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晴夏
她曾经觉得,自己的生命始终陷在一场晴不了的梅雨里。她越挣扎,反而陷得越深。
而她爱的人,是皎洁的月亮、温暖的太阳,无论如何也始终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他们这两条相交的线终究会越来越远。可靳韫言却好像始终向她证明着她纯粹的爱意。他不是山谷,回声却震耳欲聋。
薄夏垂着眼看那枚戒指,优雅的深红色宝石切割出来漂亮的弧度,在灯光下璀璨而又浓郁,一如他炽热的爱意,她突然之间感觉到了更大的勇气,多年前她得不到的、以为自己注定不会得到的东西,某一天竞然降临她的掌心。薄夏沉浸在情绪之中,过了会儿她才意识到,靳韫言从未想过和她分离,否则也不会有这枚戒指的存在。
她潜意识里早已将爱从人生的剧本里剔除,以至于站在她世界之外的靳韫言,需要那么用力才将她的心门敲开。
她眼睫挂着潮湿,想这场漫长的雨季总该终止于不磅礴的自己,她早该告别过去了。
靳韫言垂眼看着她手上饱满的宝石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他眼底映出笑意,想果然是跟她相配的。
他牵着她的手,皮肤挨在一起,好像心也是挨在一起的。刚想再哄她两句,眼前的人猝不及防地将他抱住。她的动作很轻,像是羽毛一样柔软地贴在他心口上。
那个时候她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回京市以后薄夏没多休息就恢复了工作,她这人总是这样拼,孟叙白猜出她大概家里出了什么事儿,没多过问,只是问她要不要再休息几天。她笑着问顶头上司是不是太纵容一点自己了。孟叙白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态度温和:“我们公司总得有点儿人情味不是。”
他说完这句话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薄夏知道他想说什么,他那样了解她,无非想告诉她不要总是一个人扛着,身边也会有可靠的人。她想起他这些年如师如友,对她帮助良多:“谢谢。”孟叙白对她的郑重感到有些莫名,又不喜欢她对自己的客套:“谢我什么,谢我跟你男朋友胡说八道?”
她有些不解:“你跟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孟叙白有时候发现自己也挺幼稚的,“他大半夜的给我打电话,态度还很差,给我气得说你回家相亲去了。”薄夏想到那天靳韫言误会她已经走了,可他还是不管不顾地追到了南桉,假设换做她,未必能做到和他一样。
她忍不住开口:“下次别骗他了。”
“护短?”
薄夏认真开口:“嗯,护短。”
他突然有些如鲠在喉,余光瞥见她手上戴着戒指:“你们的事儿定下来了?”
“差不多,如果有结婚的那天,请你来喝喜酒。”孟叙白知道她的心很难走进,想必靳韫言对她而言是独一无二的那个,他如何也比不上。他总觉得遗憾,可又觉得这世间太多事儿需要缘分,得不到的感情,也总是需要慢慢放下。
以后能继续跟她做朋友,已经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下班时间到了,靳韫言在楼下接她。
天气渐渐升温,他穿了轻薄的长外套,远远看着她。大概是在一起久了,两个人多了点儿默契,吃完饭回去的路上靳韫言问她是不是有话想对自己说。
前方刚好是红绿灯,靳韫言稳稳地停下车,只是切了车内的音乐。薄夏问他是不是去找心理咨询师了,靳韫言抬眼:“你知道了?”他前段时间找了位行业里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但没有让薄夏去看,而是自己去了几次。他想通过咨询专业人士,帮她减轻一点儿痛苦。薄夏“嗯"了一声:“青禾告诉我的。”
靳韫言”
他有些无奈,也不知道这人怎么突然之间倒戈了。薄夏补刀:“她还说让我小心你有心心理问题。”“我说你确实有些变态来着。“看完他的表情,薄夏忍不住笑了起来。靳韫言挑眉:“现在学会诋毁我了?”
过了半晌,薄夏认真开口:“你也替我安排一下吧,我心里其实有些地方还没有完全想通,我想帮助自己走出来。”“好,"靳韫言打着方向盘,“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要强求改变,学着去接受自己的情绪,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她忍不住笑:“靳老师,你现在很专业。”许多事其实薄夏已经在慢慢和解,她只是还是偶尔会想要知道,她到底要怎么去处理和亲人之间的关系。
等车开到车库里,某人攥住她的手腕没让她下车。薄夏有些莫名,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神里,她大概是太了解他了,那样轻易地读懂他眼神里的隐喻。
靳韫言笑:“不是说我变态吗?”
浓郁的夜色里,遥遥可见清晰的掌印印在起了雾的玻璃窗上。过了段时间,薄夏去做了一段时间心心理咨询,加上她偶尔翻看一些书籍以后,她觉得自己确实得到了很多帮助。
很多事情其实要客观看待,她从前总是不想放下过去的苦痛,不肯原谅伤害她的人,她觉得那样做是在伤害过去的自己。可现在她开始明白,理解父母过去的处境和苦痛,不是为了为他们找理由开脱,而是认识到她和父母真正的关系即便她不是他们的孩子,她被换成任何一个人也会这样被对待。所以,她所遭受的经历与她的价值没有任何联系。她需要去承认过去自己遭受的一切痛苦,但更要看到自己的广阔未来,她已经完全有能力可以开始拥有自己的生活。她更需要明白,爱本身只是因为存在,而不是因为任何的条件。所以她不被爱,与她本身也没有任何关系。
六月的时候南桉一中邀请一些优秀校友回校演讲,她和靳韫言都在受邀之列,她决定通过这次机会回去解决跟父母之间的遗留问题。南桉正值梅雨季节,湿哒哒的雨水浸湿着每一寸空气。那条薄夏走过好多年的路,如今两侧长着郁郁葱葱的香樟树,风吹过来时树叶沙沙作响。
曾经觉得熟悉,而今竟尝到了几分陌生的意味。她忍不住看了眼那座建筑,沉思许久也没上楼。靳韫言站在她身侧:“需要我上去吗?”
她摇头。
恰好有片落叶吹在她肩膀上,靳韫言抬手帮她拂去:“答应我,无论如何也不要让自己受伤。”
“好。”
薄夏再见到他们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们苍老了很多。而很多发生的事情,竞觉得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那天他们谈了很多,薄夏开始有些释怀,不是因为他们态度些许缓和,而是从那时开始,她眼前的家人已经逐渐淡出了她的世界。其实处理他们关系最好的方法很简单,就是看淡他们之间的关系,明白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没有义务无条件地对你好,连父母也不例外。接受自己不被爱,而后把自己从家庭关系里剥离开来,将这仅仅当成是自己的一段经历。
最重要的是,她不需要再去纠结他们爱不爱自己这件事,因为这是他们的课题,她需要考虑的是,她在经历了这样的过去后如何重塑自我。从今以后,她都不必陷在爱的旋涡里,等待别人施舍爱,而是成为主宰自己生命的主人。
于是她不再情绪激动,不再将自己放在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不再诉说着不公,不再要求他们做任何事。
她不爱了,也不恨了。
靠近他们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他们却又远离了幸福,薄夏心口发疼,湿着眼眶想,可是妈妈,我不要这份沾着血迹的爱了。薄夏告诉他们,她有义务赡养他们,但是额外的部分需要靠他们的态度去决定。
“我希望你们能接受我已经是一个独立成人的事实,不要去干涉我的人生,当然你们也改不了,但是没关系,我已经不是需要讨好你们才能生存的小孩了。”
也许这些话,他们也不太听得懂,又或许,也没那么能接受吧。看到他们的眼神,薄夏知道他们想说什么:“你们想说白养我了,想说我自私,说我是白眼狼,对吗?”
她听了太多这样的话,已经能熟练掌握他们的话术了。可惜啊,这个世界多么荒诞,喜欢吃亏就有吃不完的亏,心地善良就永远会因为这点被别人伤害。
她也曾愧疚和疼惜他们的遭遇,换来的只有自己一整个被困住的人生。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变成强大的成人,给予他们上一辈没有给予他们的温暖和爱,但怎么也不是现在。
因为,她没办法给予别人自己都不怎么有的东西。她只想逃离出那个困住自己小半生的深渊。所以薄夏只能学着将自己和父母之间的关系更多地归结为利益,也开始更多地将自己视为关系里的上位者。
“如果你们觉得是这样,那我就是吧。“她的表情平淡,已经放下了大半,“以后,我只会顾着我自己,就像你们曾经做的那样。”那天她的母亲当然跟她争吵,但是她不再像过去一样变成像她母亲一样歇斯底里的人,她终于不用去害怕有一天会变成父母那样丑陋的模样,因为她只是她自己,独立于任何人。
她会有光明璀璨的未来,她懂得如何去爱,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能组建家庭,她也会好好对待自己的孩子。
她会长成和她父母完全不一样的人,就算从小得不到爱和肯定,她也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
走之前,薄夏告诉他们:“其实很多次我都在想,你们自己都没有得到什么爱,你们的人生是不幸的,所以很多事情也情有可原。只是我不想再和你们一样了。你们送我读了书,让我看到了人生更多的可能性,让我知道世界这样广阔,这是我需要感激的事情。”
她说:“从今以后,我会走向跟你们不一样的人生。”都说父母的时代有局限性,也许是吧,在物质没有得到满足的时候人们往往会忽视对精神的追求。
而如今人们的思想慢慢开始改变,这又何尝不是时代的一种进步呢。薄夏跟他们告别,像是跟自己的整个过去告别。她难得那样理智,却让她的父母开始觉得,好像自己永远失去了什么。有时候亲子关系总是那样奇妙,谁是不能被掌握的一方,谁就更加放肆,而另一方竞又开始小心翼翼。
此消彼长,不过如此。
下了楼以后,薄夏没有回头,就像是一只飞出牢笼的雀再也不会回头看那个曾经困住她的笼子。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没有家,尤其一个女孩儿总是会被认作是早晚会被泼出去的水,小时候寄人篱下,长大以后也觉得那个地方难以落脚。可是以后,她不是没有家了,她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她看到靳韫言在不远处等着她,脚步轻快地走过去搂住他的脖子,她悄然地卸下了许多的重担,却又像是缺失了一块的拼图,去寻求能填补自己的另一斗隔天他们去参加一中校庆,夏天初始,植物像是被刷了层浓郁的颜料,在一场一场雨水之中逐渐变深了起来。
校园里那颗粗壮的桂花树还立在那儿,屹立不倒地见证着青春时代的更迭。薄夏准备好了稿子,跟学弟学妹分享着自己的经历,有人提问关于建筑行业她有什么想法,还有人咨询她关于专业的选择,她一一回答,等到最后一个问题,有人提问到底是什么支撑着她那样努力,她想了想,看了眼小礼堂窗户外的天空:“大概是一只飞鸟对于广阔天空的渴望吧。”即便从小被剪去羽毛,她也总想要飞出去。演讲结束后她坐在一旁发呆,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是学校领导感谢她在本校设立了奖学金,用以给贫困学生追求梦想。她有些疑惑自己何时这样做时,偏过头时刚好看见了靳韫言的侧脸,刚好这时候轮到他演讲,在一片欢呼声里,她是那样清晰地看见了他身上渡着的光。薄夏这才意识到这是谁的杰作。
靳韫言总是懂她,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那天走出校园,她看见外面仍旧下着潮湿的梅雨。雨水总是南桉的主调,让你疑惑这儿为什么总有下不完的雨。
可这会儿天气明明仍旧潮湿,她却觉得,她生命里的雨季已经结束了。耳边传来喧嚣的声音,几个同学吵闹着上来八卦着问他们是不是情侣,曾经有着什么样的故事。
靳韫言看了她一眼,眉眼含笑:“暗恋了很久,现在才追上。”然后是一片起哄声。
跟学校几个老师吃完饭,薄夏拉着他的手回酒店,她喝了点儿酒,心里又觉得无比轻快,对其他的事儿就产生了点兴趣。靳韫言见她这样主动,抬手拉开衣服方便她动作。他满心满眼都是爱人吞吐的模样,自然心理上的满足感不同,平日里那样的高岭之花这会儿眼尾染上欲色,喘得格外动听。薄夏被他喘得有些难耐,声音更响了一些。他握着她的腰控制她的速度,嗓音断断续续的:“欺负我?”这人撒娇起来,她也有些难以承受。
而且说着什么她欺负他,等她没了力气他还不是主动起来,薄夏有些迷迷糊糊,手指被他扣住:“刚刚好像没戴,你要是怀孕了怎么办?”看她表情突然清醒了过来,靳韫言忍着笑意:“骗你的。”她没忍住咬了他的胸口,至于那道咬痕,足足过了一个星期才彻底消除。之后的日子安静顺遂,薄夏鲜少地觉得自己的生活那样平稳,那种感觉就像是她在海面上漂泊,经历长期的颠沛流离她才终于寻找到了可以长期停靠的港得知自己设计的建筑得了奖项那天,明明获得了荣誉,她却觉得心口没什么波澜。薄夏突然开始明白,她年少时候的想要变好也只是想要证明自己,可那种为了自证而去寻求自我价值的行为其实一直都是错误的。她最需要的,是像现在这样坚持做喜欢的事儿,并在这样的过程当中去寻求内心的充盈。但对于这事儿,靳韫言倒是上心,他替她准备好礼服和首饰,作为庆贺的礼物。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表示,也因此薄夏去参加颁奖礼突然发现台下的靳帮言时,她显然有些错愕。
她拿着证书下来,起身拥抱靳韫言。
薄夏问他为什么会出现,他说不想再看到之前那件事发生。“…“记性这么好,居然还记得上次孟叙白领奖抱她的事情。她发现靳韫言总是跟孟叙白计较,有时候她心里也知道他在故技重施,但每每回去都要哄他很久。
靳韫言只待了半日,他公司还有事儿就先回了京市。而薄夏还留在那儿应酬,跟几个圈内的设计师吃了几顿饭。
在外面待了几天,薄夏奔波许久终于回了靳韫言的家。她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无尽夏开了一片,蓝粉相间的花球连成一片,那样真切地向她展示夏天的到来。
她看见靳韫言正在浇水,早晨微弱的光落在水流上方,映照出一片小小的彩虹。
薄夏想,南桉是什么天气?应该和这儿一样吧。不论梅雨季有多长,也终究会迎来晴朗的天气。靳韫言抬眼看她:“愣住那儿做什么?”
薄夏这才朝他走去,像是步入没有尽头的夏季。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开启了新的一页,她将会像夏天一样,昂扬、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