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1 / 1)

夏天淋湿了 初醺 2269 字 11个月前

第39章再遇

人类为何总是迷恋夏天,也许是因为,许多美好的故事都藏在不可战胜的夏天里吧。

即便后来还经历过无数个夏天,却也不过是成为那个夏天的赝品。此刻也不例外。

雨水落在伞面上噼里啪啦作响。

隔着眼前朦胧的雾水,薄夏回忆完青春的诸多细节。某一个瞬间,她觉得那场从青春期开始下的雨水仿佛一直蔓延到了今日,他仍旧是路过人间为她撑伞的人。

命运总给予他们短暂交集,又将他们推向两地。他坐在车里驶向未知的方向,而她结束那场少女心;事的回顾走向雨幕。一如当年她误以为美梦成真后他出了国,而她被京大录取后就读建筑系接着读研。她望着雨幕的尽头想,如果不是今天的相遇,她以为她快要忘了他,也快忘了当初寂静却热忱的自己。

她心头的酸涩久久难以褪去,握着伞柄的指尖紧了紧,过了许久以后眼底渗出潮湿的笑意。

后来那把伞在经过梅雨的洗礼后被她放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辞职办得并不顺利,经理原本以为她仅仅是闹个脾气,发现薄夏居然跟他来真的又百般不愿意。以薄夏的履历在这儿待着是屈才了,他心里比谁都门清。只是最后谁也拗不过薄夏的决心。

趁着空闲的那几天,她一个人去了南桉附近的古村落住了几天。村庄安静悠闲,空气清新,让她原本沉闷的心也跟着放松了下来。下完一场雨,她从屋子里走出来散心,看见不远处的池塘里荷叶正长得茂盛。

跟在几个游客身后,薄夏瞧见一尾小小的鱼被困在荷叶一汪水之中,怎么也挣脱不出那一方天地。

她低下头仔细打量,霎那间心头像是被什么重击。那尾被风雨吹上荷叶的鱼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只要奋力一跃,离开这片自己赖以生存的水就能迎来更广阔的世界。

薄夏忍不住想,此刻的她是否也被困在自己不敢离开的环境里,可偏偏自己所依赖的东西困她最深。

年少时以为高考是起点,只需要离开这座城市就可以开启新的人生,她以为自己只要去了更远的地方,就能彻底逃离。如果她的青春是一本书,却没有作者愿意书写她走出社会以后发现的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写她发现血缘关系是无法剪断的纽带、写她在无数次说服自己以后仍旧发现父母不爱她的精神崩溃。

于是在见识到世界的残酷、在一边恨父母一边心疼他们以后她才会屈服和低头,她从京市回南桉,在这个小地方尝试做一份工作。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当初的牢笼。

这两年,她过得实在是太迷茫了。

薄夏想,她大概就是那条被困住的鱼。

她只有在拥有向死而生的勇气以后才能离开那片困境,否则也只能挣扎着慢性死亡。

正出神间,隔壁住的本地人跟她打起招呼来。妇人也有跟她一样同龄的女儿,这两天跟她又聊得十分愉快,于是表示:“待会儿去我那儿吃饭去呗。薄夏连连拒绝,最后还是架不住对方的热情。小院里种了青菜,后面长了一棵很大的柿子树,阿姨对她说那棵柿子树要秋天来看才好看,不知道多少游客过来拍照留影。薄夏看了好一会儿,想象秋天时它的景象。吃到一半她接到电话,看见上面熟悉的号码她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来,按下接听键以后果然听见了愤怒的质问尸□。

“你那个工作已经辞了?”

因为对方公司领导跟她爸认识,这消息这么快传了回去。薄夏将手机拿远了点,然后"嗯"了一声。

“现在就给我回来你听见没有……

后面的话薄夏已然不想再听。

挂断电话以后阿姨关切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跟妈妈吵架了,慈眉善目的妇人握着她的手:“天底下的父母都是为孩子好的,只是有时候用的方式不对。”薄夏没有反驳,笑着说是。

也许这天底下的父母真的都为孩子好吧,可他们的爱却像是潮湿的被子,假如你指望用那床被子来保暖,最后的结局也只能是被冻得半死不活。薄夏最后还是回了家。

那天的晚饭吃得并不安宁,母亲发了好大一顿火,父亲的沉默不言也是对母亲态度的支持。他们向来如此,一个精神控制、将生活里遭受到的不公和苦难全都传递给她,另一个爱总是“沉默"的。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她能做到的只有把自己不好的情绪传递给孩子,她绝对不会去生儿育女。

“工作那么难找你说辞职就辞职了,那工作有什么不好,工资稍微低了点儿但是很稳定,也不比你在京市差吧。原本还想着说你工作稳定下来就去相亲,现在好了”

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却因为不反击和过去的遭遇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受着父母的精神攻击。

她这小半生有被当成真正的女儿过吗?是如母亲一样的长姐、是家里的大人、是设定的别人家的儿媳。

十八岁以为过往只是一时的潮湿,可如今才发现那是难以跨越的海。在今天之前,她想过认命。

所以她为了缓解处在崩溃边缘的精神状态从京市辞职回家休息、选择在母亲一次又一次的唠叨之中体谅他们就近工作,甚至想过就这样吧,随便找个人结婚吧。

可她此刻面前展现的是靳韫言的脸。

那一瞬间,她突然想起十七岁时她想和他并肩时自己倔强的模样、想起那年她想考建筑系时自己的意气风发、想起高考后收到录取通知书时被父母责骂的笑。

她的青春璀璨耀眼,因为那时的她在反抗、在追逐。不像此刻,破败、不堪。

薄夏十分平静、甚至平静得可怕。

周围的声音仍旧在继续,薄夏突然站起来直视着家人的眼睛宣布:“我准备回京市了。”

话语一落下来就像是一枚巨大的炸弹“轰"地一声炸开。从小到大薄夏都是听话的孩子,但父母发现好像她就像是被剪断线的风筝越来越掌控不了了,尤其是在人生大事上她更是会做出让别人意外的决定。“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怎么那么没良心呢,你跑得那么远我们养你有什么用?”

薄夏只记得和他们大吵了一架,到后来母亲指着门说有本事你现在就走走了以后就别回来了。可是母亲忘记了,她已经不是当年没有经济能力需要事事低头的小孩,她不像幼时那样妥协,干净利落地上楼收拾好东西。转身前她看到角落里那把伞,沉默半晌后拿了起来。父亲来拦,指责她为什么要跟妈妈置气。

她看向她的至亲,知道他即便不说话也永远和自己的妻子立场是一致的,顶多一个是主谋另一个是帮凶。

薄夏知道自己永远是独立于所有人之外的,她不属于这里。“爸,"她看了他很久,唇角带着点儿笑意,“不用送了。”谁也没想过会有那样平静的告别,也没有人知道这个从前看起来父慈子孝温暖美好的家庭为什么有一天会产生裂痕。飞往京市的航班上,薄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见那天她没有错过见靳韫言的最后一面,她坐在包厢的角落里沉默不言,一直到快要散场的时候才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她没有送她写的贺卡,而是亲口告诉他一一“靳韫言,祝你前途似锦。”

梦里高大的少年弯下身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你也是。”而后朦胧的梦里他的身影慢慢消散,变成那天遥不可及的侧脸。她梦见他撑着一把伞缓缓朝她走来,他修长身影浸在水汽里,问她这些年怎么样了。她摇头,又点头。

醒来眼角仍有泪痕,薄夏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她抬眼看向镜子里那双湿润又温柔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十八岁时的自己。磅礴大雨困不住十八岁的她,难道就要将二十八岁时她留下来吗?她仍旧要湿漉漉地燃烧,仍旧要渡那片看不见尽头的海。那天晚上薄夏下了飞机以后,她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手机铃声响起,师兄给她打了个电话,先前辞职时对方就有意挖她进他的事务所,但那时薄夏职场受挫后精神状态很差,整个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说自己要休息。

现在知晓她回京市,孟叙白第一时间邀请她入职。薄夏放下行李后到了约定好的顶楼餐厅,孟叙白十分绅士地帮她拉开椅子,接着说:“你刚来京市还没找好落脚的地方吧,我在二环有个房子刚好空着我接你过去。”

她开着玩笑:“您这是给我预支工资吗?我这经济水平可经不起超前消费。”

反复拉扯半天薄夏半点不松口,孟叙白也勉强不了她,他知晓他这位师妹看起来温温柔柔,骨子里却是个犟种,决定好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想想也就算了。

他只是贴心地将切好的牛排放在她跟前,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这次回来,还走吗?”

薄夏怔愣半响,抬眼看向窗外繁华都市的夜景,这是她从小就向往的地方,即便知道这座城市残忍又孤独,她还是点了点头:“不走了。”红酒杯里映出她郑重的眼神,再一晃什么都消散开。她穿着一身平时根本不会穿的红裙,唇角的笑张扬又带着极致的生命力,像是脱胎换骨一样。

两个月后京市进入夏天的尾声。

薄夏已经完全适应新的工作环境,进去做汇报的时候孟叙白让她晚上准备一下和自己去跟几个大佬一起吃个饭,提前熟悉一下以后也好谈合作。这种饭局除开工作交流上的用处也是在拓展人脉,这些年建筑行业发展在走下坡路,如若没有自己的门路等着单子从天而降或者所谓的“公平竞争”,恐怕他们事务所也离关门不远了。

约好的会所位置虽然不偏远却有些难找,看到全景后让人不禁感叹繁华都市还有这么静谧的一角,颇有些闹中取静的意味。出于职业习惯,薄夏始终在观察建筑的设计。不得不说这座建筑的设计格外雅致简约,既保持了现代建筑的优点,又带着古典的韵味。他们来得有些早,听闻真正的大人物还没来。薄夏觉得包厢里空气太闷,出来透了会儿气。庭院中栽了一方清雅的竹,燥热的风掠过时沙沙作响。

她听见远方传来声响,抬眼瞧见远处站着几个人在交谈,中间那位身姿挺拔,白色衬衫端得矜贵落拓姿态,眼底虽带着浅淡的笑意看上去却颇有些清冷难攀。

她微怔,视线紧紧追随熟悉的那张脸。

上一次,竞然不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京市有多大,是多小的概率让她和靳韫言能在这儿再次相遇?薄夏贪心地看着,仿佛那只是一场易碎的梦。身处梦中的她只能紧紧把握短暂的时间,随时等待梦醒时分。

她想哪怕能再次一面也是好的。

眼见他离她越来越近,她想他会不会突然认出来她然后同她问候呢,她想象着他的眼神,想象着他的开场白…只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男人经过她以后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便径直进了包厢。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已经不是年少时的薄荷味,在原地怔愣几秒后才意识到他进的包厢是她刚刚出来的那个。进来时靳韫言正坐在高位,身旁无一人不去奉承,他始终表情淡淡,大抵是因为出身名门,早就习惯了众星捧月。

他的棱角比年少时锋利太多,唯一不变是那双温柔却装不下任何人的眼睛。身旁的人和他搭话,他绅士却漫不经心地应着。如今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

薄夏的第一反应竞然是一一他的声音居然是这样的。她喜欢他太久,他们分开的时间太久,以至于她竞然已经记不清他的声音了。薄夏回过神才发现孟叙白在对自己说话,他向靳韫言介绍:“这是我们事务所的优秀建筑师,薄夏。”

她想这么多年不是没幻想过与他的重逢,如今比以往成熟漂亮自信地站在他跟前,她竞然有一种在给过去自己交一份答卷的感觉。所以,她满意吗?

十七岁的薄夏,满意吗?

她没应,男人双手放在交叠的腿上,投过和善又带着压迫感的眸光,薄唇吐出陌生的字眼:“薄小姐?”

薄夏心口咯噔一声。

那样看上去温柔却带着疏离和冷淡的眼神,是完全看陌生人的眼神。薄夏知道这些年她变化太大,连温心心都说她现在跟整容了一样。她护肤健身,也改掉了呆板的发型和衣服,别提那张脸有些不一样了,就连身上的气质者都和以前判若两人。

可熟悉她的人不可能不认识,更何况他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怎么会不能将她和记忆里的人连起来呢?

薄夏抬眼,只看见靳韫言眼里的困惑,他并没有责怪,只是极有耐心心地等着她的回应。

她反复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企图在里面找寻到一点对方认识自己的痕迹,可最后还是失败了。

原来他已经不记得她了。

薄夏垂下眼,又或许在那一整个高中时代,他从始至终都没怎么记得过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