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我没杀他
“以前?"司隽音满脸疑惑,轻笑打趣道:“霁山,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不是今年才刚认识的吗?”
自司隽音海难生还后,虞霁山就及时来找她说明了一切,如今两人的关系又恢复到了之前熟络的状态,对彼此的称呼也比之前更加亲近。换做从前,司隽音每唤一次他的名字,虞霁山的眼睛都会染上光彩,像是得到了珍宝一样,表情是说不出的开心。
然而此刻,司隽音的这话刚问出来,虞霁山便愣住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竞然情不自禁说漏了嘴。
见男人低下头,用尴尬来掩饰心虚,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可以辩解的话,急的脑门渗出一层薄汗,司隽音眸色微扬。她倒没急着让虞霁山解释,而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是在思考:“说起来,霁山,我总觉得,咱们以前好像见过?”虞霁山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表情也不自在起来:“……是吗?在哪里见的?”
司隽音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应该是上学那会儿?不过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高三那年坠崖受伤后,我就对以前的东西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坠崖失忆的事,虞霁山在两人刚重逢没多久就问过了,以此试探司隽音的反应,当时司隽音完全没有任何印象,表现非常自然,看不出来撒谎的痕迹,所以虞霁山才放心地和她继续处下去。
现在听到司隽音模糊的回答,令虞霁山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很紧张地多问了一句:“那你印象里,我是什么样子的?”司隽音觉得有些好笑:“不是说了我记错了吗,印象里怎么会有你?咱们今年才认识,你在国外的时候,我可没跟NW集团有过合作。”虞霁山却十分笃定地小声追问:“也有可能是跟我很像的人呢?”司隽音一脸"你很奇怪"的表情,虞霁山赶紧解释说:“我就是有点好奇……”司隽音故作沉思,认真说道:“好像……也是长头发?不过,就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具体的,没什么印象。”
她看着虞霁山,勾了勾唇角,状似无意道:“兴许就没这个人,看你看多了,记忆都混淆了。”
虞霁山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司隽音果然对当初的事没什么印象。他小学时留过一段时间的长头发,不过后来初高中都剪掉了,一直保持寸头短发。长发也是出了国以后才慢慢留起来的。但司隽音调戏的话又让他有些红了脸。
她说看自己看多了才记错的……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让人心动呢。
他敛了敛思绪,徒然问出了那句藏在心里的疑问:“隽音,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司隽音不以为然,随口道:“长得好看就行。”虞霁山抬眼,坐正了身子,然后怯怯看向她,问道:“那我呢?”一阵沉默后,床上的人一脸不解地看着他:“虞霁山,你什么意思?”虞霁山酝酿良久,紧张得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他往前坐了坐,和司隽音对视:“我的脸,你喜欢吗?”司隽音再迟钝,也终于听明白了这家伙话里的意思。一时间,她有些茫然。
“你,长得挺好看的。“司隽音沉默了一会儿,只能这么说。她夸不出来别的话,想不出来可以描述虞霁山长相的词。但如果对面的人是古晋的话,她可以把世上所有用来形容美的词语都套在他身上。
只可惜,此刻,面前的人是虞霁山。
司隽音光是坐在这儿,跟他待在同一片区域就已经感到窒息了。要不是今天有别的目的,她绝不会跟这家伙纠缠这么久。得了夸赞的虞霁山心情很好,但还是不满足,锲而不舍道:“那我,距离你喜欢的标准,还差多少呢?”
病房安静了一会儿,司隽音微冷的声音传来:“虞霁山,我不是很明白。”“不,你明白,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虞霁山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表情有些僵硬:“隽音,你肯定看得出来。”
你看向古晋的眼神里满是神采奕奕,隔着人群,也掩不住眸色深处的占有欲和玩味。
你主宰旁人命运的时候,占据高处,览尽一切,你清楚自己的心是怎么跳的。
可轮到我的时候,你却说,你不明白。
那个在生意场上大杀四方的司隽音比谁都看得透彻。司隽音没再说话。
虞霁山伸手,想要去抓她被子上的手腕。
司隽音眼神不变,胳膊往后一抬,虞霁山便扑了个空。他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忽的笑出了声,像个得了失心疯的神经。“隽音,为什么其他人都可以,就我不行?”虞霁山收起了笑容,直勾勾地凝视着司隽音。司隽音平静道:“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什么。”“哪有什么误会?"虞霁山站起来,一条膝盖跪上床沿,大手撑在两侧,呈现一种侵略性的姿势,将司隽音笼罩在身下,仰头和她对视。“你可以负伤下水救古晋,可以跟努卡礼贴身跳舞,可以让俞政二十四小时跟在你身边伺候,可我呢?”
虞霁山摸着自己的胸口,眼眶酸涩:“明明我才是第一个遇见你的人……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你,做了多少,付出了多少,又牺牲了多少!”司隽音眸色一沉,古晋落水那天,他果然就在现场,却骗她到现在。她往后仰了仰身子,和虞霁山拉开距离。
“虞霁山,你如果哪里不舒服的话,我可以让医生一一”“我好得很!“虞霁山看着她,向来温和的面容上竟显现出一丝愠怒,字音哽咽:“司隽音,你什么都不知道
司隽音皱起了眉:“虞霁山,你到底想说什么?”什么第一个遇见她,又为了她做了多少,说了一大堆,司隽音没一句听懂的。
虞霁山低了低头,再抬起脸时,猩红的眼神已然转变成了温润如水的模样,只是深处覆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偏执。
他温柔看着司隽音的眼睛,像是第一次见她一样:“其实,有件事,我直没告诉你。”
司隽音故意装傻:“什么?”
虞霁山有点不好意思地扬起笑脸,说出了隐藏许久的秘密。“之前长墅湖隧道那次的车祸,并不是我们俩第一次见面。”司隽音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这事她早就知道了,只不过,虞霁山选择在这时跟她坦白,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回忆起两人初见那日,虞霁山尤为动容。
“你肯定不记得我了,因为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司隽音忽的一愣。
二十多年前?
虞霁山瞧见她满脸震惊,不是很自在地笑笑。“二十二年前的今天,你送了我一束花,还请我吃了蛋糕,并祝我生日快乐。”
那时,虞霁山只是一个普通学校的学生,连国际学校的大门都踏不进去。家里生意落败,负债累累之时,面对两个儿子的升学问题,虞父虞母一拍板,咬牙,直接将大儿子虞和风送进了学费高的离谱的"上流学校”。没错,虞霁山上面曾经有一个哥哥。
虞和风是真正集天赋与努力于一身的天才,从出生时就备受期待,虞父虞母将他视作虞家的接班人,逆风翻身的底盘。相比之下,虞霁山就显得平庸的多。
多子女的家庭是不可能真正做到一碗水端平的。尽管虞霁山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可还是被亲哥的光芒压得喘不过气来。
讲完这些,虞霁山看着司隽音,很轻地笑了,眸色中闪过一抹苦涩。“那段时间,爸妈忙着生意,连着好久都不回家,几乎完全忘却了我的存在。”“周五最后一节体育课结束,我回到教室,发现书包里的钱被人偷了。说起倒霉事时,虞霁山的表情忽然变得扭曲,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家里的司机和保姆佣人早就辞退遣散了,只留了一个司机每周接送虞和风。食堂里的饭难以下咽,虞霁山肠胃不好,连着几天都没吃下去,好不容易攒了点零花钱,准备在生日这天买块蛋糕解解馋,结果钱还被偷了,他只得一边哭一边背着书包放学回家。
饿得饥肠辘辘走在回去的路上时,虞霁山眼睛不受控制地看向了一旁的精美蛋糕店。
空气散发着甜美的香气。
虞霁山趴在玻璃上,盯着里面漂亮的奶油蛋糕直流口水。也是这时,一个小女孩儿推门出来,牵着她的管家提着一个特别漂亮的双层蓝莓蛋糕,两人笑呵呵地走上车。
虞霁山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小姑娘手上的还没拆封的小份草莓蛋糕,咽了咽口水。
在管家弯腰放置蛋糕的时候,女孩儿转身,看向了站在路边一直盯着自己的虞霁山。
她穿着一身黑白格裙,头上戴着一个蓝色发夹,个子比虞霁山高出小半个头,肤色很白,双眼净透澄澈。
她出现的那一刻,顿时令周遭黯然失色。
虞霁山看到女孩儿一言不发地低头,端详了一会儿自己手中那块蛋糕,然后迈步上前,将糕点递给了他。
“你是不是饿了?”
虞霁山从这声问候里猛地惊醒,然后往后退了两步,没说话。小女孩儿看着他,还是将蛋糕塞到了他手里。虞霁山低头凝视着怀里的蛋糕,脸颊骤然羞红。“……我不是乞丐。”他小声辩解道,为自己本就不多的脸面挽尊。女孩儿在原地驻足了片刻,而后问道:“那你为什么站在蛋糕店外面?”虞霁山鼻腔有些酸,捧着蛋糕的手微微发颤:“今天,是我生日……可他钱被偷了,买不起蛋糕,饿得不行只能站在蛋糕店门前咽口水。虞霁山和大哥虞和风的生活,天差地别。
尽管家里债台高筑,可虞和风依然享受着最高等级的待遇,父母一边填补生意场上的空缺,一边想尽办法也要供养大儿子,以让他维持住虞家的尊严。虞霁山不知道他们这么做是否有意义,但起码这一刻,他挨饿委屈的这一秒,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可怜的小孩儿。
听了这话,小姑娘转头就上了车。
虞霁山觉得自己更加可笑了。
生日就生日,跟一个陌生人说干什么,搞的像是要饭的,还拿了人家一块蛋糕。
可等他抬头,女孩儿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折返回来的她手里拿着一束栀子花。
是刚从车上的花瓶里摘的。
“生日快乐。“她将花也塞到虞霁山手里:“抱歉,没有准备别的礼物,这花送给你,希望你天天开心。”
见虞霁山怔愣在原地,女孩儿说:“蛋糕不够吃的话,我再去给你买一些吧。”
虞霁山反应过来,匆然摇头,脸比刚才还要红。瞧他不好意思的样,女孩儿把花枝折了一半,然后踮起脚尖,将洁白的栀子花别进了虞霁山的头发里。
“漂亮的小妹妹,吃了蛋糕就不要哭了,快点回家吧。"女孩儿说。听完,虞霁山愣愣地抬手,摸了摸头上的花,手指却意外触到了垂到了肩头的头发,恍然意识到,他独自生活的这段时间里,没时间打理自己,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
所以面前的人把他认成了小姑娘。
虞霁山正要张嘴解释,那头已经放好了蛋糕的管家却招呼道:“小姐,我们该走了。”
“来了。“小女孩儿应声道,浅浅看了一眼虞霁山,而后就快步跑了回去。那辆黑色宾利启动了,在虞霁山的注视下,车子迅速消失在视野里。虞霁山端着那块小蛋糕,胸腔涌现了一股别样的情感。直到回家,他才敢拆开盒子,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甜的人心里酸酸的。
虞霁山取下头上的栀子花,做成干花裱成框,放在房间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每天都能看到。
后来,那框里的干花被回家的虞和风当垃圾随手扔了,虞霁山因此和自己亲哥干了第一架。
再后来,虞和风就死了。
很突然的坠楼意外,没人知道具体缘由。
虞和风死后,虞家上下哀悼,唯有虞霁山穿着丧服跪在灵柩前,没有掉一滴眼泪。
很快,虞家时来运转,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东山再起,虞父虞母哀切之情难以倾诉,痛定思过后,他们终于注意到了这个小儿子的存在。虞霁山被当做新的继承人培养,同样,他也踏进了那座全是天之骄子的贵族学校大门。
专车接送,人前人后的一句"虞少爷”,让虞霁山原本枯萎的灵魂渐渐被权势充盈,腰杆也挺得越发笔直。
虞家长子虞和风的存在渐渐在时光中被抹除。至此,他虞霁山真正成为了虞家唯一的少爷。被当作人尊重起来后,虞霁山第一次体会到,干掉一个人并取代他的成就感有多爽。
身份,地位,资源,父母的关注,全都是他的。也是在新学校,他遇到了那天送他蛋糕的女孩儿。当时虞霁山不敢上前去认,只从周围人的议论声得知,她叫司隽音,是那位芯片领域叱咤风云的司云亭董事长的女儿,大名鼎鼎的维纳斯集团的继承人。然而,现在的他太过低微,和司隽音差距实在太大,虞霁山作为一般阶级出身的背景,根本接触不到司隽音那个级别的圈子,连搭话都没有资格。虞霁山心有余而力不足。
往后几年,父母的生意场之路并不顺利,虞霁山难以再往上爬,所以就只能静静蛰伏,不张扬,不显摆,极力掩盖自己的光芒,以免再次跌入泥潭。“你知道吗,那天的你,就跟天使一样。"虞霁山眼里覆上了一层湿润,然后很快便掩了下去。
他抬头,和病床上表情错愕的司隽音对视。“你夸我很好看,所以我回国见你的时候,重新留起了长发,可是再见面的时候,你完全不记得我。”
虞霁山有些落寞地垂下了眼睛:“明明我是最早遇到你的人,也是这个世上喜欢你最久的人,可你从未注意到我。”司隽音看着他,黑眉拧起:"“你…”
“从小学起,我就一直仰视你,你的一举一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虞霁山露出了欣慰的笑,分外骄傲地说:“我还帮了你很多忙。”宁江市经济新区的学校多半施行的是一贯制教育制度,所以他们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一个学校,虞霁山每天都能看到司隽音。“那个叫霍文栋的……哦,你失忆了,所以记不起来也正常。“虞霁山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好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但染满了歹毒和虚伪。“他是我见过胆子最大的人,腆着脸纠缠你那么久。"说到这个的时候,虞霁山的眼神顿时就变得阴森起来:“那天,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他会对你做什么,我不敢想…”
司隽音漆黑的眼瞳越发凝重:“你说的那天,是什么意思?”虞霁山抓着她的手,无比认真地回答说:“高三,你坠崖的那天,霍文栋趁着没人,想要对你行不轨,是我及时赶到,制止了他。”司隽音垂眸,瞥了一眼他抓着自己的手。
见她一脸怀疑,虞霁山有点着急:“我知道,你当时受了伤,所以失去了记忆,但是不要紧,我全都记得。”
“那天,我刚好路过,就看到他跟你在山崖上拉扯。那个家伙在学校里就不老实,一而再再而三地骚扰你,所以我上前制止,想帮你。但谁知道,那个家伙说我多管闲事,我们俩斗了起来,争执中,他脚滑摔了下去,还带着把你也给拽下了山崖。那地方那么高,我当时就吓到了,所以立马就跑下去救你。可是…在目睹司隽音跟霍文栋双双坠崖的那一刻,虞霁山慌了神,匆然下山想要去救人,结果却看到路过的俞政已经抱起了司隽音去山下找老师求助。虞霁山有些后悔:“要是我跑的再快一点,救你的人就是我了。可是没关系,霍文栋死了,以后都不会再有人纠缠你了。”他陷入了自己的幻想中,脸上的表情越发沉醉。司隽音试了一下,想要抽回手,结果发现这人抓的太用力,她一时半会儿扯不开,只能酝酿了语气问道:“所以,霍文栋,是你杀的?”“不是我!“虞霁山忽然激动起来:“是他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再说了,他对你有龌龊的心思,本就该死!”
说完,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火了,虞霁山拢了拢思绪,软下语气道:“隽音,我为了帮你铲除这个大麻烦,吃了很多苦。”说起往事的时候,他甚至有些委屈。
同在一个学校,却因为阶级原因,他无法触及司隽音。他想要司隽音认出他,想要司隽音看清他的面容后依然夸他好看。于是虞霁山忍痛剪掉了长发,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可万众瞩目的司隽音,人群焦点的司隽音,又怎么会注意到他一个边缘人物。所以他只能另谋出路,开始接近卫瓦一-这个司隽音从小到大一直不对付的死对头。
加入卫瓦的阵营,通过和司隽音作对,可以轻而易举得到她的注意。但卫瓦那帮人太废了,幼稚的伎俩司隽音都不屑于搭理。于是头脑灵活、各种阴招层出不穷的虞霁山很快便得到了小团体的重用,尤其是卫瓦,对他赞不绝口。说有了他加入后,司隽音发飙的次数与日俱增。少年人的对立简单且粗暴,充满了幼稚的心性。虞霁山想被司隽音注意到,但又不希望她发现自己的龌龊面。在司隽音眼里,他一直都是那个纯真可怜的想吃蛋糕的“小女孩儿”,虞霁山不想这份印象被打破。
所以每次用损招去捉弄司隽音的时候,虞霁山都躲在暗处,看司隽音揪着卫瓦的头发跟他打得你死我活,看他们以欺负司隽音为乐的整个小队都被她一个人打趴下,虞霁山蹲在角落里,眼里盛满了倾慕。他通过帮卫瓦和司隽音作对得到了近距离仰望司隽音的机会,但同时也厌恶只能用旁门左道吸引她注意力的自己,更憎恨无缘由和司隽音对立的卫瓦。他仇视每一个和司隽音站在对面的家伙,妒恨不要脸地骚扰司隽音的霍文栋,更鄙夷要背景没背景要权势没权势的下等人古晋能获得司隽音的垂怜。所以,那日,他跟踪司隽音上山,撞见霍文栋在青天白日想要对司隽音不轨,刹那间,虞霁山什么都顾不上了,一头莽了上去,和霍文栋扭打在一起。但他真没想到霍文栋那个垃圾在掉下去的时候会拽司隽音当垫背的。在目睹两人双双坠崖的那一刻,虞霁山慌了神,匆然下山想要去救人,结果却看到路过的俞政已经抱起了司隽音去山下找老师求助。而霍文栋则是奄奄一息地仰躺在石壁上,身下汇聚了大滩的鲜血。虞霁山大脑一片空白。
他守在原地,看着霍文栋从还有微弱呼吸的重伤状态变成僵硬的尸体,然后回到崖顶,清理了现场的痕迹,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彷徨下山。诚惶诚恐地回去,路上,他的腿都在发软。可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干了,所以多少比第一次要坚强的多。人从高处坠落摔死的时候,眼球会充血突出,再高傲的人,也不得不卑微地跟条狗一样躺在地上,在痛苦和恐惧中一点点死去。虞霁山记得很清楚,大哥虞和风当初就是用那样一副眼神看他,那个总是在他面前高高在上轻狂得意的大少爷,一边呕血一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颤抖着跟他道歉。
可为时已晚,虞霁山往后退了好几步,转身消失在了夜幕里。很快,他就听到人们的惊呼声,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警笛声响起,警察来了,爸妈也来了,母亲抱着大哥的尸体哭的泣不成声,最终不胜打击晕了过去家里乱作一团。
亲哥刚死的时候,虞霁山还很恐惧,但随着本该属于虞和风的东西陆陆续续落在他的身上,变成只有他一个人的专属,将他从那个落败的不起眼小少爷抬高到了大众面前,每次“虞家独子“虞少爷"的名头被提及时,所有人的脑海里闪过的全都是他虞霁山的名字时,内心那点不安顿时烟消云散。与上次相比,此刻的虞霁山冷静得多,他甚至还聪明地抹去了现场有关自己的痕迹。
只是,虞和风死的时候,事发地没有第三个人,这次的坠崖却有一个幸存的司隽音。
直到司隽音上救护车,被送进医院,虞霁山都捏了一把汗。霍文栋被确诊身亡后,警察调查了那一批参加野外活动的每一个学生。现场没有找到任何有效线索,只能确认司隽音与霍文栋发生过争执。虞霁山几夜难眠。
司隽音是唯一的目击证人,他不知道司隽音还能不能活,醒来后又会不会把事情透露出去。
他希望司隽音平安无事,可也害怕她醒来揭发一切。自己处心积虑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身上的光环、关注、父母的独宠,器重,要是在一夕之间化为泡影,他就成了从高塔坠落的弃犬,瞬间沦为众矢之的。
不仅学校容不下他,家里也容不下他了。
虞霁山惶恐,胆颤,噩梦不断,每天都在神游不安,忧心自己的一切会被剥夺,他的真面目会被扒得一丝不剩。
等到司隽音从重症监护室醒来但失忆的消息传来,虞霁山几乎要笑出声。唯一的证人却无法提供任何线索,整件案件陷入僵局。司隽音也因此被列为头号犯罪嫌疑人。
摊上人命,司隽音还失忆了,对当时的情况全然没有任何印象,司家上下焦灼不已。
老天爷都在帮他。
虞霁山心里压着的大石头消失,此后的每一天都过得无比畅快。他提着买好的花,想装作司隽音的同班同学去看望她,然而还没等踏出家门,警察忽然找上了门……
虞霁山怎么都没想到,霍文栋挠在他脖子上的那一爪子,竞让他的存在骤然暴露。
虞霁山狡辩,用尽一切理由去否认自己的嫌疑,可那份鉴定报告就甩在他面前,和他的DNA对比率高达99%的化验结果明晃晃揭露了事实。虞家因此深陷囹圄。
虞父虞母愤怒不已,将他打得剩半条命,虞霁山也没道出自己对霍文栋出手的缘由。
霍文栋死了以后,虞家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基业被霍临打击的一寸不剩。甚至到最后,虞家人的生命安全都受到了威胁。虞霁山跟着父母东躲西藏的时候,恍然明白,钱只是装饰门面的配角,生意做的再大,没有政权傍身,他们这些商人最终也只能沦为斗争的养料。而他为了一己之私,将要付出巨大代价。
眼看国内已经不能再待了,虞家匆匆搬离了华邦,全家躲到了加拿大,一待就是十年。生意场从华邦换至国外,虞家人抛弃一切从头开始,在数年间的波沉浮中,才逐渐找回了自己的主力场。
如果不是招惹了霍文栋,他们绝不会那么狼狈地藏在国外不敢回来,更不会直到霍临落马才敢悄然收拾行装回国发展业务。司隽音什么都不知道,在她的角度,只不过是死了一个霍文栋,可背后付出的代价,只有虞家结结实实承下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了她做了多少,他们整个虞家又为此付出了多少。忍辱负重十年被迫背井离乡,不得重回故土,在外漂泊的日子,司隽音一无所知。
“你为我铲除了霍文栋?“病床上的女子冷笑:“虞霁山,这话你自己听听得了,拿来绑架我,唯一感动到的人,只有你自己吧?”虞霁山一愣,眸色顿时变得阴沉骇然:“如果不是我,你还不知道要受多久霍文栋的纠缠。你不是一直都不敢反抗他吗,他死了,最高兴的人,是你才对!”
司隽音双眼澄澈清明,深处冷静安然:“所以,霍文栋就是你杀的?”“不是我!"虞霁山叫出来:“他自己掉下去的,我没推他!”话音刚落,男人蓦地一僵。
他缓缓扭头,就看到了司隽音脸上的审视:“我好像,没说是你推的。”刹那间,虞霁山瞳孔一缩,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你…你记起来了?”司隽音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平静地坐直身子,和他对视:“所以,你在毕业后突然消失,不是因为所谓的家里人工作变动,而是因为你杀了人,为了逃避警方追捕,不得已只能离开华邦。”虞霁山红了眼眶:“不是的!我没有杀人,他自己掉下去的,警察从他的尸体上检测到了我的皮肤组织……霍临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虞家,我除了躲,别无他法!”
他看着司隽音,鼻腔酸涩:“司隽音,你不知道背井离乡有多艰难,更不知道我过的有多苦。”
招惹了霍临,他们在劫难逃。
可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喜欢司隽音,都是因为他把司隽音看的太重要了。虞霁山几乎抛却了自己的良心,毕生的精力都用来追逐司隽音的脚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