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话剧
路灯落下的灯光吻上他冷峻的眉眼,恍惚之间,薄夏从他的脸上品出了几分陌生,就像是一块向来温润透亮的玉石清晰地出现了一条裂痕。可那份感觉很快消散开,让人疑心只是她的错觉。靳韫言温柔地抚着她的眼尾,皮肤时不时地能碰到她的长睫,他在想眼前的女孩到底有多纯净才可以包容情敌的存在。可他却不能。
薄夏也没深想他的话,只当是情侣之间的情趣,于是也抬起手抚摸他的脸颊,笑眼一弯:“那我就做你的小气鬼吧。”夜里下了一场雨,将这座城市残留的燥意冲刷得干干净净。温心心跟她聊天的时候问起来,暗恋对象成为男朋友以后是什么感受?幻想有没有破灭?
她在房间里抱着抱枕想,破灭倒是没有,但确实觉得靳韫言跟她想象得有些不同,只是那些差异微乎其微,还到不了动摇她心里他的形象。也许是执念作祟。
她仍旧想要将他当成曾经的他,却忘了他们之间时间的长流一直在流动,没有人是静止不动的。
温心又忍不住问:“那你们那方面和谐吗?”“……“薄夏沉默了半响,“你怎么什么都打听?”“怎么了吗?我不是你全世界最爱的人吗?”“是。”
“那你就应该告诉我啊。”
这前后句的逻辑简直跟“我今天心情好"和“所以我要上厕所”一样狗屁不通。薄夏无奈地笑着,耐心地解释:“没到那一步。”“哦我懂,你们走纯爱路线。”
想想也是,两个乖宝宝看上去都是正经人。她想到什么,说:“不过你纯爱也别纯过了头,万一以后来不及睡岂不是亏大了。”也许是因为现在这个时代都是快餐爱情,温心也换过几个男朋友,总觉得很多恋爱是走不到结婚那步的,所以她想也没想就说出了这样的话,好像默认他们会分开。
薄夏愣了一下,却没觉得哪儿有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总觉得爱情是脆弱的,像一只买来就有裂痕的脆弱的瓷器,你不知道哪一天会收获一堆碎片。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才是于青禾,她看着喜欢的人和别人牵着手站在她跟前,嘴里说着跟她没有关系的话。她看见那张向来温柔的面庞露出淡漠的神情,眼睛里像是从来也装不下她。
大概是梦境太逼真,她醒来时心口的位置跳得还有些快,身上也起了一点汗。
薄夏给靳韫言发了条信息,说自己做噩梦了。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电话那头靳韫言语气温和:“做什么噩梦了,还好吗?”
话已经递到了唇边但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就好像说出这样的话是在示弱一样:“就是梦见被人追,具体我忘记了。”“别怕,那只是梦而已。”
靳韫言这会儿其实还没完全醒,可他语气里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而是担心,甚至还带了点儿无可奈何。毕竞他们不在一块儿,他只能隔着电话给予她丁点儿安慰。
只是这些,也不过是薄夏随口一说。
她自己都没当真。
她在玄关处抬起腿穿上高跟鞋,没想到下了楼就看见靳韫言站在车前,远远看去他穿了身黑色衬衫,矜贵自持。
见她过来了靳韫言跟她站着说笑了两句,说着说着顺势将人搂在怀里,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靳韫言问她好些了吗,还害不害怕她有些好笑,反应过来说的是做梦,说自己哪有这么脆弱。他极轻地笑了一声:“我记得你的语气,听起来是有些吓着了。”在那样密不透风的拥抱里,薄夏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重重敲击着。大概是因为,这么多年她习惯了满身的淤青和伤痕,谈起来也是云淡风轻,却突然间有人比她要珍视。
“新韫言。"她没忍住叫了他的名字。
他“嗯"了一声,问她怎么了,薄夏摇头,说没事,抱他的手却更紧了一些。是再也自然不过的动作,但在靳韫言那儿却感受到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他曾经也以为自己不喜欢小情侣之间的黏黏糊糊,现在才知道自己比谁都受用。他是那么希望怀里的人能对他更依赖一点。很快京市入了秋,在南方长夏的燥意迟迟不肯消退的时候,京市的闷热已经消散得干净。
夏天竞然就这么干净利落地跟大家告了别,只有还没开始黄的树叶残留了一点儿痕迹。
于青禾还躺在医院里,旁边盛驰任劳任怨地给她削着苹果。她看着这人一肚子气,如果不是身体条件不允许的话恐怕这会儿就枕头已经砸了过去:“你上次跟我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说什么了?"盛驰装傻。
“你跟我说靳韫言喜欢不主动的女生。”
盛驰仿佛才想起来这件事,“哦”声拖得老长:“我是说过这句话,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靳韫言喜欢不主动的女生,不等于喜欢你?毕竟你看,不主动的女生有很多,但是他只能喜欢一个人…”
听了这话,于青禾差点没在医院犯下命案。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盛驰难得正经,他耐心又温柔地给于青禾喂着饭,说:“你真的喜欢阿言吗?青禾,你看你小时候总是喜欢最漂亮的裙子、最贵的奢侈品,所以你喜欢他也只是因为他在我们这群人里面最优秀罢了。”被戳中了心思的于青禾有些生气地看着他:“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盛驰没理会她这番话,像个大哥哥一样告诉她:“何苦执着地跟在阿言身后,外面的世界还很大。”
在病床上的女人怔愣了许久,也开始审视起这份感情。她真的喜欢他吗?
刚想了没多久,面前的人突然说:“所以啊,不如看看其他人,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需要哥给你介绍吗?”于青禾刚刚起来的情绪立马消散了,没给个好脸:“你介绍的我敢谈吗?“毕竞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被你介绍的能是什么好东西?”盛驰:…“他今天就不该到这来,改天他不坑点靳韫言的东西他就不姓盛。薄夏再见于青禾是在工作场合。
来之前下属还有些心有余悸,说于小姐虽然长得漂亮但脾气实在不好恭维。印象里于青禾长了一张攻击感强的千金脸,一看就是被骄纵长大的大小姐,一点儿也不好惹。但偏偏这人漂亮到,别人说她坏话之前都要先奉承她一句薄夏忍住笑意,宽慰下属:“你别担心,她是冲我来的。”女生跟在她身后:“冲您来的?可是您脾气这么好,难道是哪儿惹到她了?”
想了想女生又觉得,那也未必是薄夏惹到了那位大小姐,看于青禾的脾气就是平等地瞧不起任何人,看谁不爽都很正常。来之前大家都做好了被为难的准备,但这次却格外地顺利。结束后薄夏跟她握手,感觉得到她没有停留很久,很快就将手松开了。于青禾沉默了很久,似乎有些不情愿地开口:“那天的事情谢谢你了。”“不用,换做别人我也会帮忙。”
于青禾不得不承认,面前的人跟她以往认识的人不一样。别人若是帮她或是恭维,多多少少带着点儿利益关系,薄夏始终不卑不亢,做什么都是出于人性的本能。
薄夏也不是喜欢她,但也不会因为她之前说过的话讨厌她。就好像众生在对方眼中都是平等的,谁都有获得怜悯的权利。即便平日里再骄纵,于青禾也是爱憎分明的,她难得低头:“我承认,我输给你了。”
这句话对于她来说其实很难,她是从来不肯接受自己不如别人的。可薄夏却仿佛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是,她那时候总以为靳韫言不选择自己是因为自己不够好,可是不是的。爱从来不是优秀者的奖励。它是如此公平的游戏,不因为这些东西而动摇。所以薄夏看了她一眼,像是对过去的自己说一一“爱不是选择,所以你不是输家,我也不是胜者。”真正的爱是解答题,需要详细的答案,而不是在ABCD里选择,被选择的才是最优解,不被选择的就是无用的选项,也不代表就除了这个选项,就是另一个选项。
所以她们都不需要和任何人去比较和斗争。于青禾顿时怔住,怎么也没想过会在她口中听见这些话,只是她还没有从对方的话里缓过神来,薄夏已经平淡转身。远方壮丽的晚霞刚好落了下来,在那消瘦的背影渡上淡淡的金边,一瞬间让人难以移开眼。
结束工作后靳韫言来接她,她刚好得了两张话剧院的票,奔着话剧演员的名头想去看。
表演还算精彩,但偏偏台上演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故事讲述的是一个女人丰富的暗恋内心戏,她甚至为暗恋的人生下了一个孩子,为了抚养孩子无奈流落风尘,可最终去世前写下来的那封讲述爱意的信交到了暗恋对象的手里,作家也始终没想起她是谁。
原著小说本身就带着浓烈的悲情色彩,更别说将这些化成具象的表演后,演员将那份独角戏演绎到了极致。
其实这样为爱付出一切的价值观在如今的社会背景下难免是有些过时的,甚至看来这样的女主角已经到了有些走火入魔的地步。薄夏也有所感,即便是最纯真的青春时代恐怕也不能赞同这样的行为,更何况到了如今,已经明白爱人先爱已的年纪的时候。可经典到底是经典,也许正因为女主角的这份燃烧自我的爱,让这场自我感动的悲剧显得格外盛大。
也不知道是演员的表现太好,还是本来剧本传达出来的东西引起了她的共鸣,薄夏还是有些共情,出来时眼睛铺了些伤感。靳韫言平日是不会因为这些故事而有所波动的,偏偏看完让他想起了身边的人,又见她情绪不太对,难免有些心疼。他问她在想什么。
薄夏声音柔软,让他别放在心上。
接着谈起对故事的感想,她说如果是她的话不会这样选择,可也许那是主人公心甘情愿的吧。薄夏想到三毛写的那篇《撒哈拉的故事》里,有一个撒哈拉威人为了一场欺骗的爱情奋不顾身,散文里写"飞蛾扑火时,一定是极快乐幸福的"[1]。
这份快乐也许只有主人公一个人沉浸其中。薄夏想了想:“其他的不好说,我倒是认同其中一个观点。”“什么?”
“爱是一个人的事,我爱你与你无关。"只是这样极致的纯粹和自我感动,总是让人无法理解的。甚至故事里的主人公已经到了如果不是因为面临死亡,也不会告诉对方她的这些心事的地步。
与其说她是爱对方,不如说她是在为自己黑暗的世界寻找一丝精神慰藉,并且为此而活下去。
这样浓烈的不顾一切的爱,有人觉得是失去自我,有人觉得是勇敢。所以这仅仅是爱而已,不是两个人的爱情。那个暗恋的人也只是一个符号、一份寄托,换做任何人都可以。她把这些想法都说给他听,看他是心心疼自己了。可是她从来不需要靳韫言的怜悯,她那样强的自尊心,会觉得同情她其实是看低了她。她那时候忘记了,怜悯和爱其实只有一线之隔。她仰着脸笑着抱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像是漂亮的宝石:“所以靳韫言,我从前的那些自我感动也和你没有关系。”
她确实暗恋过他,她承认。
可他不欠她什么。
薄夏以为靳韫言会明白会接受,可他没有。他在想她刚刚说的话,那个暗恋的人只是一份寄托,所以换做谁都可以吗?靳韫言压下心底的情绪,温柔地帮她拨开头发:“谁说跟我没有关系?”
“也许以前没有关系,但是现在有了,"靳韫言吻她湿漉漉的眼睛,看上去那样郑重,“因为你爱的人现在也同样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