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自白
明明静止的是他们,有一瞬间她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仍旧在晃动和眩晕。良久后她才稳住重心,长睫轻颤抬起那双安静的眼睛,像是在示意他松开手。可无论如何,他们的掌心上那条命运的线仍旧挨在一起。一直到音乐声终止,薄夏仍旧没觉得那场梦有苏醒的迹象。靳韫言立在宴厅门口,身后是满目的金碧辉煌,原本他说要送她回去却被人绊住了脚步。她远远看着他和别的女人相谈甚欢,像是一瞬间明白过来,即便她出入这样的场合和其他人无异,她和靳韫言到底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像灰姑娘过了十二点华丽的衣服和豪华的马车都会消失,这场梦也会有醒的时候。
如果说,这场宴会是一场他们之间盛大的告别礼,那应该也算一个完美的结局。
她站在另一侧,手机上响起来电显示的字样。是孟叙白打来的电话,原本他问她今晚有没有空,后来得知她在这儿后说自己现在刚好在附近,于是打电话过来说正好送她回去。薄夏原本该拒绝,可想到先前同事们说的话准备跟孟叙白说个明白,于是应了下来。
靳韫言走了过来,司机刚把车开到跟前,薄夏说待会儿有人来接她。他脸上的神色未变,唇角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她说改天会把衣服送去干洗店,整理好再还给他。靳韫言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垂眼看着她问到时候洗好的衣服让他再送给谁呢。
薄夏这才算了。
他远远地看见她上了另一个男人的车,两人上车前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薄夏笑着上了车。
靳韫言突然觉得有些无趣,慢条斯理地点了根烟,任由眼前烟雾与夜色弥漫,将一切都挡得朦胧。
长街上车灯掠过,留下几道模糊的流光曳影点缀浓重的夜色。薄夏沉默半晌却不知道从何开口。成年人之间有些事情若是太挑明难免让人觉得难堪,最好的还是各自往后退一步就留在原本的位置上。最后还是孟叙白趁着红灯间隙先开的口:“那位靳总喜欢你?”“只是有些缘分而已……"她原本可以拿靳韫言当幌子,却又觉得不太合适,孟叙白虽然和靳韫言没什么太多交集,但好歹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以后难免会露馅。
“我一直很好奇,到底什么样的人能入得了你的眼?”两人对视间,那丝隐秘的情愫似乎就差一层薄薄的纸要戳破。薄夏听着这话唇角勾起,恍惚间曾经那个自卑到觉得自己是被挑选的那个人好像都离她很远了:“不知道,但是如果遇见了那个人我一定会不甘心和他做朋友吧。”
她撒了谎,因为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暗示孟叙白。可孟叙白到底是个聪明人,几乎是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们都心照不宣,一个明摆着拒绝,一个也识趣地后退。孟叙白承认,他确实对薄夏有过好感,可他太了解薄夏的性格,知道她这人有多温柔就有多残忍,因为舍不得不跟这样善良的人做朋友,最后还是回到了朋友的位置。她怎么会知道有的人真的喜欢一个人,是甘心和她做朋友的。孟叙白窥探出了她眼底对自己的怜悯,知道她不忍心伤害任何人于是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他看见前方红灯转为绿灯,一边踩着油门一边开玩笑道:“是吗?你看上去可不是主动的人,跟你这样的人谈恋爱那得入室抢劫吧?”刚刚还伤感的气氛顿时消散,薄夏被气得有些好笑:“我哪儿需要别人入室抢劫才能找到男朋友?”
“行啊,谈个给我看看。”
回到家后,薄夏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是放下了。过了段时间后她虽然没有将衣服还给靳韫言,但是把那条项链完好无损地送到了万盛,顺带送了份礼物。
靳韫言打开那份礼物盒,看见里面躺着一根精致复古的领针,还真是一点都不想欠他的。
可有时候这样利落更像是切断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于是有很长的时间内,他们都没有什么交集。两个人都是无心风月的人,唯一一次还是薄夏不知道的情况下。她来万盛跟地产部门对接,开会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争执。他刚好路过,看见她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沉默了许久。
隔着一扇玻璃,靳韫言明明瞥见了她消沉的侧脸,但是出来时她仍旧光鲜亮丽,仿佛刚刚他看到的都是错觉。
那次会议后的具体方案他拿过去看了,比之前还要完善,显然是用了更多的心心思。他看着那些数据,分明看到了不服输三个字。渐渐地京市入了冬,连残留的那一点生机都凋零了个干净,整座城市都变得清冷通透起来,可恰恰是这份萧瑟配上红墙或是落日带给人一种磅礴壮丽的美薄夏还是不太适应北方的干燥,她突然想起那年靳韫言在南桉是不是也是如此不习惯回南天和梅雨季无处不在的潮湿。忙到深夜时她收到条消息,是在京市发展的几个高中同学以及校友,说是要办个小型的聚会。薄夏不是个爱热闹的人,但听说孟柔槿和几个熟悉的朋友也在,于是便应了下来。
只是可惜温心不在,先前明明发消息说自己回来了,却又不知道被什么给绊住了脚步。
她那天穿的比平时要温柔许多,屋内不冷,脱了外面的衣服只剩下件单薄的紫色针织衫。
大家见面都有些错鳄于彼此的变化,这些年虽然容貌都没有太大变化,但气质却变得很多很多。从孩子跨越到独当一面的成人,他们都走了很久的路才走到这儿。
薄夏坐在角落里,因为不是工作的场合她放松了许多,也没有了交际的心思。幸好和同学之间是不容易冷场的,没一会儿孟柔槿就和她聊到了兴头上。“你现在这样我在路上都不敢认你……”
薄夏确实看起来知性了很多,她有些无奈:“你可别用夸张的修辞手法了。”
中途孟柔槿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时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和某个来参加聚会的同学说话:“找不到?就进来以后右转就好了,需要我找个人去接你吗?后半句本来是揶揄,但孟柔槿看到薄夏立刻有了想法:“哎,你去接一下班上的同学吧?”
薄夏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像是在问她为什么不去。“我肚子不舒服,你去接一下,就在门口。”说完,她都不等薄夏问名字的机会就借口走了。薄夏有些迷茫地拿起外套走出了包厢,外面风有点大,她刚出来就感觉脖颈像是被刀割了一样。风将她的头发吹起,以至于她一瞬间没看清前面人的脸。等她抬手整理好头发,刚准备问他是不是来参加聚会的,顺着对方驼色风衣的一角往上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顿时间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唇齿之间。”,……”
薄夏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相遇,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又该怎么与他谈起过去。
他看到她会想起她吗?还是会意外?
凉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将时间无限拉长。靳韫言走到她跟前,垂下眼看她,说的第一句话竞是:“冷不冷?”他没有意外,更没有提起任何过去的事情。薄夏抬眼有些错愕地看着他,长睫在冷风之中轻颤。她进去时,肩膀上又多了件他的风衣,上面沾着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让人忍不住想他的怀抱是不是也是这个味道。薄夏心猿意马,一时间不知道该问他些什么,见他从头到尾也没提起高中的事情干脆装糊涂,想他不提大概是忘记了。其实他不记得她过去喜欢他的事情反而很好,至少相处不太尴尬。
打开包厢的门,里面的人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空气里顿时多了几分八卦的气息。
“没想到还能看见言神?还以为你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有我们这群同学呢。”“哪儿,"他淡淡道,“都记得呢。”
其实他早就跟高中的朋友圈子没了联系,还是前两年和孟柔槿偶遇时加了联系方式,被对方通知才知道今天的聚会。而且以往的聚会,他一次都没来过。只是那些漂亮话,他还是说得顺口。
薄夏假装镇定地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喝水,不想听到有人提起当年的事情,这件事不管靳韫言记得还是不记得,她都希望彼此能假装不知道将它彻底掩藏。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有个记性格外好的人提起了过去的事:“哎,你们俩是再续前缘了吗?我记得那时候薄夏你跟靳韫言不是在一起了,可惜后面听说靳韫言出国就分开了。”
她有些尴尬地看向靳韫言,却见他的眼神里并没有意外。那个同学继续说:“可惜了,当时陆屿还喜欢你呢,一听说你跟靳韫言是双向奔赴他心都碎了。”
孟柔槿竖起耳朵,这八卦她还真不知道。
薄夏有些错愕地看向另一个人:“我那时候好像很安静,也没什么存在感吧。”
“那是你自己觉得的,在别人眼里你成绩好,总是一个默默努力也很耀眼,喜欢你很正常啊,“对方继续打趣,“不过就算没有靳韫言,你身边不还是有个周随野吗?所以啊,我兄弟注定没有机会”这话题越来越偏……
“当年周随野为了安慰你,还让人给你写情书来着,上面的话酸着…”薄夏怔了怔,她已经记不清那封情书上的诸多细节,却一直记得上面的那行字一一
“你不像任何人。”
他是在告诉她,你也是你独一无二的月亮。即便当时怀疑过是周随野的手笔,如今亲耳听到还是会感触万千。她自己的世界里,她的青春晦暗潮湿。
可即便如此,仍旧有人将她托起,要她真切地看到自己。如果没有他们。
她又怎么会觉得她潮湿的青春也是闪耀璀璨的呢。靳韫言察觉到她的情绪,垂着眼看了她许久。这时候有人起哄让他们说说那时候地下恋的细节,怎么好像也没人看见他们表面有多亲密,薄夏喝了口水:“其实那时候…
解释的话尚未说出口,仍旧是靳韫言替她圆场:“那时候教导主任抓得严,都是在校外才接触。”
“哦,还挺刺激?“周围传来暧昧的声音,“那你们那时候有没有……“肯定亲了吧。”
起哄的话弄得人耳热,他们还想说,靳韫言不动声色地将话题移到别处。薄夏正坐在他旁边,她看向他骨节分明的手,想,明明那时候连他的手都没牵过吃完饭后有人觉得无聊,便提议玩国王游戏。其他人也附和。
这游戏很简单,几个人抽取扑克牌里的数字,抽中鬼牌的人为国王,可以指定其他两个人做任何事。但桌子上会留一张数字牌作为国王的暗牌,国王不能看自己的数字,因而国王在整蛊别人的时候也容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比如第一把孟柔槿抽到了国王就玩了个大的,指定3号和4号亲吻,谁知道3号是自己。薄夏看了眼自己的数字,作势就要喝酒。孟柔槿先一步看到她是“4",也不介意:“来,亲一口。”薄夏…”
孟柔槿嘴里还说着什么只是亲一下脸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吗?她笑着说万一把她掰弯了怎么办?薄夏往后退了退,她只顾着躲避孟柔槿却忘记了坐在自己身侧的靳韫言,后背猝不及防地触碰到一片温热。
靳韫言抬起绅士手不动声色地扶着她的后背,她有些不适应,总觉得他们太近了。伸手想要拿酒的时候也是靳韫言替她喝了,指尖触碰,她侧过脸看他,他淡淡道不是酒量不好吗?
顿时起哄声四起。
孟柔槿总觉得自己喝的酒有点酸,玩了两圈以后她又抽到了国王,这把不敢放肆,于是指定6号和7号对视十秒。
薄夏翻开暗牌,恰好是6号牌。
而7号牌坐在她的身侧。
她总觉得今晚有些太暧昧了,偏偏这指令不是太过过分的举动,她也不好喝酒糊弄。
只是对视而已。
薄夏侧过身,她一直都知道靳韫言有一双多情的眼睛,看谁都像是笼着一层朦胧的春雾。
在那短暂而又漫长的十秒钟里,周围的一切声响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们的瞳孔里清晰地印着彼此。
空气灼热起来,任谁都能感觉得到有什么在暗地里升温。听说男女之间对视八秒以上就会坠入爱河。有一瞬间,薄夏有一种错觉,总觉得他下一秒会垂眼亲吻自己。在暗潮涌动间,他们终于结束了这场游戏,可即便如此,滚烫的温度仍旧残留在眼皮上。这一场聚会对薄夏来说,说不上来的煎熬。告别同学到门口时,孟柔槿朝他们使了个眼神。她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皎洁,她站在深色夜幕下身形纤细姿态大方,不似多年前偷看他一眼都不敢。
他们对视一眼,像是有许多话要讲。
最后还是靳韫言先开的口:“所以先前是准备跟我装不认识到什么时候?”薄夏抬起眼,那一向温和的人眼神里带了点儿娇嗔:“明明是你不记得我了,怎么是我装不认识你?”
“是,"他看她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我的错。”“现在这样反而有些不适应。”
“是吗?“靳韫言垂眼看她,“你以为我是才想起你的吗?”她顿时怔在原地,没想到他早就记起了自己,也早就记起了当年的事情,只是两个人都没有提起,心照不宣地假装陌生人。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委屈还是好笑,脸上神色有些复杂。冷风将她碎发带起。
薄夏抬起眼,借着这短暂沉默时间与他相对,好像才真正和他重逢了一场。那些过去一瞬间在眼前上演,有酸涩有甜蜜也有执念,太多太多情绪了。靳韫言不止是靳韫言,也是她一整个青春。谁也没说话,靳韫言只是垂眼温和地看着她。他确实在见她两面以后就记起了她,刚开始只是好奇和探究,好奇她为什么要把那把伞带到南桉还给他,好奇她眼睛里藏着的故事,好奇她是怎么走到今天这步的。
到后来竟有了些心疼,会想那些寂静无声的日子她究竞如何渡过。只是那些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口涌动,也仅仅是对他有所动摇而已。原本在那场宴会分别以后,他们回到各自的世界,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可偏偏那天靳韫言还是看见了薄夏,在这之前他们所有的交集是自然的,这是他第一次有意跟她产生交集,他破天荒地参加了这个有些莫名的同学聚会,甚至来之前也不知道自己来的原因。
如果说这世间真的有命运可言,他想那天背后推着他的那只手正是命运所驱使。
在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睛时,他竟有一种这些天某个缺口突然被填补上的感觉。
薄夏一时间竞有些平静,她坦然了面对了曾经喜欢的人,也像是同时坦然地面对了过去那个曾经因为他患得患失的自己。她终于将过去难以宣之于口的话全部告诉他:“我好像一直没有正式地告诉你,靳韫言,我喜欢你。”
跟前的人显然没想到会接收到她赤诚的告白,一瞬间竞在思考要不要接受的事情,可她接着说:“这是十八岁的我想要告诉你的话,一直以来都没有说过感谢,感谢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让我变得更好、也让我在这场自我感动的暗恋里得到成长。现在回想起来,我从来不后悔喜欢过你这件事。”她笑得得体:“可是我已经不是十八岁的小女孩了,我开始明白暗恋与爱的区别,也知道我所喜欢的你有一部分是我内心的投射,那不是真正的你。”她所仰望的月亮发出来的光,一部分也来源于她自己。所以没有人能取代十八岁的靳韫言,现在的他也不行。
靳韫言在某一瞬间确实看到了她身上发出来的光,他竞然有些失望,失望她在叙述着年少时的喜欢不作数这件事。
薄夏温柔地笑着,身上好像有他的影子,她说:“所以您放心,我已经放下了,以后不会给你带来任何的困扰。”
她是如此清晰地将他们之间的界限划得清晰,竟然没有半分舍不得。可心有不甘的人竞成了靳韫言,他好像并不是很想跟她划分得这样清楚。男人抬起清瘦指尖将她衣领整理好,垂着眼睑看了她好半响,许久后才轻笑着说:“你觉得,这件事有什么让我好放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