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过往
世界变得虚无灰暗,恍若置身于无边的黑洞中,古晋四处奔跑,却始终找不到出去的地方。
脚步声被地面的黑影吞没,他的呐喊无人知晓。困境中,绝望逐渐腐蚀灵魂,希望一点点消失。古晋面前漆黑一片,空洞的四周不见半点活物的影子,巨大的恐惧笼罩了身躯,他心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这地方密不透风,快要将他的意志蚕食殆尽。恍惚间,他看到了一片光照进来的地方。
像是在夜空帷幕下撕开了一道缝,生机乍现,古晋几乎想也不想就朝那方向跑了过去。
结果一个猛子扎进去,他才发现自己跳进了水里,寒冬腊月,冰冷的河水沾上皮肤,像是往骨头里扎进了尖刺,鼻腔瞬间被浑浊的河水灌入,浓密的窒息感勒紧全身,古晋痛苦地张嘴求救,换来的却是更多涌入口鼻的河水。他在水中四下挣扎,这片河不深,但古晋不会游泳,身躯仿佛背负了沉重的大石头,一个劲儿往水底沉入。
就在他即将因窒息而失去意识时,一只有力的手臂忽然伸了进来,毫不犹豫地抓住古晋的衣领,然后将人拽了出来。
跃出水面的那一刻,古晋终于呼吸到了空气,他浑身瘫软,趴在地上一边颤抖一边咳嗽不止,吐出来的水里带着淡淡的血丝,喉咙刀割一般的疼。寒风吹在身上,卷走了他本就所剩无已的体温,古晋感觉像是在经历凌迟酷刑,浑身剧痛。
几个听闻声响凑过来的大爷跟婶子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天,是才良家的小晋啊,怎么掉河里了?”“我就说刚才从军咋突然就往河里跳,原来是小晋掉进去了。”“幸亏捞的快,不然就跟下游村的二爷家小孙子一样被水鬼拖走了。”“人还有气呢,你说点好的行不?”
救人的是古晋的大伯,古从军。
将古晋背上岸后,他大声冲边上几个看热闹的婶子叫道:“快拿干毛巾过来,孩子受凉了,浑身都是冰,一会儿怕是要冻坏!”围观的几位大婶赶紧回屋拿了毛巾跟不穿的旧衣服来。古晋不知道吐了多久,喉咙好似吞了刀片,呼吸间痛意翻涌。身体从内到外都是僵硬的,冻的他手掌跟膝盖都感觉不到存在了。古从军也冷得不行,但他是个成年人,比七八岁的古晋身子骨要强得多。男人站起来抖搂几下身上的冰碴子,接过几位婶子递来的毛巾跟衣服给古晋包住,使劲儿揉搓。
也是这会儿,古从军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古鸿禧,忙叫道:“鸿禧,快点回去让你爸妈烧火,你哥掉河里了,得回家烤烤!”古晋冻得面色惨白,听到大伯说这话,他抬头,朝弟弟古鸿禧的方向看了一眼。
站在岸边的男孩儿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活像是电视上拍广告的童星,一身简陋的灰色棉衣都穿的高级养眼。村里人都说,古才良夫妻俩真有福气,能生出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儿子。像是没听到似的,古鸿禧手里捏了一团雪,自顾自朝着冰面上的鸭子砸去。鸭群被砸的“嘎嘎”乱叫,在冰面上跑来跑去,可古晋却听出来一抹别样的嘲讽。
古从军带着怒意又叫了两声,这下古鸿禧终于朝他们看了过来,脸上满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他比古晋小一岁,但从体型上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哥哥。古晋自小就体弱多病,发育的也慢,跟活泼好动、身强体健的古鸿禧完全不一样。
古从军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让他回去找古才良跟张念赶紧生火,不然古晋就要冻坏了。
也不知道古鸿禧听没听清,只慢悠悠地转身,双手插兜沿着回家的路走。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古晋清楚望见了他黑色眼眸下一闪而过的森寒。古晋打了个哆嗦,抱住大伯抖个不停,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古从军把人背到古才良家时,没见到古鸿禧的影子,而古才良也完全不知道大儿子落水的事,正跟妻子在瓦房里烧着柴火取暖。“哎呦,咋回事这是……
见亲哥浑身湿透了,古才良赶忙将古晋搂下来,而后让老婆张念给古从军拽到火炕边烤火,古晋则是被他晾在一边。古从军顿时就冒火了,咋咋呼呼道:“我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才良你也分个轻重啊,小晋脸都冻白了,你快给他烧点热水泡泡!”古才良这才像是反应过来,招呼妻子去烧水。古从军眉头皱起,直接把古晋推到火炕边坐下,一边脱掉他身上浸满了水的毛衣,一边给他擦拭着身子。
他心里有股火气,忙活的时候不忘瓮声瓮气问道:“鸿禧呢?我刚让他回家通知你们俩,怎么这会儿没见到人?”
古才良动作没一开始那么迟钝了,晓得要抱一堆劈柴往里添火。但大哥的话让他摸不着头脑:“鸿禧不是跟小晋一起在外面玩的吗,没回来啊。”
古晋牙关打颤,古从军给他擦头发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这孩子浑身冰凉,一直在发抖,频率高的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有古晋在,这会儿他没空去在意古鸿禧的事了,直接招呼古才良去给古晋拿套干的衣服过来换上,湿衣服贴在身上,他大侄子这身子骨,铁定是要落下病根。
趁着大伯帮衬,古晋战战兢兢在火炕边脱下湿漉漉的衣服,穿上了干爽的秋衣秋裤。
不一会儿,古鸿禧从外面回来了。
他看上去一点紧张之色都没有,反而是玩够了才回家来烤火,气色红润满足。
古从军登时叫住他,厉声嚷道:“我不是叫你回家喊你爸妈吗?”古鸿禧歪了歪脑袋,一脸困惑:“大伯,你说什么呢?”古从军是个暴脾气,拔高了音量:“刚才我叫你好几遍,没听见啊?”古鸿禧撅了撅嘴,神色淡淡:“没听见。”“你!"古从军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古鸿禧从小就奇奇怪怪的,经常把人要着玩。但他头脑聪慧,学习好,一点就通,次次考试都在学校拿满分,是老师口中赞不绝口的好苗子。古才良夫妇俩也为有这么一个聪明的儿子感到骄傲,所以对他不免骄纵了些,连农活都不让他碰,事事都依着他。反观古晋,瘦弱矮小就算了,人也迟钝木讷,不讨人喜欢。于是古晋整日被撵去干农活,洗衣做饭什么都是他的,经常能看到他挑着两个快赶上他个高的水桶往返于水井和家中。用古才良的话说,那就是大儿子需要历练,长子总是要担起更大的责任的。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跟张念就是喜欢聪慧学习好长得俊秀的古鸿禧,对大儿子那简直就是偏心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了。弟弟家里的事,古从军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嘱咐了古晋几句后就起身回家了。
等古从军踏出他们家门,古晋抱着稍稍缓解些了的膝盖,对父亲张了张嘴:“爸…
古才良抬眼:“咋了?”
古晋看了眼大喇喇在一旁坐下的古鸿禧,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鼻腔酸涩,强忍住心头的委屈镇定开口说:“是鸿禧推我下河的。”这话像是一句炸弹,直把古才良听愣住了。被告发的古鸿禧神色微妙,但一点也没有慌张的样子。古晋冷静地又重复了一遍:“就是他推的我,他说河下有鸭子,让我去看,我凑过去的时候,他从背后把我推下去了。”就在他说话的空档,古鸿禧不紧不慢地夹起一块烧的通红的铁丝扔到古晋脚边,如果不是古晋反应快,这会儿脚掌就应该被烫穿了。像是警告,又像是挑衅,总之古鸿禧一点也不害怕。这点小动作,古才良没注意到,因为他正盯着大儿子,满脸的审视。“我知道你掉到河里冻坏了委屈,但这种污蔑你亲弟弟的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古晋眸色怔愣,发现父亲并不相信自己所说的,他当即急切地指着古鸿禧补充道:“我没乱说,就是他推的我!”
古才良脸色很不好看,于是他扭头问小儿子:“鸿禧,你推你哥了?”古鸿禧自然是摇头,他垂着眼睛,满脸都是被诬陷的难过:“河里那么冷,我怎么可能推哥哥?”
古晋气得心脏生疼,他站起来,朝古鸿禧举起了拳头。古才良眼疾手快拦下他,厉声喝道:“搞什么?你弟都说了他没推,你还想打人?”
古晋红着眼睛叫道:“就是他推的我,他想害我!”古才良比他叫的还大声:“你再胡说一个试试,信不信我抽你?!”这种兄弟相互残害的戏码在他看来,就是父母的教养问题。况且古鸿禧是什么样的人他跟妻子都看在眼里,怎么会干出推自己亲哥下河这种歹毒的事来?古晋忿忿瞪了一眼古鸿禧,然后红着眼眶跑回了房间,一个箭步钻进了被窝。
古鸿禧暗中给他使绊子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总是挑着没人的地方下手,以至于古晋找不到任何一个证人。
最初,他天真地以为,自己这个弟弟是看不惯自己,所以处处跟他作对。后来,古晋不断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看清古鸿禧的真面目。坠入冰河的那种窒息感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以至于古晋对水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他以为那是最坏的一次经历了,但没想到,溺水仅仅只是开始……许是那时冻到了内里,以至于古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身体状况都十分糟糕,隔三差五就要感冒发烧,环境一差就挺不住,古才良跟张念愁的头发都白了,看病吃药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但又不能放任大儿子就这么病死,只能继续给他掏钱治着。
随着花在他身上的钱越多,夫妻俩对待这个孩子的态度是一天比一天差。尤其是有个聪慧懂事的小儿子在,对比越发强烈。古晋很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但他除了沉默以外,没有任何办法。他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越来越低,沉重的压迫感逼得他无法呼吸。古鸿禧的恶劣随着年岁的增长越发过分,古晋被他当做实验的小白鼠,各种招数层出不穷,甚至最后他还学会了制毒,偷偷在古晋的水杯里下药。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古晋估计会毫无防备地喝下那杯水,轻则腹泻呕吐,重则器官衰竭毒发身亡。
他不知道古鸿禧往里面放了什么,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古晋对这个弟弟的恐惧达到了极点,偏偏那家伙将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每个人都将他看做学习优秀品质优良的三好学生,被他优秀的外表所蒙骗,而只有古晋清楚,他纯良漂亮的皮囊下,裹挟着怎样扭曲可怕的偏执。古晋只能搬进学校寝室,主动和古鸿禧拉开距离。好消息是,上了高中后,他的身体慢慢好转,并迅速发育成长,一改往日的羸弱,眨眼间就窜起了个子。
但他跟古鸿禧的较量从未停止。
古晋将全部的心力都放在了学习上,试图抓住高考的良机脱离这个可怕的地狱。
然而,命运总是跟他开玩笑。
高考前夕,古晋骑着自行车回家,因刹车失灵,他意外摔进了下水道里,造成右手三根手指骨折,因此高考失利。
同年,古鸿禧考入了京城的大学,成了古家村第一个名牌大学生,同时也是镇上第一个考上京城大学的学生,一时间,古才良夫妇俩走到哪儿都能听到来自街坊邻里的艳羡,风光无限。
古晋不甘心,想要复读,却被父母抓着手哀求。“咱们家的条件你也知道,鸿禧在京城上大学,学费我跟你妈还得想办法凑,更不要提生活费了。京城的生活水平不像咱们小县城,你是哥哥,帮帮你弟弟好不好?咱家供不起两个大学生……”
望着父母斑白的双鬓,古晋沉默着妥协了。他放弃了复读机会,跑去城里的厂子打了两个月的工。整日穿着工作服,戴着静电手环,古晋时不时有种自己是监狱里戴着镣铐的劳改犯的错觉。
生活浑浑噩噩,日子糊糊涂涂。不需要读书学习的日子里,古晋过得像具行尸走肉,未来一片灰暗。
然而,当他将那两个月沉甸甸的工资拿在手里时,古晋忽然反悔了。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笔工资,是完全可供他自己支配的。让他把这些都寄回去给家里,供古鸿禧吃饱喝足享受大学的美好生活,古晋摸着良心讲,他做不到。
于是,他第一次做出了大胆的决定一-他想肩负起自己的人生。古晋从未被人坚定选择过,因此深刻意识到,只有他自己才能让自己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古晋当即就辞了工作,自顾自跑回了学校,拿着那笔钱复读,再没回过家里。
古才良跟张念气得拿着喇叭天天在他的高中门口播报他是个不孝子,造谣说他偷了家里给他弟弟准备上大学的学费复读。古晋顶着莫大的压力,终于在第二年考上了宁江市的N大,彻底摆脱了过去。
没有父母的托举,古晋靠自己赚得了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他日复一日省吃俭用,勤工俭学,实习期就凭借着出色的业务能力进了大公司,深受领导器重,毕业后更是顺利升职加薪。
一路打拼至今,他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古晋知道求人不如求己,所以他把自己养的很好。就在他以为这辈子都会平静度过时,父母却带着古鸿禧找来了他的公司。再次见到古鸿禧那张笑眯眯的脸,古晋下意识冷汗直冒,他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此刻,他身边没有怒容满面的父母,没有背后藏着刀子时刻准备捅死他的恶魔弟弟。
周围宁静安详。
男人眨了眨眼,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他举起手,发现手背上扎着针,药水缓缓输进血管。而在床边坐着守着他的人,是司隽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