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放心
眼见工作结束,薄夏整理好记录的反馈意见准备回公司。临走前她想着出于礼貌也该和靳韫言打个招呼,尤其他今天也算变相地为自己说了话的情况下。因而薄夏落落大方地走到靳韫言跟前同他闲聊了两句。他问这些年南桉变化大吗?
薄夏说南桉已经有了地铁,交通比以前便利得多,旅游业也发展了起来。说这话的时候她脑海里却回想起从前坐在公交上的情形,那时穿着校服的少年任由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到身上,而如今她已经很久没坐过公交了。两个人都保持着社交距离,语气客客气气,似乎先前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他们仍旧只是在这座城市里相遇的普通同学关系而已。直到薄夏要走的时候,跟前的男人突然开口叫住她。她问怎么了,听见靳韫言开口:“胸针掉了。”薄夏顺着他的眼神看向自己锁骨右旁别着的珍珠胸针,果然见上面有松动的迹象。她笑着道谢,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靳韫言抬起手帮她扣好,而后轻描淡写地说:“好了。”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没有触碰到她的身体,可他温润手指上戴的装饰性戒指还是晃花了她的眼睛。
薄夏仰头看见他温柔的神情,有一瞬间生出他们是一对亲密恋人的错觉,她掩饰心神,没敢多想,笑着同他告别。
等会议室空了,刚看见他们亲密举动的某个员工才瞧出一些端倪来,即便不是恋人关系,两人大概也很熟悉。
这确实是件稀罕事,平日里鲜少在靳韫言身边见过什么跟他关系比较亲密的女人。
没过几日京市下了一场雪,细碎的雪花轻飘飘地将城市盖上一层纱幔,白茫茫连成一片。
薄夏原本想着晚点回去,但温心提议让她早点跟自己回去玩几天。刚好她还有年假没休,于是将那几天年假和过年的假期并在了一起,才让假期勉强长了一点。
南桉只是下着湿润的雨,回去了两天才开始下起雪来。薄夏跟温心去山上赏了雪景,又顺路去了趟附近的寺庙。温心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硬要掏钱买了两条转运的手链给她们俩一人一个。拜完佛后下了山,温心问起薄夏有没有许什么愿望。“多赚点钱。”
她看了眼薄夏这腰又细了:“我看你这拼劲赚钱是没问题,可得注意自己的身体。”
“你呢,求了什么?”
温心的愿望更朴实无华:“赐我十个男模。”她接着说:“你不知道我刚跟前男友分手,特别想再玩……哦不再谈一个。”薄夏忍不住好奇:“那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我想想……少年感的爹?就那种18岁的身体、28岁的性格,在外面一手遮天,在家给我当狗。”
薄夏…”
爬山太累,回家没两天薄夏的腿下楼梯都疼。她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缺乏运动,想着过段时间要不要去健身房办张卡,刚从卧室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客厅里好端端多了个男孩,身边还跟着个中年妇人。
薄夏有些莫名,还以为是家里的亲戚,只是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谁知道吃饭吃到一半,他们竞然开始自顾自地谈论起薄夏的婚事,妇人对她还算满意,就是觉得她工作太忙,看上去也不算贤惠,她还没回应母亲接过话茬说她只是暂时在京市工作,还会再回来的。薄夏心底生起一股无名之火。
她本来就常年被家庭控制,一回到这个家情绪就容易在崩溃的边缘,眼下还在没有被告知的情况下强行被人挑选和安排,顿时冷下了脸,再也无法扮演从前那个乖乖女:“你们在说什么?”
在这样的环境里她甚至还在从容着吃着东西:“家里穷得买不起镜子给你儿子照照吗?居然还对我挑三拣四。”
场面一度十分难堪,对方刚刚对她评头论足的时候不觉得自己过分,此时被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反而破防,气得一直说她不尊重长辈。薄夏最讨厌这种为老不尊的人:“尊重这件事是相互的,只有尊重别人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靠年纪和辈分欺压别人只能证明他们没本事。”后面半句话,她也想说给其他人听。
总之最后这件事还是薄夏的母亲最没面子,因而等人走了以后便开始数落她。薄夏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最亲的人可以这样面目可曾。从她记事起收到的就是无休止的漫骂和打压,有时候她会想如果你恨一个人,下辈子就做他的母亲折磨他吧,这样比杀了他还要残忍。脐带连接的血缘关系最后变成了最锋利的匕首,狠狠扎在她的心口。她不是多喜欢跟人吵架的人,可终究还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在二十多年的沉默之中爆发:“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不要你怎么样,我要你回来找个稳定工作然后结婚,你知不知道再过两年不好找对象了,你要嫁不出去我多丢人?”薄夏笑了笑,又听见她说:“而且你在外面工作有多远,你不回来我们生你有什么用?平时工资也不知道上交,别人孩子都知道上交工资,你呢。”“你生我到底为了什么?”
“我生你当然为了你养我,不然我为什么要生你?”那一天她听到了最残忍的真相,大概也是在那一刻她对亲情开始彻底失去幻想,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那时候还是太不成熟了,觉得父母的爱对她来说很重要,甚至觉得不被母亲爱的孩子是不该出生,更是没有价值的,所以即便之前已经隐隐知道他们不爱自己,在这一刻还是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某种怀疑。最后自然还是父亲打圆场,他是擅长做隔岸观火这种事的。原本薄夏想忍到年后,隔天起来母亲又对她阴阳怪气,说她没有妹妹顾家、没有妹妹懂事乖巧:“你以后可不能学你姐姐,一把年纪嫁不出去。”她看向她的妹妹,还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她是可以欺骗自己父母是不懂爱的,然后呢?为什么他们就可以毫无保留地爱另一个人?她不是亲生的吗?如果她也能分到一点爱,她会这样不顾家吗?会委曲求全还变不成他们眼里乖巧的样子吗?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是没有对错的。
不爱才是原罪。
那天她跟家人吵得很凶,她指责他们总是偏心妹妹,他们竟也不否认,觉得偏心很正常,是人就会偏心。薄夏笑着说你们才是一家人,之后便收拾东西去酒店开了房,接着买了最近的机票飞回了京市。幸好还不是最难买票的时候,否则她大概还会待在南桉。抵达京市以后温心给她打了电话,问她怎么不知道找自己,还可以跟自己过年,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京市的好。
她大概是觉得,家是牢笼,就连那座城市也是一座巨大的牢笼,所以什么也没想不管不顾地就逃了出来吧。
之后父亲给她打过电话,她没接。
他给她发消息,让她体谅母亲,她只回了一句一一“这么多年,我没有体谅和理解你们吗?但为什么你们从来没有想过去体谅和理解我?就因为我是你们的孩子,身上流着你们的血,我就必须要做你们没有独立人格的奴隶,无条件地执行你们所有的指令?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宁愿自己没有被生下来。”
人们总将父母的爱吹捧得那样伟大。
所以即便她很小的时候就需要独立、做家务、照顾妹妹,后来上学也只是为了以后赚更多的钱回馈家里,即便她从头到尾只是父母的养老工具和出气筒,即便她在他们面前从来没有人格,饱受着精神上的摧残,仍旧需要对他们感恩戴德。
从前以为家的外面才是风雨,出了门才发现不用撑伞。这世俗的恶意与压力,永远比不上家人任何一句话的威力。
所以即便京市如此金碧辉煌,能如此轻易地淹没掉一个人的才华,即便她从前因为压力动摇过想要回来,最后还是选择了待在那个冷漠的城市。一个人的新年反倒让薄夏觉得清净,只是出门的时候会觉得街道上比起平日略显冷清。
她一个人去了广场跟游客看了场日出,任由破晓时分的景色将她心口的褶皱抚平。
回去补觉前薄夏发了条朋友圈。
等迷迷糊糊睡到下午醒来时,手机里多了很多条信息,其中一条来自靳韫囗
“没回南桉吗?”
她打了个哈欠:“嗯。”
靳韫言收到这条消息时,刚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出来,他拧开瓶盖,仰头喝水时喉结上下滚动。
过了半响,他斟酌了一下,问:“除夕有没有安排,要一起吗?”薄夏看见屏幕上的消息疑心是错觉,等起来洗了个脸再重新打开聊天框,发现还是刚刚看到的内容。
同学关系的话,是可以一起过年的吗?
靳韫言像是知道她的困惑一样,又发了条消息:“还有其他的朋友在,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她当然相信他的人品,“我知道。”
看着那笃定的三个字,靳韫言有些无奈地靠在沙发上,接着唇角浮上极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