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二)(1 / 1)

第76章回家(二)

第七十六章

临近年关,隆冬未过。

屋外风雪交加,雪声很大,院子里植着三顷红梅,承载了霜花的重量,花骨朵沉沉往下坠。

柳观春明明怕冷,缩在被窝里的时候却并不安分,仍要毛手毛脚往江暮雪寒气逼人的怀抱钻。

江暮雪被她缠得没办法,只能极力收敛身上散出的冷峻霜气,克制住四溢的灵流,尽量忍耐,力求不要冻着柳观春。柳观春毫无自知,她仅凭亲人的本能,费劲儿压进师兄的怀里,与他亲密无间地相贴。

此举确实能带给江暮雪许多力量,令他感到十足的安心。“不冷吗?"江暮雪问她,明知故问。

柳观春摇头:“我是筑基期的修士,一点点霜气算什么,又不会着凉生病。”意为,是有点冷,但不会染上风寒,所以无所谓。她想抱着师兄。

江暮雪的眉宇间,冷寂之色褪去,银眸浮起浅浅的温和。他不再抵触柳观春的靠近,亦不再害怕自己会伤到她。

江暮雪顺从本心,伸手拥住柳观春,将她抱得更紧,下颌抵在她的发顶,用虚抱的姿势,将她搂得更深。

仿佛如此,他才能熄灭那些浓烈的渴盼,填满心口凿开的、无法愈合的一个洞。

江暮雪要很用力去反抗,才能熄下那些想要强留住柳观春的私欲。柳观春蜷在江暮雪的怀中一动不动。

她的身姿娇小,雪肤凝脂,发间萦绕一股甜香,像清冽桂花,又似香馨荔枝。

“吃了什么?"江暮雪一边轻摁她腰上绵肉,一边猜测那几味闻到的香。柳观春没想到师兄如此敏锐,竞连她浅尝一口的小食也能知晓,她分明漱过口了。

柳观春心虚地道:“方才师兄洗漱,我想着腹中空空不好入睡,便将昨日山下买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吃完又觉得口干,还喝了一盏清茶,那个茶叶忒苦,我想着万一师兄想尝我嘴里味道呢,咳,所以我又嚼了几颗荔枝糖,荔枝糖到底太酸,龙须糖恰好能缓和涩口的酸味……

“所以,短短一刻钟,你浅吃了七八样吃食?"江暮雪眉尾微扬。“准确来说,是六样…”

“罢了。“江暮雪复而撑起身子,将柳观春也捞出被窝,“靠一会儿,你先消消食。”

柳观春不情不愿地倚到枕上。

单是这样,她仍不满足,又故意把腿挂到师兄的膝骨,与他肌肤相触,紧密地黏连,仿佛如此,肉生着肉,时刻碰到江暮雪,她才能有片刻安宁。江暮雪心知肚明,柳观春每日嬉皮笑脸,佯装无事发生,但她很害怕。柳观春一贯擅长粉饰太平,她强忍住漫上心头的畏惧感,不愿江暮雪觉察她的惶恐与不安。

江暮雪心神微震,一种难掩的苦涩如潮涌至…他终是伤害了她。柳观春夜里睡得很快,她知道有江暮雪在,风雪不侵,他会护她周全。只是,柳观春有时会忘记,江暮雪早已辟谷,他不用入睡,那师兄一个人熬到天亮,都在想什么呢?

第二天清晨,柳观春牵着江暮雪进了荒山。她看不懂风水宝地,只看到一棵临水而立的白梅树。洁白的花瓣儿纷纷扬扬,落满镜面似的小河,此地景致很美。

柳观春指着梅林旁边是一块地,道:“咱们就在这里给外婆建坟立碑。”“好。“江暮雪不会扫兴,想了想又道,“既是衣冠冢,今日我们要下山置办逝者的衣冠吗?”

柳观春摇了摇头:“不必那么麻烦,只要添一些外婆爱吃的、爱用的物件便是。外婆早就离世,我就算为她立碑造坟,她也不在这里。衣冠冢,只是生者记挂逝者的一个念想罢了。”

这句话令江暮雪想到前世的事。

他也知道柳观春不在那口小棺材里,他留着它,无非是满足自己的私欲,欺骗自己,他尚有资格拥有她。

柳观春说完,发现江暮雪忽然沉默下来。

江暮雪心思重,总比她想得深,每次他不说话,安静站立的模样,就会让柳观春无措,让她担心自己又哪处不留心,将江暮雪遗弃在蛮荒之地。“师兄。“柳观春牵他,似是安抚地打量他,“我故乡有一句话。”“什么?"江暮雪毫不抵抗,任她抓住五指,女孩体温的暖意渡到他的掌心,有种相依为命的踏实感。

“人是由无数个美好瞬间组成的。因此我不会往衣冠家里放外婆的尸骨,以及衣饰,我要放她爱吃的糕饼、饴糖、给我打过的红绳络子、我教她写过的描红本、练字的笔墨纸砚……”

柳观春那双莹亮的杏眸迎上江暮雪,她的笑容灿若桃花,“只要活着的人仍记得逝者,她便不算在世间消亡。”

柳观春隐隐猜到前世的江暮雪经历过什么,师兄在她死后,一定度过了很难的一段岁月。

她希望这些话能带给他一点微乎其微的慰藉。闻言,江暮雪若有所思,出了一会儿神,他没再说什么。柳观春拟定了坟地,又御剑,催促江暮雪带她下山采买物件。他们如今住的地方,距离道宗很远,这是江暮雪前世四处游历,来过的凡间小镇。

此地虽及不上殷国都城那般富饶,却也四季分明,山明水秀。只是群山巍峨,又有大江大湖环绕县镇,地方支不出开山造路的银子,不好开辟贸易往来的商道,便渐渐成了消息闭塞的荒僻乡镇。如此弹丸小镇,邪魔嫌弃人气稀缺,不愿来食;修士嫌弃人口稀少,即便降魔也无法声名远播,渐渐的也就没了外地来游玩的旅客。刚进镇子的当天,即便江暮雪和柳观春拟了化形的术法,还是引起了好一番骚动。

毕竟一对小夫妻自小在仙门重地长大,气度不凡,再怎么遮掩精致面容,周身的灵光剑气还是驱之不散。只窥一眼,便知两人有天大神通,定是天人菩萨因柳观春面善,说话又讨喜,每次她进铺子买吃食、衣饰,老板都给她大打折扣,三两银子的珠花,卖到柳观春手里就只有二两银子。街巷喧闹,人声鼎沸。柳观春拉着江暮雪逛了好多店铺,甚至去了一趟集市。

她不会做饭,但江暮雪煮菜很有一手,只要柳观春买对食材,师兄就帮她打点。

今晚想吃油焖三黄鸡、河虾煲、清蒸小黄鱼…江暮雪帮她挑好荤肉,又取来一缕寒气为肉食保鲜……从前倒没想过,有朝一日冰雪灵流能如此大材小用,顶个冰鉴使。柳观春买完菜,又吭哧吭哧跑到熟悉的店家那里,买了几匹鲜艳的红绸,塞进藏宝珠。

江暮雪温声提醒:“若是制老者寿衣,红布会不会太艳?”江暮雪不反对柳观春做事,心存疑虑也只是委婉问上一句。柳观春简直要朝天翻白眼,她哭笑不得:“这是拿来制嫁衣的!”说完,她又从藏宝珠里扯出布料,拉江暮雪的指骨去摸缎面。“师兄觉得如何?这是蝶恋花纹的,这是如意祥云纹的,我觉得寓意都不错,一时选不下来,打算回去再慢慢细看……”江暮雪看到红布时,这才反应过来,柳观春并非说笑,也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她当真要与他成婚,她不嫌弃他至多只能再活一年。江暮雪垂眸看了一会儿,道:“我可以每一样布都制一身嫁衣,你换上看看,喜欢哪件就定哪件。”

柳观春受宠若惊:“会不会麻烦师兄?”

江暮雪轻扯唇角:“无非是费点术法,并不累人。”“那我就不和师兄客气了。"柳观春欢欣雀跃,又闷头去挑银楼里的花冠凤钗。作为新娘子,她当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买完东西,柳观春送出一只纸鹤,告知孟瀚舟、苏无言,关于她和江暮雪成婚的喜讯。

世上唯有苏无言和孟瀚舟知晓她的行踪,至于道宗的师兄姐……如有要事,他们自会通过孟瀚舟,与柳观春取得联系。苏无言没有回信,但纸鹤显示:已阅。

小猫不上心,小猫不在意。

倒是孟瀚舟给柳观春回了好长一封信。

他告诉柳观春,在她离开道宗的两个月里,宗门发生了什么变化。柳观春没有及时读信,她把厚厚一摞信攥在手中,找到庭院里正为她烧烤肉串的江暮雪。

“师兄,你来。”

柳观春把江暮雪手上串好的羊肉撂到一边,先拉着师兄进屋,她要靠着他,和他一起读信。

江暮雪信手捏诀,熄了篝火,又涤荡身上烟火气,如此方能勉强接受自己迈进内室,供柳观春将他当成靠枕,依偎他的怀中。柳观春在江暮雪身上寻了个舒适的姿势倚着,手里抖了抖信笺,大声朗读信上内容。

她知道江暮雪对待旁人的事很是漠然,若是孟瀚舟与他传信,他很可能压箱底三五日都不知拿出来翻阅。

柳观春不想师兄如此寂寞,还是她代劳,当个念信的书童吧。从信中,柳观春得知了黑太岁死后,被它吞噬的魂魄大多数都放回人间,运气好的可以遁入轮回,运气不好的消散于天地间。穆康师兄和白桃师姐运道还算不错,黎九章寻到了他们转世的人家。白桃生为富户小姐,她从前便喜爱荣华富贵,如今有家人娇养,此生不一定入道。

倒是穆康自小便生出阴阳眼,又生来不喜妖邪,才是个出世的婴儿,一遇妖邪便握拳挥动,连哭也不哭一声。如此坚毅性格,倒是个修行的好苗子,黎力章打算等到穆康七八岁时,再领穆康入道修行。朱燕和倪芸彤并不知道柳观春的行踪。不过她们猜到,兴许孟瀚舟会知道柳观春的下落,千叮咛万嘱咐,若是有机会送信,一定帮她们捎句话。倪芸彤想告诉柳观春,往后外头混得不好就上倪家铺子给她送信,天南地北无论哪家仙露铺子都行,画个蝴蝶图纹吧,她一见就知道是柳观春,无论多少艰难险阻,她都会第一时间去见她。

朱燕没憋出什么话,思来想去也只是说了一句:“少时的澡豆,我知道不是你拿的,那时候的我,只是不甘心留在遍地凡人的道宗,故意给凡修一个下马威罢了。不过,经此一役,我发现灵修也没多了不起,面对妖邪还不如凡修厉害呢。我会继续好好修行的。柳观春,我希望往后还有机会见到你,若是见不到,那就盼你余生顺遂安康……柳观春,你、你永远都是我的师妹。”念到这里,柳观春自己都笑了。

“笑什么?"江暮雪抬眸,好奇问她。

江暮雪百无聊赖,掌中顺手捻过发丝,眼下不由自主开始拆解柳观春乌黑浓密的长发,帮她重新梳了一个单螺髻。

柳观春享受师兄的照顾,小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朱师姐不讨厌我,毕竞……谁讨厌一个人,还会在膳堂特地等她吃饭啊?”听完,江暮雪也不禁莞尔。

柳观春眨眨眼,看着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温柔笑意,心情也不由大好。师兄跟她在一起后,真是越来越爱笑了。

柳观春继续往下念,接下来便是王昱风、叶长老、郑长老的事。两个月时间太短,没什么新鲜的,大家都在忙活收拾妖祸后的残局,不过许多百姓听说道宗降魔的事,倒有越来越多的孩子想要拜在道宗门下,就连许多灵修世家也偷偷打听道宗收徒的状况……因江暮雪之故,道宗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哦,还有,此番黎九章下山,竞被一只狐妖讹上了,非说要效仿妖修苏无言,也入宗门修炼。

黎九章原本不想干涉此事,但听狐妖自称“桃娘”,他想到柳观春曾说过,有一只名为“桃娘"的狐妖会成为他的未来道侣,切记不能持剑伤妖。黎九章虽觉此事实乃无稽之谈,但好在留了心,并未拒绝狐妖参加万门择徒比试的请求。

最后就是孟瀚舟给柳观春送的信。

老头聒噪,洋洋洒洒写了足足五页。

柳观春一看那大片大片的字,顿觉眼睛被吵到了。她福至心灵,没忍住,扭头,战战兢兢问江暮雪:“师兄,前世你失忆时,我也给你送过信鹤……是不是看起来很吵,很打扰你?”她记得自己话稠,应当不算讨喜的样子。

江暮雪沉眉思忖,与她说:“你虽话密,却也是一派少女鲜活,我并无不喜。”

“实话?"柳观春惊喜地追问。

“嗯。"倘若江暮雪当真不喜,他会当场粉碎纸鹤,不让柳观春与他传信。细想起来,当初江暮雪的容忍与耐性,其实也是一种对于柳观春的隐秘偏爱,只他自己从前不承认罢了。

柳观春满意了,她的嘴角上翘,继续念信。孟瀚舟显然是个伤春悲秋的男人,这封信竟从柳观春进道宗伊始开始说起。孟瀚舟说柳观春小小年纪就心机颇深,知道用小点心来讨好师兄、师姐,可唯独不知道也给他这位路过外门的长老一份。谴责完柳观春,又说起她拜在门下,当了自己的徒弟的事。柳观春还是护短的,自从认了孟瀚舟为师尊,倒也知道时常在外维护师长的尊严,就是太过自以为是,她自以为藏得很好,但孟瀚舟早早知道,柳观春明面上和叶长老、郑长老恩断义绝,私底下跟着两位长老偷学术法符.……此举说好听一点是勤勉好学,说难听一点就是背弃师门。鬼知道孟瀚舟看着臭丫头于术法方面突飞猛进,时不时还能蹦出一招孟瀚舟还没教到的咒印符篆,心有多寒,心有多痛!

说到这里,孟瀚舟又讲起柳观春和江暮雪合婚的事。两个都是自家徒弟,手心手背都是肉,虽然江暮雪命不久矣,但他能为柳观春献出生命,也算是不错的道侣人选,孟瀚舟就不当痛击鸳鸯的大棒了。只是柳观春若为世外之人,在江暮雪飞升后,还会回家的话,那两人还是悠着点,可别一时冲动造个孩子来。

不然柳观春带着遗腹子遁回异世,这不纯纯折腾人么?柳观春不但要守寡,还要带娃,偏他也见不着二徒弟,不能帮衬着……想想就很辛酸。这段话,柳观春心里默默消化,没敢念。

少女倏忽缄默,倒引得簪完花的江暮雪低头,不解地询问:“怎么不继续念了?”

柳观春耳朵滚烫,打哈哈敷衍:“啊……不是什么好话。”她有点庆幸江暮雪的目力没有从前敏锐,无法一目十行看完她的信。说起来,孟瀚舟的话倒真的提醒柳观春了,她倒是没想起避.孕事一遭,难不成师兄也是顾虑这个,方才不愿与她行房?柳观春憋了半天,没忍住,开口问江暮雪:“师、师兄,道门里有没有什么避.孕事的秘药?”

听完,江暮雪怔忪,手骨不禁震颤一下。

他沉默许久,方才慢条斯理地说:“修士如想孕育子嗣,只需在行房时,施加赐子福令,便能怀上身孕。若无此念,修士并不会有孕……也就是说,倘若柳观春不想,即便她与江暮雪再如何荒唐无度,也不会怀孕?那还真是体贴……

柳观春莫名想到昨日,她不慎、险些、差点,跪坐上师兄俊脸的事她记得床笫间隐有靡丽花香散开,她屈膝,雪.脘的两瓣涧,亦有霜花浊浪,流溢。柳观春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烫,她揉了揉脸,收好这些信笺,觉得自己不能再和江暮雪待在寝房中了。

毕竞江暮雪如此端庄、美丽,她很难把持住啊!柳观春是和江暮雪来深山老林隐居,修身养性的,不是寻个借口把师兄囚.禁于此,日日想着怎么把江暮雪骗上.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