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回归

十楼，卫瓦所在的病房。

小程进来的时候，护工刚好换完花瓶里的花，又给其他绿植浇了水。他收起手机,脚步轻缓地来到病床边。

护工转身去打了一盆温水来。

房间很安静，卫瓦半眯着眼睛躺在病床上在睡觉。其实他并没有睡着，只是懒得睁开眼睛。

昨天做完手术后，麻药药效退完，胸前的口子是火辣辣的疼，呼吸也疼，喝水也疼，翻身更是疼。

卫瓦不是个矫情的人，但这两天的打击太多了，一锤子给他凿到地里根本爬不起来，卫瓦索性就着坑里睡下了。

架子上的吊瓶水才打了一半。

这药挂的卫瓦手有点冰。

他本来就体寒，夏天在空调房里很容易吹成感冒，因此空调的温度不能太低。

但即便已经调整过病房的温度,医院里的中央空调总体还是很凉。护工不清楚这些，小程身为行政助理也不了解，卫瓦便懒得开口找他，只是挂水时有点冷，大夏天的，他又不好意思找护士来给自己塞个加温器，就硬生生受着，最后整条手臂都是凉的。

小程低眉顺眼地坐在病床边，看着护工一边给卫瓦擦拭手臂，一边说：……卫总，公司那边，董事长刚刚给我打过电话了。”他声音很小，有些怯怯的，一看就知道即将要说出口的不是什么好事。卫瓦抬了抬眼皮，嘴唇轻轻一动：“说。”小程表情犹豫：……卫董说，要是卫总你给他道歉，服个软，他就过来看你，还说给你恢复CEO职权。”

还没等卫瓦发作，他立刻就补充说：“不用当面说，打电话也行的……”卫瓦闭上了眼，懒得出声。

让他给卫天成道歉，凭什么？那家伙当他老子真是当爽了，什么事都要占最大的便宜是吧。

他都没要求卫天成给自己道歉。

还过来看他，真当他卫天成的探望那么值钱，看一眼他卫瓦就能活蹦乱跳好起来？这么牛逼，怎么不去当华佗。

小程也是为卫瓦考虑：“可是，现在，卫董冻结了您所有的信用…”虽说混了这么多年，卫瓦手里还是有点资产的，但现在又被停职又被冻卡，做什么都很不方便。

卫瓦脸色一黑，拧起的眉头令小程瞬间不敢多嘴了。护工擦完，端着盆和毛巾出去了。

房间只剩下卫瓦跟小程两人。

见老板脸色不好，小程就不没再提卫天成的事，免得惹祸上身。过了一会儿，他拉过椅子坐下，试探性问道：“卫总，古助到现在也没消息，是吗？”

卫瓦淡淡抬眼，看了他片刻，神色疑疑，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意思。小程不敢看卫瓦的眼睛，状似无意道：“都已经半个多月了，公司那边，古助的工作没人接任，几个部门的同事一直在跟总裁办询问要怎么办。”卫瓦盯着他，没说话。

古晋失踪这段时间，他的工作基本都分摊给了其余几个助理，总裁办的人都有涉及，小程也负责了一些，其中最主要的就是伍依在接手，不存在会耽误工作进度一说。

随着工作量的增加，卫瓦按照公司规定给他们一一涨了工资，不然会引起其他员工之间的不满。

方方面面都做到了合规合矩，那么这会儿小程的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卫瓦语气淡淡，没什么精气神：“伍依是古晋带出来的，能力不差，接手古晋的工作不是做的挺好的。”

小程眼珠子转转，佯装分析道：“伍依那孩子是挺不错的，就是她资历太浅了点，而且刚毕业不久，古助的工作那么繁琐，就交给她一个没什么经验的小姑娘，有点不太妥当吧？”

卫瓦终于听明白了。

小程这是话里有话。

其实，卫瓦最近就在考虑给小程升职加薪这个问题。小程是中层管理经理（M4），古晋则位属高层总经理（M6）。两人同为席裁助理组别，薪资待遇却是有着明显区别。一开始，古晋就是卫瓦亲自选定的私人助理，后面更是直接入职总裁办，当时的职级情况和薪资构成也都是卫瓦跟人事部确认过的。按照资历来算，小程比古晋略逊一些，但他在安德森已经待了很多年，近期公司正在对他的能力考核评估，准备走升职程序。只不过这个关头，小程的这番试探让卫瓦心里不是很舒服。“而且……“小程欲言又止，似是很为难：“昨天警察手上还收到了一份关于古助理跟威健制造的交易证据，虽说真假还在调查中，可这次的事，古助确实有责任，不能因为他人不在就不追究吧。”

作为项目验收人，交货时却没察觉异常，导致后面这一大堆麻烦，古晋难辞其咎。

卫瓦神色微妙地看了眼小程，正要开口，病房门却被人敲响了。两人同时看去，来人是司隽音。

她看都没看一眼小程，直接走进来，随口对卫瓦道：“怎么样了？”卫瓦以为她是来催尾款的，毕竞自己可是应下了她一大笔钱，让司隽音帮忙调查威健制造。现在他被停职，公司和家里都回不去，司隽音这个急性子肯定是来找他要钱的。

“卡被冻了，只能先给你一半。"卫瓦语气很低，带着些落魄。司隽音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阎王爷，你一出事我就来落井下石催着要债，那还是人吗？”

卫瓦一副“你怎么突然开始当人了？“的惊愕表情，随即又躺了回去。“……所以你来干嘛？”

虞霁山的事已经解决了，现在他人已经醒了，暂时被警方拘押着，没法再作妖，司隽音和俞政也受了伤，按理说现在应该各回各家，司隽音却在这个关头来找他。

卫瓦有点意外。

司隽音有意无意地瞥了眼边上的小程，而后对卫瓦道：“听说你状态不好，不吃也不喝，所以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一看她那表情，卫瓦就清楚，司隽音没准是又想了什么新招数来逗他，所以卫瓦闭上了眼，装作没听到睡觉。

司隽音踹了瑞他的病床：“喂，姓卫的，我跟你说话呢，别摆个大少爷的架子。”

小程吓得声音都在发抖：“司总，卫总他身体还没好……希望她能脚下留情。

司隽音把他当空气一样，完全忽略，对小程的劝说置之不理。卫瓦眼皮都没抬，无奈道：“大小姐，我真的累了。求你给我个痛快，好坏都干脆说了吧。”

司隽音哼笑："你确定不起来听？”

卫瓦气若游丝：“起来跟躺着有什么区别吗？”反正司隽音嘴里能有什么好消息。

司隽音装作不经意扫了一眼小程，而后对门外的人道：“进来吧。”闻言，外面走进来一个人影。

卫瓦随意往门口撇了眼，忽的愣住了，眼瞳一缩再缩。小程则是目瞪口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连连后退。古晋走进来，看了看房间内，表情感慨万千。他已经梳洗装扮好，身上换了套干净的常服，在公寓搬东西那会儿摔得灰头土脸的，眼下都已经收拾妥当了。

许久没见，男人眸色略有拘谨。

在司隽音身边住了半个多月，古晋每天都过得十分滋润，看上去气色好得不得了。

他缓步来至床边，低头，与病床上的男人对视：“卫总。”卫瓦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半响，似是第一次见这人一样，惊得说不出话。他抬起完好的左手，颤抖着抓住古晋的手腕。触摸到真实的躯体后，意识到这不是幻觉，卫瓦再也没忍住，瞬间红了眼眶。

“你还…活着？”

他哽咽着问道，双眼将古晋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古晋也鼻腔一酸，尤其是看到卫瓦半死不活地躺在这儿，整个人形容枯槁，身上哪哪都是伤，还一直在为自己忧心，心中顿时不是滋味。“是，我回来了。"古晋强忍住酸意说。

两个大男人重逢，场面竞不由有些动容。

卫瓦赶紧眨了眨眼，咽回了眼底的湿意，吸着鼻子，佯装板起脸道：“这么长时间，你去哪了？”

古晋满脸歉疚，但他不能说出真相，只能用司隽音一早跟他编好了的说辞来解释。

他说邮轮沉没后，自己在海上漂了两天，最后被一群渔民所救，并被他们带到村子里休养。

那段时间，他受伤失明，手机也不知所踪，更听不懂当地人的语言，就一直耽搁到现在。

直到前段时间，他眼睛的情况好转，这才跟着救他的渔民到镇上，一路辗转，联系上了大使馆。

听完，卫瓦一脸茫然：“为什么我没得到消息？”他跟大使馆那边通过气，只要有古晋的消息，会第一时间跟他联系的。司隽音咳嗽了一声，适时解释道：“那当然是我神通广大了。”卫瓦：“？”

被卫瓦这么盯着，司隽音：“……好吧，是我舅舅。”“他跟海难发生地附近的几个国家都打过招呼了，大使馆那边要是接到消息，首先会联系我舅舅，让他派人护送古晋回来。”卫瓦不解：“为什么要先联系你舅舅？”

古晋是华邦人，出了事，自然是华邦大使馆负责接收，司隽音她那个在D国特种部队任职的舅舅，本事这么大？

司隽音哼笑，昂昂下巴指了指古晋：“那当然是保下他的小命了。”古晋默默看了一眼司隽音，睡过无数次的两人在这不大的病房里装起了不熟来。

“卫总，其实，我并不是没有登上救生艇。”古晋抿了抿唇，道出了实情：“当时炸弹快爆炸之际，虞霁山设计将我关在了密室里，致使我没能赶上船离开。”

卫瓦表情愕然：……虞霁山？”

他简直不敢相信古晋所说的话。

古晋点头，说出了在来的路上就和司隽音串通好的口供：“原本我并不清楚他为什么要如此针对我，直到前段时间的心脏起搏器事件爆发。司总告诉我说，昨天，警方收到了一份关于我和威健制造的交易记录，虞霁山试图将这次芯片事故的罪责推到我头上，我这才明白，他是想让我当替死鬼。”虽然掐头去尾省去了中间的真相，但这条线单独拎出来给卫瓦听还是说的通的。

尽管古晋心里很清楚，只要卫瓦和虞霁山再度见面，这个说辞就会不攻自破。

不过据司隽音的猜测，除了庭审取证，否则，卫瓦短时间内是不会主动跟虞霁山见面的。

现在只能说能瞒一时是一时。

如果最后不幸迎来了暴露的那天，他会从安德森离职的。卫瓦好半天才消化完这个惊天事实，转而怒火中烧。怪不得，怪不得，他就说好好的，警方手里怎么突然就收到了一份跟古晋有关的证据指控，原来一开始，虞霁山在密谋这件事时，就已经找好了替死鬼人选。

没准，就算“帝斯倾”号没有沉没出事，虞霁山也一定会想法设法找别的时机杀掉古晋，坐实他的罪名。

卫瓦心头涌起一股怒火。

虞霁山真不是个东西，杀霍文栋，又害了34条人命不够，结果竞然还盯上了他的助理。

如果不是古晋命大活着回来，根本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失踪的。眼见卫瓦激动起来，旁边的监测机器滴滴滴在响，古晋赶紧弯腰安抚道：“卫总，冷静，眼下虞霁山已经落网，我也没什么大碍，这事就算过去了。倒是卫总你，伤成这个样子，一定要注意身体。”待卫瓦稍微平静了下来后，古晋看向了司隽音，眼里闪过一抹柔软。他对卫瓦说道：“这次，多亏了司总的安排，她也是为我着想，所以才现在带我过来。”

他们的理由可谓是天衣无缝，古晋为了躲避虞霁山的追查，因此一直藏着没露面，司隽音有司语年的协助，才能顺利找到古晋。哪知，听完这些的卫瓦怒气冲冲地转头，血压飙升，质问道：“好你个司隽音，我问你那么多遍，你每次都跟我撒谎！”古晋明明就还活着，居然一个字都不跟他透露！第一次问说没见过，第二次问说不知道，把他当猴耍呢！他在海上不分昼夜地捞了一个星期，算什么？！司隽音则是淡定摊了摊手：“我没撒谎啊。”卫瓦爆喝：“你还装！”

司隽音挑了挑眉：“你记错了才对吧，我当时说的是'′虽然你我关系不和，但如果是你的助理遭遇了麻烦，我不可能袖手旁观。'这不，我没袖手旁观啊，把人都给你送到面前了，还不赶紧谢谢姑奶奶。”卫瓦几乎要吐血，他想下床，跟司隽音理论理论，古晋赶紧横在两人面前，一边给卫瓦顺气，一边用眼神哀求司隽音。要是一会儿真把他老板给气死了可怎么整。司隽音勾了勾唇，随意看了看一旁沉着脸站着的小程，见他攥紧了拳，似是有些不高兴，司隽音在心里哼笑。

她对卫瓦提醒道：“别忘了，你还欠我钱呢。赶紧恢复好回公司上班去，我要一次性结清。”

听完，卫瓦两眼一黑地倒下了。

一旁监测的仪器滴滴滴地响。

“卫总！”

古晋跟小程大惊失色，赶紧手忙脚乱按医护铃叫医生来。等闹剧散去后，古晋推开窗户，让阳光照了进来，病房内瞬间有了温度。卫瓦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输进血管里的药液不再冰凉，而是经过加温器的作用，隐隐泛起暖意。

古晋对换药的护士点头，表示了感谢。

司隽音倚在窗户边，眼睛时刻锁定着古晋。古晋很不自在地扭过脸，用眼神提醒司隽音不要再看了，太明显了。万一一会儿被发现……

司隽音则是跟没望见似的，投在他身上的目光越发炽热。古晋没辙，只能尽力不去回应司隽音的视线，兀自专注在给卫瓦处理伤情和听医生的诊断报告上。

看着忙前忙后的男人，司隽音不禁感慨：

卫瓦命真好啊，招了一个这么贤惠的总助。虽说她的几位助理也都十分出色，可司隽音就觉得古晋跟旁人不一样，他挺拔地站在那儿，呼吸，弯腰，撸个袖子……这些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在司隽音眼里，就是那么漂亮，性感，体贴，让人眼睛都挪不开。小程下楼，给卫瓦取下午要服的药去了，因此这会儿病房里除了医生，就是他们三个了。

许是得知了古晋还活着的消息，卫瓦精神头好了不少，双眼看上去总算有点光亮了。

躺着躺着，他恍然想起来，司隽音说过，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古晋还活着，那坏消息呢?

他看向司隽音。

司隽音摸了摸下巴，想了一会儿，说：“哎呀，我忘了。”卫瓦：……”

算了，只要古晋活着，这就是最大的好消息，除非天塌了，否则坏消息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了。

司隽音不说话，嘴角挂着微妙的笑。

古晋则是低着头，不停颤动的眼睫暴露了他的不安。司隽音问卫瓦要不要帮忙，他现在可是无业游民，要重回公司可得费一番功夫。

卫瓦却说：“不用。”

尽管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卫嘉赐，但能管理公司的儿子，卫天成可就只有他一个。

卫天成已经老了，舒服的董事长位子坐惯了，恍然回到年轻时掌权公司的时候，铁定不习惯。

虽说手底下有那么多能干的人才，可说心里话，卫天成可不会舍得让一个人外人来插手卫家的家业。

嘴上嚷嚷说让他道歉才会原谅他，但用不了多久，他这个老子就会受不了，主动来找他回去。

果不其然，一个星期后，卫天成就打听出了卫瓦所在的医院，然后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来探望他，顺便提了一嘴让他尽快伤好后出院，回公司上班。卫瓦没有多说什么，只将古晋推给了卫天成，表示自己很快就会回去，现在手头的工作，先交给古晋。

得了司隽音的允许后，古晋重整旗鼓，以全新的姿态回到了安德森。听闻他还活着的消息，在到公司打卡的第一天，古晋就被无数同事围住了，手里堆满了慰问礼物。

古晋心情复杂地接过，对这个场景感到熟悉又陌生。当晚，为表感激，他请整个部门好好吃了一顿饭，一直喝到后半夜。等结束，古晋冲众人挥手，然后理了理衣襟，朝着自己那辆沃尔沃S60走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给自己叫个代驾，结果等看到屏幕上的时间，古晋的酒瞬间醒了。

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距离司隽音给他规定的宵禁时间足足超了一个小时。

古晋汗毛倒竖，可只担心了几秒就恢复了冷静。手机上一条催促的消息和电话都没有，说明这个点，司隽音也还没回家。只要他赶在司隽音到家前抵达海湾别墅，今天就能装作无事发生。没想到，等古晋倚在车边，准备发布代驾订单时，不远处的一辆熟悉的宾利忽然冲他亮起了车灯，并按了两声喇叭。古晋一愣，眯着眼睛看去，就看到宾利的后车窗降下，一只骨节分明的俊手探出来，漫不经心地冲他勾了勾手指。

霎时间，古晋头皮发麻，腿肚子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