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人间事(五)
第八十五章
柳观春回到泸市,苏无言早早在郊区别墅等她。柳观春倒了杯水,递给精疲力尽的王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按照行程来说,晚上无盐还要录制《山中陶渊明》的野营综艺?”王姐抢过柳观春倒的水,一饮而尽,“唉,别说了,综艺中止了。等着吧,今晚还得加班,开几个电话会议,处理无言的危机公关,微博已经开始发酵了,全是不利于苏无言的舆论。”
柳观春挑眉,看了一眼啃虾串的苏无言,“我没明白,无盐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小猫傲是傲了点,但为了赚钱养家,也会好好配合工作。他的粉丝早知苏无言的性子冷傲,对苏无言的宽容度也很高,怎么说翻车就翻车?
而且,苏无言本就是这种桀骜不驯的性格,不算公司给他量身定制的人设,粉丝早就习惯了,甚至还觉得他真性情……忽然闹出这么大阵仗,有点蹊跷。王姐给柳观春梳理了一下事情起因,大概是综艺编导突发奇想,打算将今晚的综艺以直播的方式播出,让观众们一同参与进来。没有节目后期剪辑,全是明星们本色出演,观看人数一时竟飙升到三千万人。
台里虽然每个环节都提前给过明星剧本,但周静儿不知道犯什么轴,忽然和苏无言开玩笑,说是昨晚这段游戏环节,苏无言提前和她一起研究过……此言一出,在场的明星哗然。
这话不就是说,两人私底下关系亲密,夜里还待在一块儿对戏本吗?明星们虽尴尬,但也只能起哄,开起苏无言和周静儿的玩笑。两人都是恒华的艺人,虽然苏无言的咖位已是逼近一线顶流,而周静儿不过二线靠后的小花,也难保人家老板就是想闹点绯闻,让顶流艺人带带新人,奶一口周静儿。
这是周静儿自己争取的机会,虽然蹭得有点厚颜无耻,但公司老板也不会多说什么,大不了让两人做几期荧幕恋人,综艺结束再解绑就是了。可苏无言最烦那些女星身上浓郁的香水味,一个凡人罢了,竞还敢和他搞出爱昧。
苏无言往沙发上一靠,笑得邪气:“你瞎?我昨晚都没睡在节目组安排的酒店,哪来的时间和你对台本?哦,你身上这味道……是刘烨的吧?看来昨晚你俩才是在一起的那对。”
刘烨立马做贼心虚地跳起来:“苏无言,玩笑可不能乱开啊!”周静儿更是难受,她私下和刘烨玩玩可以,但她哪甘心和刘烨这种糊咖捆绑啊。她想了个法子,当场端起水杯,泼上苏无言的脸,“做了事又不敢认,无言,你实在太过分了!”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周静儿节目都不做了,直接拎包走人。节目组匆匆忙忙掐断直播,可还是太迟了。不过半个小时,各站平台的UP主为了蹭热度,立马做出了各式各样的鬼畜视频,将事情闹上了热搜。
还有对家想防爆苏无言很久了,趁此机会特地雇了一批水军浑水摸鱼。一时间,报道铺天盖地,全网都在说苏无言霸凌女星,给周静儿造H谣。明明苏无言是素人出身,火了就摆明星的谱子,当众要大牌,还欺压同公司艺人恒华老板头都大了,他防着外人蹭苏无言热度,和苏无言搞绯闻,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周静儿手段虽然脏了点,但她能蹭到也是她的本事,可偏偏苏无言是个刺头啊,他压根儿不接招,这下麻烦了。柳观春也头疼:“但这也不是无盐的错,他本来就有洁癖,不喜欢被人亲近,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说过多少次周静儿身上香水味重,他怎么可能和周静儿私下有联系。”
主要是小猫嗅觉灵敏,身边助理、经纪人没一个敢喷香水,触他霉头的。老实说,王姐带过那么多艺人,她的团队还是挺喜欢苏无言的,明星本身的硬件条件好,洁身自好,还不搞绯闻,虽然有怪癖,但好在很听柳观春的话,要是一直不谈恋爱,能维持单身男顶流的咖位,那就是妥妥的摇钱树啊。柳观春摸了摸嘴唇,她很心烦,莫名想喝酒,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老板怎么说?要保苏无言,还是保周静儿?”王姐叹气:“肯定是保苏无言啊,就是周静儿那边好不容易翻红,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想保苏无言,就得爆出她私下的确和刘烨在谈恋爱的事,可这样一来,不就是认证了周静儿心机深沉,怕是人家不愿意。要是让苏无言道歉,又相当于间接承认他口无遮拦,还会污蔑女星,很容易让路人反感,导致塌房的。”柳观春也没打算让周静儿雪藏,如果两人都能各退一步就好了,偏偏周静儿做得绝,那杯水非要泼到了苏无言的脸上。柳观春叹气:“我去做做无盐的思想工作,你们看看怎么压下那些舆论,还有周静儿那边,必须让她也道歉,总不能让无盐一个人扛着。”老实说,她不觉得苏无言有什么错。
王姐点头:“行,我去忙了,你哄哄苏无言。”“好,辛苦王姐了。”
“没事儿,工作嘛,哪能一帆风顺,不然这钱拿着也不安心。”王姐走了,柳观春打开冰箱,开了两罐啤酒,递给苏无言。小猫不接,只闷头撕开冻干,默默吃东西。柳观春也不勉强,她就陪他喝酒:“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是来骂你,喊你往后忍气吞声的。”
苏无言的猫耳浮出,耳尖一动,“要不我把她杀了吧?我会将尸体处理干净的。”
柳观春笑出声,她险些忘记了,苏无言是大妖啊,能细声细气和人讲话,都算他开恩了。
“不许杀人,人家也只是想往上爬而已,凡人有七情六欲,贪心嘛,很正常的。"柳观春再次递去啤酒,“喝吗?”“嗯。"苏无言接过啤酒,猛灌一口,捏爆易拉罐,“事情要是处理不好怎么办?”
“能怎么办?那我们就退圈啊。”
“嗯?"苏无言瞪大一双猫瞳,有点反应不过来,“退圈就没有那些代言费、片酬了。”
柳观春眨眨眼:“现在挣来的钱,两辈子都花不完。我把养老的地方都看好了,咱们回桐花镇,建个农家乐去,每天钓钓鱼、养养花,日子不也舒舒服服吗?”
苏无言也笑了:“成,听你的。”
苏无言还以为自己会挨骂,哪知柳观春一点都不贪慕财富,拿得起放得下。行,那他就没什么一定要养活奴才的压力了。苏无言这边安抚好了,柳观春又去跟进公关工作。双方都是同一个公司的艺人,老板施压,周静儿怕商务合作减少,也不敢冷处理此事,总算是承认自己昨夜和苏无言不过视频对话,聊了几句节目台本,可能就是那时候刘烨来和她谈工作,不慎被苏无言听到了。苏无言被柳观春压着,只能冷笑着应下一声:“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儿,睡早了忘记了,对不住啊,差点冤枉你。”周静儿能说什么?只能皮笑肉不笑地接受道歉。如此一来,事情有了个结果。
两家粉丝对骂,但过几天,新的圈内消息出来,此事又会轻飘飘地压下去。只是综艺节目的损失过大,还扣除了一部分苏无言的片酬,而周静儿不按常理出牌,后面几期她作为飞行嘉宾登台的合作,算是全黄了。网上还有一部分周家粉丝不服气,上蹿下跳,替他们的姐姐叫屈。苏无言的粉丝本来不占理,这下有了正主的道歉视频撑腰,一个个支棱起来了,战斗力极强,甚至扒出周静儿乱搞男女关系的私事,战火立马被苏家大粉转移到周静儿那边了。
渐渐的,骂苏无言的人变少了,也有路人帮理不帮亲,不会因为周静儿咖位低,是弱者,就盲目支持她。
事情处理好,柳观春也几乎小半个月没有好好睡觉。忙完的时候,她直接告假,订了一家酒店,用舒适的睡眠来弥补她受伤的心灵。
睡前,柳观春莫名其妙想起了江暮雪。
江道长从来都是恬淡无欲、清微淡远的样子,她无法想象江暮雪入世,由他来处理这些红尘男女的事,会是什么样子。“江道长、江暮雪…"她呢喃两声,只觉得道长的名字真好听。柳观春时不时翻看手机,却并没有发现陌生的手机号码,或是陌生的短信。她明明给江暮雪联系方式了,可他从来没有找过她。偏偏,当时的柳观春,不敢冒犯江暮雪,她压根儿没存江暮雪的手机号码。又或者……道长根本就没有手机?
想找他办事的人,兴许直接跑到白马观摇人了,又哪里会用电话慢待世外高人,对江暮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柳观春翻了个身,把脸闷到枕头里。
她又摁亮手机,检查了一遍。
除了工作微信一直在响,其他什么都没有。柳观春不主动,江暮雪一定不会联系她。
她有点不甘,又觉得自己的少女心事很可笑。都说好,她与道长只是萍水相逢,往后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她又为什么会期待江暮雪来找她呢?
或许,柳观春只是想证明,她并非剃头担子一头热,她也想让江暮雪主动一回。
如此一来,就算柳观春冒犯入道中人,也没有那么多的愧疚感。柳观春只是矜持、只是胆小,她不敢把神坛上的江暮雪,用力拽下来。倘若道长也认为,他们缘分浅薄,不可牵扯过深,那柳观春也没有办法。她联系不上江暮雪的,选择权一直在道长手中。只是,柳观春睡前,会屡次想起江暮雪体温冷涩的手指。男人轻柔的指骨,在她的耳廓扫过,他与她肌肤相亲,肢体相触。他没有推开胆大妄为的柳观春……
柳观春还记得,她抱着江暮雪的时候,道长问她,要不要留下来。江暮雪的声音温柔缱绻,明明含着为人的私欲,却决不勉强。留下来做什么?
柳观春不敢去猜,她怕自作多情。
柳观春满脑子胡思乱想,最终还是愤恨地踢了踢被子,老实睡着了。这一觉,疲乏涌来,她直接睡了个昏天黑地。柳观春做梦了。
她又梦到江暮雪。
只是这一次,柳观春看到的不再是活生生的江道长。而是一具死尸。
江暮雪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静悄悄的。和那个鲜活的道长截然不同。
柳观春的心脏轰然塌陷。
她的胸口好像空了一块,呼啦呼啦,有寒冷刺骨的风,一直往里面灌。她觉得很难受,心口牵连着腰腹一起疼痛,紧绷绷的手,抓着她的喉管,令她感到窒息。
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她快要被一种巨大的、无涯的绝望淹没了……她好像记起了什么。
江暮雪。
师兄。
道宗。
修仙世界……
柳观春不知道自己为何流泪,柳观春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害怕。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义无反顾朝江暮雪奔去。究竟有什么因果?究竟有什么牵绊?究竟有什么因缘际会?可偏偏,她的眼泪一直往下掉,她难过得快要死了。她终于扑向了江暮雪。
柳观春想抱他,又不敢碰他。
江暮雪倒在雪地里。
地上的白雪皑皑,那么干净圣洁,一贯有洁癖的江暮雪却变得好脏。男人的衣袍被血迹染得发黑,身体没有一块好肉,俱是嶙峋的伤疤。江暮雪整个人倒在泥泞的污雪里,一动不动。他没有气息,他正在消散,他的头发全部染成了银白。他死了。
柳观春看到,江暮雪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这里。她忽然崩溃地喊,疯狂地摇晃他。
“江暮雪,你究竞是谁?”
“江暮雪,你回答我!”
“江暮雪!江暮雪!!江暮雪!!!”
可是,再没有人会回应她了。
柳观春颤抖手指,把江暮雪的头小心翼翼挪到膝盖上,她跪在他的身边,眼眶含泪,她要很努力忍耐,才不会让那些苦涩的眼泪流到师兄的脸上。师兄……
柳观春忽然怔住了。
她隐隐想起了什么,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她咬紧牙关,无助地大喊:“师兄!你回来啊!”
“你不能总是这么自私,你不能老是丢下我,你不能一个人死在这里…”“江暮雪,我说过的……”
在江暮雪死后的这一刻。
柳观春记起了他是谁。
是那个会教授她剑术的师兄。
是那个会为她裁制嫁衣的夫君。
是那个总会无声引诱她,带她一起跌入红尘幔帐的江暮雪。柳观春凭借本能,低下头去,她颤动唇瓣,轻轻啄吻江暮雪的唇、他的下颌、他的喉结。
最终,柳观春把额头紧贴向江暮雪的胸口。“我食言了,我撒谎了……江暮雪,我明明说过,再也不会把你一个人孤零零丢下了。”
可她来得太迟了。
这一刻,漫天飞舞的尘烬也停下了。
空中悬浮的那些记忆碎片,忽然静止不动了。粉碎成备粉的记忆碎片,又因柳观春的不甘心、因她的固执、因她强大的念力,而慢慢凝聚、汇拢。
它们变成一束光、一缕春风、一道雪气,朝柳观春所在的位置奔涌而来。柳观春全盘接受。
她不再逃避,她愿意想起。
就在这一刻,柳观春看到了,无数个前世的时刻。属于她和江暮雪的人生。
凡人的生命如此短暂啊。
为何神明还会爱上脆弱的凡人?
柳观春也想知道答案。
柳观春紧握江暮雪冰冷的手,她忽然觉得很好笑……江暮雪没有温热的体温,他活着和死了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一时间,柳观春居然分不清,师兄到底有没有死。可江暮雪倒在这里,他不会睁眼了,他也不会说话了。他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就像是从来没有来过这世间一样。怎会有人愚钝至此?怎会有人甘心赴死啊。“江暮雪,你是什么傻子吗?”
柳观春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从来记得自己的绝望,她从来记得自己的无助…但江暮雪究竞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江暮雪少时被宫中妖邪认为是凶物,母亲早死,不得父亲疼爱,兄弟姐妹对他避之不及。
那时的师兄还没入道,那时的师兄很是瘦小,他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江暮雪只能回到冷宫,成曰与狰狞可怖的鬼魅作伴。他割开手腕,用精血养育这些妖邪,他成为一具供养他人的器皿,他被邪祟啃食,被九尾狐皇贵妃吞噬…
再后来,江暮雪入了道。
世人因他的天赋根骨赞誉他,掌门因他的灵气血脉妒恨他。江暮雪从来不怨不恨,他无动于衷。
他是高高在上的神佛,冰冷、寡言、无欲,没有私情。直到柳观春走向他。
柳观春也有图谋,但她图的……和旁人不同。她只是很孤独,她只是想和江暮雪待在一起,她只是想找一个人互送温暖,彼此疗伤。
不是她选择了江暮雪,而是江暮雪温暖了她。柳观春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她有了相依为命的朋友、兄长、夫君。她忘记了,不止她感到孤独,江暮雪亦是如此。可他三番两次为了柳观春牺牲,他明知孤独可怖,但他甘心陷在这里。他只想要柳观春好好的,好好地活下来。
柳观春心中茫然。
她伸手去触碰那些飞扬的记忆碎片。
她看到了关于江暮雪的每一幕。
柳观春看到白发苍苍的江暮雪,在她前世死后,常常会燃着一豆烛光,独坐屋中。
男人一言不发,只是一昧地抱紧了怀里那口冰冷的棺材。江暮雪茫然、无措。
因他的体温冰冷,他暖和不了怀中的妻子。他觉得自己做错了很多事,他却不知该如何改正。这具冰躯天生地养。若是错了,那么,连同他整个人都成了错误。江暮雪找了很多理由安慰自己,也找了很多理由苛责自己。无论他如何做,柳观春都无法活过来。
他找不到她。
柳观春看到,她重生后,被江暮雪领到道宗修行的日子。柳观春辟谷不精,每日都要吃饭睡觉。
夜里踢被子厉害,会有一缕江暮雪留下的剑气,默默帮她掖好被角。要是平时练剑饿了,柳观春打开师兄准备的藏宝珠,就能从中找到许多可口的吃食。
莲子糕、酥饼、玉带糕、荔枝糖……
都是她爱吃的食物。
江暮雪从来没有出过错,他每日都在观察柳观春的喜好,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柳观春看到,江暮雪从来都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会因柳观春说的低级笑话,流露出柔和的神情。
江暮雪从来不拆柳观春的台,师兄从来捧她的场。无论柳观春说什么,他都会默默听着。
他像一棵松、一棵柏,沉静、挺拔,荫蔽浓郁,为她遮风挡雨。她受到这棵树好多照顾,可她从来没有被这棵树要求过什么。柳观春在江暮雪的庇护下长大,她像一颗茁壮成长的草种,努力生根,破士而出。
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她不知道如何报答江暮雪,但只要她高兴,江暮雪也会露出温柔的神色。
他为她而活。
柳观春恍恍惚惚的。
她又想起了和江暮雪在一起的最后那段时光。江暮雪每天都很疼,但他却连任意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说过。江暮雪疼到失去意识,他也开始学会做一个小孩。有时候柳观春环住他的腰,靠在他的肩头,隔着薄薄的一层衣布,柳观春感受到江暮雪在颤抖。
师兄第一次在柳观春面前,变得软弱。
江暮雪浸入寒潭里,紧握着妻子的手,他不肯柳观春离开一步。其实他也不想死。
其实他也不舍。
但江暮雪紧紧抱着柳观春,他还是会放她回家。只要柳观春欢喜,再多的苦难,江暮雪都能忍耐下去。时至今日,柳观春才懂得,其实师兄也会撒娇。江暮雪从来不曾依恋过谁,唯有在濒死之际,会和她表露他的想念。幸好,柳观春早就明白江暮雪的心思,她曾温声细语,哄了他很久。她告诉江暮雪。
“师兄,疼就告诉我。”
“师兄,你可以咬着我。”
“师兄,需要我亲亲你,分散一下注意力吗?”“师兄,不要害怕,我一直在这里。”
“师兄,我很爱、很爱你。”
她说过爱他。
她也说过不离开他。
她如此承诺过他。
可是。
柳观春看着怀里安安静静的男人,她忽然意识到,江暮雪从神变成了人。他真正死了。
柳观春忽然开始害怕。
她害怕,江暮雪会不会一直维持这个样子。等她头发白了,眼睛花了,牙齿掉光了。
等到许多年过去了。
江暮雪还是躺在这里,一成不变。
他的尸骨仍存,他拥有神躯,永远不会消散。死后的江暮雪依旧年轻,面容俊秀,他寡言,死后也是如此话少。江暮雪一直躺在这里,他不会离开。
千年万年,他仍是老样子。
柳观春忽然想到,分离前夕的夜晚,她不安地抓着江暮雪,她瑟瑟发抖,一直在说想他。
江暮雪笑她傻气,他告诉她,他一直都在这里,他不会离开。柳观春忽然想笑,她终于明白江暮雪的意思了。他真的一直在陪着她。
即便是……以死亡的方式。
他要她,忘了他。
江暮雪是不是…永远不会睁开眼睛了?
等柳观春寿终正寝,等她老了死了,再没有能记得江暮雪了。他就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如此,师兄也算履约。
他真的永远陪在她的左右,他陪着柳观春一起消亡。江暮雪,没有再留下她一个人。
柳观春从梦中醒来,她惊恐地呼吸。
一瞬间,柳观春杏眸瞪大,嘴唇微张。好像溺水的人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柳观春抚摸胸口,感受胸腔里隆隆作响的心跳。柳观春环顾四周,她还在酒店里,她睡了好久,一觉睡到下午。她真切活着。
方才种种,只是一个梦。
江暮雪也还活着。
太好了。
柳观春的鼻子酸楚,她好想哭,她也好高兴。幸好,她记起了江暮雪。
幸好,师兄还活着。
柳观春伸手一擦脸颊,全是湿漉漉的眼泪。她的脑子还沉浸在方才的梦中,她还想着江暮雪的事,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一-江暮雪,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这一瞬间,柳观春如遭雷击,浑身发颤。
她终于明白。
江暮雪一直以来都在为她牺牲,他毫无保留,奉献自己。他为她而活。
可柳观春很无情,她屡次把师兄抛弃。
她忘记江暮雪,她再一次把他丢下。
江暮雪又成了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明明,他很努力跟着她来到这里。
“师兄,我是不是来得太晚了?”
柳观春捏着那一张合照,认真询问。
“但没关系,我不会再丢下你了。”
柳观春给王姐打了个电话。
“王姐,今天的行程跟完,我可能需要一段很长很长的假期……我有一件必须要去做的事。”
“嗯,明天起,无盐就拜托给你了,我会把工作都交接好,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对,这件事很重要……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我必须去做。”柳观春不会再错过江暮雪。
她要去见他。
桐花镇。
早春季节,山中多雨。
山路湿泞泞的,行人上山很不方便,因此没有大事,谁会来白马观上香,也就江暮雪驱邪消鬼的名声打出来,才有那么多香客愿意登门。江暮雪近日刚买的手机。
从前在另外一个世界,他从来都是使用留影珠或者纸鹤与人通信,第一次使用这个四四方方的小匣子,还有些怔愣。江暮雪并没有自大地带回手机,默默研究,而是诚恳请教店员,将基础功能教授于他。
“这张是手机卡,塞进去就行。你开了流量服务吧?看视频很够用了,我给你下载几个APP。”
要不是江暮雪长得好看,谁有耐心这样教他。好在江暮雪很聪慧,他的理解能力很强,即便不懂这个世界的构造,但他能听明白许多事情。
最后,江暮雪接过手机,取出一张名片:“我想将这个号码,存进去……他把柳观春的手机号码存好,备注姓名的时候,写上了“师妹"。江暮雪学会了如何使用手机看视频,他会关注苏无言的各类展会以及节目。因苏无言的身边总是跟着柳观春,有时导播切镜头,江暮雪能通过屏幕,远远看柳观春一眼。
江暮雪不想打扰柳观春,那个号码也迟迟没有拨出去。今日,江暮雪照常点开视频,他一边听客人解释家中的诡异场景,一边看着屏幕中,陪苏无言走红地毯的柳观春。
柳观春是苏无言的经纪人,时常与苏无言一起出席各项活动。今日的柳观春,穿着一袭典雅灵秀的中式旗袍,青叶纹的立领,衣布不算紧绷,却仍能勾勒出她的玲珑身段,搭配上乌发间那一支斜插的簪,显得极为娇俏可人。
只是,不知今天展会的安保出了什么问题。人群中,忽然有粉丝冲出,猛地将手中的饮料砸向柳观春。瓶盖是拧开的,橘子汁泼了柳观春一身。
那一件很好看的旗袍毁了。
好在,保安很快冲上前,拦住疯狂的粉丝,苏无言也拉回柳观春,把她护在身后。
现场乱成一团。
“咔嚓”一声,江暮雪手中桃木剑折断。
吓了客人一跳。
客人战战兢兢:“江道长,怎么了?是不是此鬼很难杀?我、我也不懂,打个胎而已,小孩不缠他妈,天天缠着我,晚上我都不敢回家睡了……江暮雪垂下眼睫:“无事,不过是婴鬼心生怨气罢了。此为赐生符,你在家中将其烧毁,可引婴鬼往生。若它不肯离去,你且再等等,我有些事要出门一趟……”
“等什么?再等等?江道长,我每晚都做噩梦,人都要吓死了,我实在是等不了啊!”
江暮雪已然起身,取出一侧的伏雪剑。
“若是等不了我回来,那便等死。”
客人惊悚:“江、江道长?”
江暮雪抬起一双清寒凤眸,眼中冷色,几乎吓退了客人,“还有事?”客人知道江暮雪脾气古怪,不敢招惹,只能老实收下符篆,唯唯诺诺:“没、没了!那我等道长回来,再帮我消灾除恶………泸市。
珠宝展览会上的动乱,很快被训练有素的保镖们压下。柳观春的旗袍全被弄脏了,她无法参加之后的活动,只能把工作交接给王姐,并提前开始自己的假期生活。
这次的意外,全是因苏无言的粉丝们引发的。不知哪来的小道消息说,柳观春并非苏无言亲姐,她根本没有弟弟,嘴上说是助理和半个经纪人,其实是苏无言的秘密女友,是真嫂子!此言一出,定然激起群愤啊。
不理智的私生粉跟进展会,伺机对柳观春下了手。还好泼的只是饮料,要是泼了硫.酸,那柳观春的下半辈子可就毁了!王姐心有余悸,她可不敢继续让柳观春待在这里了。什么假期啊休息,统统批准了。
王姐安抚她:“观春啊,你放心,这次事件我们一定会查下去,谣言的微博转发数都超过一万了,一告一个准。背后主使我看也不难猜,往周静儿那边查查,肯定会有收获。”
柳观春哭笑不得:“好……关于无盐的饭菜,怎么配比我也教给您了,您看着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我知道了。"王姐带过那么多艺人,什么变态嗜好没见过?只是爱吃猫粮冻干水煮虾,吃不死人,那就随便苏无言吃。柳观春订了一张夜里去桐花镇的车票。
她看一眼手机时间,决定打车去车站。
柳观春换了一身泯然众人的卫衣,还戴了口罩,确保自己不会被发疯的粉丝瞧出来。
只是,她刚出商务大楼,夜里便下起了雨。雨声淅淅沥沥,不绝于耳。
柳观春打的车还没到,她又一次翻开怀中的喜帖,细细端详,嘴角轻轻翘起。
江暮雪,等着吧,我来找你了。
只是,在柳观春抬头的一瞬间,她看到了马路对岸的那个身影。瓢泼大雨哗哗地下,水花溅在地上,涌出无数剔透水花。路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忙,一副热闹人间的景象。雨雾蒙濠,寒雨细密,却丝毫没有沾湿男人那一袭素净无瑕的衣袍。那是江暮雪啊。
江暮雪玉簪束发,肩背挺拔,着一身清逸长衫,如月中聚雪,他安安静静地站在夜幕里。
柳观春惊讶,师兄怎么来了?
她是在做梦吗?
柳观春看着面容俊美的男人,她想到了刚才展会上的小意外,她如梦初醒,忽然酸了鼻尖。
柳观春的眼眶发烫,她从怀里拿出那一封喜帖,冒雨跑向江暮雪。她摘下口罩,又哭又笑,把喜帖递到江暮雪的面前。“江道长,能帮我和丈夫,算个姻缘吗?”江暮雪看着女孩泛红的杏眸,看着她递上的婚礼请柬,一时无言。他疑心是自己来得太晚,柳观春已经心有所属。说不难过是假,但江暮雪没有流露分毫。
江暮雪不动声色地接过喜帖,徐徐地打开。婚书请柬上,一共两行姓名。
新娘,柳观春。
而新郎……是江暮雪。
江暮雪微怔。
男人薄唇微抿,难得无措地望向柳观春,“我…”柳观春笑着抹去眼泪。
她想骂江暮雪,最终又没能说出话。
小姑娘只是踮起脚尖,用伶仃手臂,勾下江暮雪的脖颈。柳观春拉近江暮雪,与他耳鬓斯磨,唇齿相依。柳观春又哭又笑,她对他说。
“师兄,好久不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