敢再来骚扰。那场风波后二人彻底断交,她度过了一段心绪不宁的日子,每天都置身怒火中,而恼怒的源头正是那个异想天开,冒冒失失的傻小子。她意识到自己正面临新的瓶颈,毅然决定去深山闭关,就此切断与外界的联系,潜心静修,这一走就是三百年。

当她怀着极境中期的高深修为荣归时,外间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世界早已不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她的家族获得道祖青睐,好几位成员荣任离恨天的要职。与此同时许多曾经熟悉的门派已不复存在,包括太玄门。

两百多年前,夏远舟因私藏魔典被离恨天强势剿灭,门下弟子死的死,逃的逃,正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

她早已淡忘了夏炎,丝毫不在意他的下场,直到多年后偶然听同门师妹江琉玥提起此人。

“那小子命大得很,躲过我们好几次清剿,后来不知从哪儿学了一门厉害功法,竟被他早早突破到了极境。之后勾结一众魔修兴风作浪好些年,幸而十年前那伙恶人起了内讧,把他给火并了,听说尸首都没留下…”玉玲珑获悉这些讯息,心境一尘不染,她的无情道已大成,再不受外物干扰。夏炎的生死对她来说就像一棵杂草的枯荣那般微不足道。她继续无风无浪的生活,五十年转瞬即逝,她厌倦了俗世纷扰,决定再度闭关,在与世隔绝的孤岛上安享了七百年清静。收到道祖召唤出关时,人间又是另一番景象。除了那些修行有成的熟人,其余亲朋故旧均已作古,但一个令她意外的名字却重新成为修真界的传奇一一夏炎。

据说他在那次内讧中侥幸存活,因功力全失,躲在某地重头修行。百年后不仅脱胎换骨,再入极境,还参悟了无上道法,获得无与伦比的神力。复出后他大杀四方,战无不胜,联合天下叛贼反抗道祖,几百年来千方百计与离恨天作对,已然是修真界的毒瘤顽疾。玉玲珑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随队征讨这声名狼藉的逆贼。千载光阴后,二人重逢于战场,曾经的少年少女已是修真界的泰山北斗。当夏炎的身影映入她眼帘的一瞬,时间仿佛逆流,向她投射了过去的影像。他的外表依旧俊美无俦,看不出岁月痕迹,可神气截然不同。昔日的毛毛躁躁、大大咧咧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干练的领袖风范。他站在敌军阵前,器宇轩昂,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玉玲珑静静观察他,内心古井无波。她对自己的道心充满自信,认定没有任何因素能阻碍她的成神之路。

她的形容应该也没有太大变化,夏炎很快认出她。“玉道友,想不到还能见面啊,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本座让你三招。”他那轻蔑的语态勾起她的冷笑。

她和他之间何来情分可言?这番话不过是无耻的挑衅。“夏炎,你已堕入魔道,今日我必杀汝。”她冰冷强硬地宣判他的罪行,他哈哈一笑,若无其事调侃:“你还像从前那么乏味啊。”

她毫不留神出手,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将这狗胆狂徒彻底诛灭,永绝后患。然而她万万没料到夏炎展现出的实力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不费力气地将她和同伴们逼入绝境,让她感觉自己千年来的修行像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更重温了早已忘却的仓皇逃亡。

那场挫败变成她心头难以抹去的阴影,令她久久后怕。为逃避再次与夏炎对决,她主动请缨担任瑶光殿主事,专心主理内务,极力推拒对外征战。接下来的数百年间,夏炎的势力如燎原之火飞速壮大。他在枫林州太玄门的旧址上兴建了翡翠城,吸引大批流民归附。压服魔道众老,成功与部分正道宗门缔结和平协议。最叫人震惊的是他竞以凡人之躯弑杀了统御妖族的长春真人,夺取神力“太初元杰”,号称达到了至高的真仙境。而今他还想让六大妖族结束分裂,谋求统一,妄图联合群小推翻道祖,颠覆凡界的秩序。

她每每听到这些消息心中都会泛起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曾经的夏炎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毛小子,如今却成为古往今来第一魔头,甚至可能毁灭凡界。

她开始克制不住回想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模糊的记忆竞变得出奇清晰。

她想起他们在山林里避难的情形,想起与他在桥上赏月,想起面馆里的冲突,戏院里的争执……

那些时光极其短暂,但每个细节都鲜活如初,好像发生在昨日。她陷入深深的悔恨中,奇怪的是,她并不后悔没在当初杀死夏炎。这悔恨犹如无根之萍,无缘无故生发,演变成一种深入骨髓的毒,一场无药可医的病,严重侵蚀她的心境。

她不敢暴露这些秘密,这是她一生的耻辱,是她的原罪。一旦公之于众,不仅会让她身败名裂,更可能毁了她的修行,危及她的性命。事实上这些担忧都是她的妄想,与夏炎有纠葛的人不在少数,就连江琉玥与他的交情都远比她深厚。真要追究起来多久都轮不到清算她。可她却被恐惧深深缠缚,在迷惘中不断自我恐吓,难以自拔。她明白再次遭遇了瓶颈,心神被无穷的杂念困扰,可是无法抽身躲清静。职责在身,家族的重担也压在她肩头,同僚们因她长期不理战事,对她颇有微词,连道祖也亲自询问她为何不愿讨伐夏炎。她不敢袒露胆怯,只能一次次绞尽脑汁找借口推脱。在应付外界压力的同时还要饱受情绪折磨,重重煎熬使得修为停滞不前。她预感将遭大难,仿佛利剑悬于头顶,惶惶不可终日。那一年,不幸降临。

秋天刚过,传闻夏炎劫持了无极剑宗的大小姐楚幽荨,并与之结为道侣。消息是江琉玥带来的,被她当成一则可恨的笑话谈论。楚幽荨因美貌与玉玲珑齐名,是以被她所知晓。听了江琉玥的话,她心中陡然一空,像受了诅咒似的脱口询问:“那女子和我比,谁更美?”

江琉玥哑然失笑,说:“师姐是天下第一美人,只有仙女能同你比较。那小丫头算什么,不过是借你的势搏虚名罢了。”她勉强跟着笑,内心如群蚁啃噬,经过数日挣扎,竞趁夜偷偷潜入夏炎的居所,想亲眼看一看楚幽荨。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就像当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去昌宁赴那人的约会。

当晚月华如洗,美景良辰,她在一处静谧的水边看到夏炎和楚幽荨。二人依偎谈天,身影双双倒映于水面,好一对金风玉露的璧人。橙黄月影点缀于侧,莹莹发光,似在鉴证他们的爱意。玉玲珑突然恍惚,神思回到千百年前昌宁城的拱桥上。那时与夏炎并肩望月的人是她。他曾给她看他未来妻子的画像,说要娶那样的女子。如今他大约如愿以偿了,可这与她何干?为什么会怅然若失,失魂落魄?

她梦游般离去,回到洞府。一个疑问似附骨之疽拷打她的心神:她和楚幽荨比,究竞谁更美丽?

她不停思索,渴求答案。终于失控地捏出一面镜子,战战兢兢举起来对准自己的脸。

一千多年未曾照影,镜中人犹如久别重逢的故人,那倾国倾城的美貌令星月失辉,可神情却并非她一直追求的圣洁端庄。看上去满面彷徨、凄苦与哀愁,好似经历了莫大的伤痛,两眼红肿,泪水正在颊腮上肆虐。霎时间,潜藏已久的心魔冲破牢笼,她被魔障缠身了,不眠不休地照镜子,痴迷欣赏镜中人。

那张脸无论做任何表情都美丽不可方物,比任何人都动人。江琉玥说得没错,楚幽荨根本比不上她,夏炎没长眼睛吗?竞然分不出优劣!

她不停想起那夜在他家的见闻,甚至出现幻觉,看到与他临水偎傍的女子是她,还听到他温柔呼唤她的名字:“玲功…”不!他从没叫过她的名字,一次都没有,只会“玉道友”、“玉道友"的唤她,像个傻子!

她惊恐意识到自己就快入魔了,慌乱中使劲砸碎镜子,碎片依然固执映照着她的脸,那些荒诞、可耻甚至淫、秽的幻觉也依然死死纠缠,不肯离去。她尝试了各种静心安神的办法,一切皆是徒劳。整日魂不守舍,浑浑噩噩,毁灭的阴云近在咫尺。

在极度绝望中,她强忍羞耻向道祖,这位她衷心爱戴、敬仰,犹如慈父般的上神求助。

道祖一针见血地指出:“你因为过于执着自身美貌才会被夏炎挑逗产生心魔,要破除心魔必须摒弃执着。”

玉玲珑醍醐灌顶,大彻大悟,毫不犹豫地准备毁掉自己的脸,只要能消灭心魔,她愿意放弃一切。

道祖却说:“孽力已深,毁容无用,必须用更强效的方法。”为了得救,玉玲珑什么都答应。道祖为她安排的救赎之路异常残酷,让她以凡人身份做百年流莺,自愿接受一万个乞丐的凌辱,打碎所有骄傲和自尊,效尘埃落地,返璞归真。

厄运由此发端,被那些肮脏低贱的下等人反复蹂、躏后,心魔不但没消失,反而在她那犹如破布偶般的身心里迅速壮大,逐渐结成实体,百年后化作那个名为"九怨"的魔物。

“哈哈哈,毗沙真够意思,果然找了凡界最强大美丽的女子给我做躯壳。”魔物霸占了她的身体,恣意摆布,将她的元神囚禁起来,疯狂凌虐。起初她试图反抗,直到道祖亲临,以无上法力将她镇压,她才认命放弃。因为她得知了真相,这个世界是彻头彻尾的骗局。所谓秩序不过是强盗制定的逻辑。她和凡界众生都是强盗坑蒙拐骗得来的战利品,是愚蠢的傀儡、温脆的奴隶。

她亲眼看他们绑架监禁了地母,篡改灵脉,屠戮无数生灵。久之开始羡慕受害者们,这些人的悲剧来得快去得快,而她还困在永久的悲剧里走投无路。在这深渊里,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浓重的脏污与痛苦,不知劫数是否有尽头。

“玉玲珑!玉玲珑!”

一个洪亮的声音似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宛若利箭穿透黑暗,射中她的耳朵。是谁?

她仿佛困在茧中的飞蛾努力挣扎着,这声音那么熟悉,像拆开尘封已久的信物,像临终前最初看到的走马灯。

一幕幕画面在意识里闪现:山林中的冷风,拱桥下的水月,那碗喷香的阳春面,只有两个观众的热闹又空旷的戏院…还有那总是面带笑容,幼稚天真但热诚质朴到让人无法忽视的少年。

是夏炎!

她迷离已久的眼睛瞬间睁大,循声凝望,如同盲人初次窥见光亮,激动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