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人间事（四）

第八十四章

“今天江道长是不是要下山？”

柳观春迅速回房间,她洗了澡，换了衣裳，还化了一个淡妆，又去找江暮雪。江暮雪瞥一眼跑得鬓角生汗的女孩，颔首：“嗯。”柳观春小声问：“你的道观在哪儿？”

“白马观。”

柳观春惊喜地抚掌：“好巧！我从前也常去白马观玩,只是老道长寿终正寝后,白马观就没人经营了，现在有江道长接手，真好啊。”江暮雪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心中琢磨一番，也觉得实在太巧，难免有些因缘际会的微妙感。

柳观春：“道长今日有空吗？”

江暮雪总算明白过来，柳观春好似有事寻他：“何事？”柳观春请了两天假，她还有一天空闲，不知为何，她总想着和江暮雪再待一会儿。

柳观春斟酌言辞，想到一个理由：“昨天多亏道长帮忙驱鬼，我才不至于被鬼魅缠身，我想请道长吃个饭。”

“不好让你破费。"江暮雪的嗓音清寂，让人听不出他是在婉拒，还是客套。柳观春耳朵有点烫，她脸皮特厚地说：“没事，一顿饭而已，花不了几个钱。”

说完,她马上闭嘴,等待江暮雪后文。

要是江道长还推辞,那就说明他并不想和柳观春深交，她得见好就收；若是江暮雪答应，那就是真客套，他不排斥和她出门。幸好，江暮雪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柳观春松一口气：“道长，你忌口吗？能吃荤食吗？”江暮雪：“可以。”

“那你想吃什么？”

“随意。”

柳观春有点犯难，她都不知道江暮雪是真的那么好养活，还是男人心海底针太难猜了。

江暮雪似是也看出柳观春的谨言慎行，他想了想，同她道：“我是数月前才搬来的桐花镇，平时除却驱邪降魔，鲜少出观……我对此地并不熟悉。”听完，柳观春杏眼亮起，像是一只寻到玩具的小狗崽子，她那条恹恹的尾巴很快又摇成螺旋桨。

“那道长可真是找对人了！我的户籍地就在桐花镇，我在这里长大，我可以带你去玩啊！”

江暮雪见她高兴，嘴角轻扯一下，“好。”不得不说，在这一刻，柳观春感受到了江道长的体贴，他并没有让柳观春难做人，不着痕迹地将主动权还给她，令柳观春感到更自在了。柳观春许久没有回来故乡，小镇变化日新月异，她也打算到处逛逛，回忆往昔。

去桐花镇中心有固定的巴士，柳观春自作主张帮江暮雪买了票，等上车的时候，她才注意到，车上的乘客好奇江暮雪一身道教打扮，竟会时不时瞥他一眼柳观春下意识望向道长。

江暮雪今日换过外衫了，只他偏好穿荔枝白的广袖道袍。即使换了一身，也不过是将莲花纹，换成竹叶纹，更改了衣袖上精致的暗纹。男人的墨发半绾，凤眸深秀，长得俊美无俦，很有古韵。单从装扮来看，像个演员，还是专门演仙侠剧里的剑尊道君那款的。路人不明真相，交头接耳，悄悄猜测江暮雪是演员，还是coser。因他生得太漂亮，又年纪轻轻，半点没有道士的肃穆庄重感，一般人完全不信他其实是个德高望重的道长。

柳观春有点护短，她不想让江暮雪被人四下打量。于是，她提议：“道长，我们待会儿去南谯水乡吧？”江暮雪抿唇：“那是何地？”

柳观春：“是桐花镇的5A级景点，很有名的。许多老房子被政.府保护下来，还修葺一新，开发成了旅游景区，我这个本地人带你进去，还能省一半门票。”

最重要的是，古镇景区专门有影楼做古装的妆造，带道长上景区玩，他便不会那么引人注目。

“嗯。"江暮雪猜不到柳观春的细腻心思。江暮雪平时出门，不大在意旁人眼光，因此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衣着打扮有什么格格不入的地方。

况且，他也在街上见到过许多佛教、道家弟子，僧人道士也都是穿着寺中的弟子服下山采买物资，没什么奇怪的地方。柳观春从前嫌弃南谯水乡太过商业化，还和朋友说狗都不去。特别是小时候免费玩的地方，现在还得特地花钱才能闲逛，怎么想怎么亏……不过，她作为江暮雪的向导，得带道长领略一下桐花镇的风土人情，给他宾至如归的感觉。这样一想，她还是得做好攻略，免得两眼一抹黑，带着道长吃亏。柳观春悄悄打开手机，上网搜索攻略。

到了南谯水乡的入口，柳观春看到来来往往都是穿着汉服、梳着钗花发饰的漂亮小姑娘，还有不少摄影师拉人拍照赚钱，难免心痒痒。说好了是带江暮雪玩，反倒自己乐在其中，柳观春有点不好意思。但她看着江暮雪神色平静，隐约猜出一点道长的性格……他并非生气，故意冷着脸，他只是入道之人，心里无挂无碍，才会一脸漠然。江暮雪，其实很好亲近。

像是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柳观春轻声问：“道长，你介意我们在吃早饭之前，先去一个地方吗？”

江暮雪问：“去哪里？”

柳观春轻咳一声：“我想找个影楼化妆，我也想租借一身汉服换上，打扮成古人的样子，好像和道长的道袍更相称、更般配一点…与他般配吗？

江暮雪愣住。

良久，他听到自己慢条斯理地说：“好。”进店，柳观春选了一身窄袖齐腰襦裙。

因初春天冷，她挑的半臂是冬款的，还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雪白兔毛。这身衣裙款式，仿照影视剧里的妖女黄蓉，很是古灵精怪，玉雪可爱。因柳观春的身材玲珑窈窕，穿上齐腰的衣裙，竞也很有淑女韵味。只是发型上，柳观春想要个灵巧的双髻，最好还能簪几串桂花雪球，显得小家碧玉一些。

柳观春找的发型有点复杂，店里女客又多，她等了好久。轮到柳观春的时候，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也就是说，她本来想着请江暮雪吃饭，结果却让这位清逸出尘的江道长忍饥挨饿，硬生生陪她坐了一个小时的硬板凳。柳观春不免心虚，上妆的时候，化妆师喊了三次“宝宝抬头，我要给你贴假睫毛了"，她才如梦初醒，慌张仰头。

化妆师年长柳观春七八岁，是个成熟的姐姐。她注意到一旁抱剑男人紧盯着柳观春，一错不错的目光，不免觉得好笑：“别着急，你女朋友快要化好妆啦！安心，我在咸鱼上的评价可好了，保管送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大美人。”

“不必送。"江暮雪忽然出声。

师妹本就漂亮。

化妆师没听出来江暮雪的言外之意，她只是听到男人嗓音清润，如敲金戛玉，极有韵致，不免抬头看一眼。

惊鸿一瞥，颇有种惊为天人的惊艳感。

化妆师揶揄地说：“宝宝，你男朋友长得好帅哦，要不让我帮他上个妆，然后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撑撑场子，我能给你免单哦。”柳观春忍不住哆嗦一下，哈哈一笑：“不必了，他不是我男朋友啦”“哎哟，害羞什么啊。“化妆师一脸姨母笑，“不是你男朋友还一直盯着你看？还是你们小情侣会玩。”

柳观春尴尬一笑。

不管是话痨的化妆师，还是话痨的理发师，她果然都不太能应付。柳观春觉得，道长盯着她，可能并非喜欢她，而是嫌她麻烦，又碍于礼节不好出言呵斥，只好用冰冷的目光，默默谴责她……化妆师一边帮柳观春佩戴发饰，一边问她：“你男朋友是哪里弄的假发？这头毛也太顺滑了，和真的一样。”

柳观春：“就是真的呀。”

人家是道士，蓄发很正常，而且江暮雪长发的确很好看。柳观春被折磨半天，总算化好妆造了。

她心如死灰，走向江暮雪，对他诚恳道歉：“道长，让你久等了，我一时头脑发昏，所以才去租了汉服…”

“无事。“江暮雪语气温和，他打量一眼，见柳观春一身鹅黄半臂，灵动娇俏，裙摆盈风，极为飘逸，“衣裙很合适你。”“真的？“柳观春受宠若惊，忍不住抬头望向江暮雪。“嗯。“道长目光柔善，他是诚心夸赞。

柳观春的掌心莫名其妙生汗，竟有点热潮潮的……啊，怎么回事啊？被江暮雪夸奖，她居然会有一点害羞？？

没等柳观春走出影楼，几个穿着华丽汉服的小姑娘追了上来，“哥哥，我们可以和你拍个照吗？”

几个女孩今天特地来景区拍古装照的，本来想随机从街上拉一名男同袍假扮情侣，拍两张古风恩爱照。

可她们放眼望去，景区门口换装的男士，全是歪瓜裂枣……果然，长得帅的，只会出现在某抖的视频里。

找了半天，好不容易逮到一个鹤立鸡群的古风男神，她们怎会放过呢？而且，凑近了看江暮雪，女孩们发现，这位哥哥不但身高将近一米九，五官还精致秀美，都能当模特的程度。

江暮雪骤然被拦，他没有回话，下意识望向柳观春。女孩们见状，面面相觑，顿时笑了。

她们改问柳观春：“姐姐，你介意男朋友和我们合个影吗？”柳观春被问懵了：“道长不是我的男朋……”话未说完，江暮雪寒冷的眸子脾来，柳观春登时怔住了。她仔细端详着江暮雪的表情，有点分辨不出，道长脸色不善，是介意柳观春不干人事，撇清得那样快了；还是因她笨口拙舌，居然不会帮他拒绝。柳观春头皮发麻：“不好意思，我朋友有点怕生，他是社恐，还是不合影了。”

“好吧。”女孩们遗憾离开，刚走了两步，又回头，狡黠一笑，“那姐姐，我用拍立得帮你们拍几张合照，只自留一张，其他都送你们，可以吗？”小姑娘们还是想和同好炫耀今日见闻的，这么极品的美男子，怎能不让朋友大饱眼福呢？

柳观春惊讶："啊？”

没等她说什么，江暮雪倒是低声应下：“可以。”柳观春：…?"表情活似见鬼。

但很快她反应过来，道长一定是被烦到了，所以想要速战速决，快点赶走麻烦的小孩。

女孩们指点柳观春摆动作：“哥哥站近一点，姐姐别太害羞嘛，离那么远干什么？哎呀亲一个也可以，不好意思亲，那就抱一个啊！”柳观春欲哭无泪。

起哄的小孩子好难缠。

江暮雪看了一眼二人之间拉开的距离，意味不明地问：“我很讨嫌？”柳观春吃惊："怎会呢？！”

江暮雪弯唇：“既如此，为何你避我，如洪水猛兽？”柳观春无奈，她咬咬牙，狠心挽住了江暮雪的手臂。抱紧了男人以后，那股独属于江暮雪的浓烈的雪气，冷不防灌进少女的鼻腔。

柳观春猛然一惊，她觉察到，江暮雪的体温居然这么凉。好似某种冷血动物。

鳞片冰冷光滑的白蛇。

江暮雪的臂骨倏忽压上一具柔软的身体，少女暗香拂拂，他心中怔忪，指骨微动。

但最终，江暮雪什么都没说。

等到柳观春手里捏着那两张拍好的相纸照片，她还有点头晕目眩。虽然小姑娘们拍照确实很有一套，把她和道长拍得很好看。但今天，也太多人误会江暮雪是她男朋友了吧？难道他们长得很有夫妻相么？

柳观春送给江暮雪一张合照，给他留作纪念。她又请道长去吃了章鱼小丸子、羊肉烤串……摊位前，柳观春拉开一罐可乐，递过去。

她自己很爱喝碳酸饮料，连冒出的白泡泡也要舔干净。但江暮雪很少喝汽水，他觉得可乐和啤酒一样，都有点刺口，只是贴唇抿了一下瓶囗。

柳观春察言观色，发现了这一点。

她善解人意地接过道长手中可乐，没有浪费，就着他的易拉罐喝下一口，又喊来服务员，给他点了一杯冰镇豆奶。

江暮雪许久没有说话，只是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柳观春。准确来说，是她那沾了白色泡沫的樱唇。

柳观春一点都不拿江暮雪当外人，她竟直接用嘴，去碰他喝过的那瓶可乐。她间接地亲吻了他。

柳观春今天在景区逛了很久，一直到景区人流稀少，华灯初上。翘脚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散出黄澄澄的光，照得湖水波光潋滟，浮光跃金。他们就沿着石桥走了一会儿。

柳观春拿出手机打车，屏幕显示，司机还有半小时抵达景区门口。她得回泸市，继续忙自己的工作了，下次来桐花镇，也不知猴年马月。明明柳观春和江暮雪不过相熟两天，她却觉得有种"前世他们一定见过面的熟稔感。

柳观春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看着那辆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出租车……她莫名生出了烦闷，甚至是焦虑感。

好像有什么人在催着她，逼着她做出决定。柳观春低头，看到江暮雪垂下的手。指骨纤长，白净如玉，很想碰一碰。柳观春心中鄙夷自己这些突如其来的冒犯念头，可她转念一想，或许很久见不到江暮雪了。

道长涉世未深，道长和蔼可亲，道长关怀世人……所以，她可不可以牵一牵道长的手？

柳观春停下脚步，轻声说：“道长，我们是朋友吗？”江暮雪不明所以，他颔首：“是。”

“好朋友，是可以牵手的……

“嗯？”

没等江暮雪说些什么，柳观春已经悄悄摸向他的指腹。果然，江暮雪的体温好凉，手心不生热汗，冻得像一块冰。明明这么冷，却也莫名吸引她。

柳观春悄无声息地挤进他的指骨，侵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江暮雪任她予取予求，他并没有推开她。

道长无声的纵容，令柳观春的胆子更大了。她仰头，悄悄窥一眼美貌的江暮雪。

她有种拐骗良家少男的内疚，但她很难压抑那种没有原因的渴念。柳观春忍不住说：“道长，如果我说，好朋友还可以、还可以……抱一下，你愿意吗？”

江暮雪没有说话，但夜色寂静如水，他的目光温柔似风，分明是故意诱她进犯。

柳观春不知该说道长好涵养，还是她太过厚颜无耻。总之，她还是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环上男人用玉带系紧的窄腰。她的伶仃手臂环绕住男人的腰身，一寸寸收紧，她的瘦小手掌，用力摁在江暮雪的后腰，闷头去感受这具冰冷的肉躯。柳观春的指尖微微掠动，她似乎能隔着那一层衣袍，摸到男人衣下的硬实背肌，弧度性感的浅窄腰线。

江暮雪冷若冰霜，又炙热如岩浆。

她紧紧贴进他的怀抱，鼻腔满是雪气暗香，她感到心安。柳观春抱了很久，久到江暮雪泛凉的指骨，缓慢触上她的耳廓，细细摩挲，此举似是邀请，又饱含诱哄。

柳观春鬓边那一缕垂下的乌发，终是被江暮雪勾到了耳后。在这一刻，柳观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掉眼泪。“要留下吗？"江暮雪低头，温热的气流擦耳而过，说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柳观春如梦初醒。

她瑟缩一下肩膀，松开江暮雪：“不、不了，我明天还有行程要跑……我还有工作，我得回去了。”

“好。"江暮雪没有强留。

他赠予柳观春自由，他放纵柳观春去做任何事。江暮雪目送柳观春上车。

出发前，柳观春喊师傅等一下，她摇下车窗，探出脑袋。“江道长，我可能一两年不会回来桐花镇了……山高水远，就此别过，以后咱们有缘再见。”

“好。”

江暮雪尊重她的选择，他什么都没说。

柳观春和他笑着道别，她把方才的牵手、拥抱，都归咎于月色太美，混淆了人的心心智，令她生出那些暖昧的冲动。但好在，江暮雪不嫌弃，道长温柔地包容她。很浪漫的一个晚上，柳观春会铭记于心。

她坐直了身子，点开微信，打算回一些工作上的事，她要忘记方才的种种。车窗外，江暮雪仍站在原地。

他看着这个在现世如鱼得水的柳观春，忽然意识到，即便柳观春忘记了他，她也过得足够快乐。

既然如此，柳观春还有没有想起过往的必要？还有没有……回到他身边的必要？

那些对于江暮雪来说，赖以生存的幸福回忆，对于柳观春而言，兴许只是沉重的负担。

她忘记那些过往，她的笑容更多了，她活得更加恣意，也更加畅快。他不能毁了她。

也是此刻，江暮雪才清楚明白…是他思念柳观春。而师妹，不再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