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十七)(1 / 1)

第74章黑山(十七)

第七十四章

柳观春陷进黑暗里。

四周暖乎乎的,温热的水裹着她的五指,仿佛浸在母亲的羊水之中。柳观春回到了诞生的初期,她好似没有了四肢,变成一颗剧烈搏动的心脏,安然睡去。

“柳观春……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柳观春睁开眼睛,入目唯有一片黑暗,她什么都看不到。“师妹………

温润如玉的男声,似曾相识,质感冰冷。

柳观春瑟缩一瞬,她蜷曲身体,没有前行。“柳观春,你不能死。”

直到熟稔的声响再度传来,犹如惊涛拍岸,震得柳观春意识回笼,骤然瞪大杏眼。

黑暗被柳观春剧烈的心跳斥退,少女的面前终于燃起了一团摇曳的星火。黄灿灿的暖光,笼在她的掌心,是那一缕将熄未熄的三昧真火。柳观春从黑水中浮起,满头大汗,她环顾四周,看清了眼前的情形!满地都是触目惊心的残肢与脏器,尸横遍野,血肉翻飞,火光冲天。她没有逃过一劫,她仍受困鬼阵。

可江暮雪呢?他被黑太岁吃掉了……

柳观春脑袋发木,隐约记起方才的情形,她没有看到江暮雪被嚼碎的尸骨,师兄兴许还活着,他很可能还在黑山的体内,就好像唐婉之前那样受困囹圄一档柳观春要去救他。

已经没有人记得江暮雪了,没有人知他落难……要是连柳观春都忘记了,江暮雪就真的死了啊。柳观春鼻尖发酸。

她想到每次练剑,江暮雪总在一旁守护,如有磕碰,他都会及时召出剑茧帮她抵御;

她想到每次猎妖练级,如有不敌,江暮雪都会从天而降,一剑帮她荡平险阻;

她想到入夜昏睡,即便只是肩头瑟缩一瞬,江暮雪亦会脱下外衫,披覆于她的肩头…师兄对于冷热并不敏感,他的五感近神,体温冰寒,鲜少会有那些凡人的细腻情绪,但他为了离柳观春更近,他努力模仿、学习那些肉眼凡胎的反应。

神明为她堕落,沦为庸常凡人。

是她把江暮雪拽下神坛,她应该负责……

她不能,每一次都把江暮雪丢下。

即便江暮雪是神,他也是用这具凡人之躯苦修上去的神。他和柳观春没什么两样,他也会生病,也会疼……可柳观春无法共感江暮雪,她不知道师兄现在有多疼。远处黑山肉壁蠕动不休,碾压天地万物如凌迟刍狗,修士累到无法惨叫,凡人绝望到闭口不言,天地一片万籁俱寂。柳观春抹去夺眶而出的眼泪,她想起自己眉心仍留有一丝孟瀚舟种下的术法。

那是元婴期高阶大能赠予的神识。

她可以借助孟瀚舟的神威,重新连接灵域,召出竹骨剑!柳观春咬开手指,将鲜红热烈的血液,涂抹眉心,指骨翻飞,迅速绘出红光辉煌的越阶血咒……

与此同时,柳观春的意识迅疾沉入髓海,动作疾如雷电,飞速撞向她的灵域!

砰!

这一撞,带着柳观春玉石俱焚的决心,逼出她暗藏灵池的浩然灵力。轰隆!

灵流爆开,柳观春喉头鲜血喷出。

柳观春竞误打误撞,撕裂了那层禁锢灵域的冰壳。就此,孟瀚舟的神识如同枯木逢春,自柳观春的灵台抽丝攀藤而出,师尊那一缕神识生出细密灵脉。

那些高阶神识自柳观春的灵台涌出,化为熊熊业火,焚毁束缚她手脚的黑肉触足。

啵的一声,黑影被炽盛的烈焰烫到,着急忙慌地裂开大口子,将柳观春从黍黏糊的肉茧中吐出。

柳观春总算脱离了黑肉的禁锢。

她自高空坠落,料峭罡风自她颊边轻擦而过,柳观春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自在得好似一只小鸟。

她还在不住下坠,越落越快,心脏失重,几欲钻出喉咙……柳观春浑身疲乏,但她不能睡去。她不能认命,不能死在这里。柳观春强撑起身,她望着硝烟弥漫的战场,拼死爆开一声凛冽呼喊。“剑来一一!”

来啊。

竹骨剑,快来帮我!

我不能死在这里,求你,帮帮我!

竹骨剑隐约听到响动,那些黯淡的剑光不住震颤。它感受到了主人的呼喊。

即便与主人的灵域连接若有似无,它仍从黑肉泥潭中翻涌而出。一道磅礴寒光涌现,竹影佚丽,光剑腾空飞起。柳观春的脚下不再虚悬,竹骨剑凌空飞来,稳稳接住了她。柳观春含着的眼泪如簇跌出,簌簌落下,女孩蹲下身子,温柔地抚摸竹骨剑。

“即便你不会说话,你不能传出剑吟,你依旧是我最喜欢的本命剑。”闻言,竹骨剑的剑气如虹,战意浓烈,它陪着柳观春直袭上天,冲向束缚道宗弟子的黑山肉壁。

柳观春从藏宝珠里掏出一堆法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用,反正就逐个抛出去,无头苍蝇似的碰运气,乱炸乱撞。

黑肉触足很快发现柳观春破茧而出,又分化出攻势密集的长足来绞杀她…柳观春不敌阴邪,她再次被触手摔翻在地。柳观春如同流星坠地,砸出巨响。

少女白嫩的下巴磕到地面,划开长长的血痕,皮肉翻起,胸腔亦是受到剧烈撞击,肋骨不知断了几根,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缠痛,令她只能手足僵硬地倒地柳观春疼得直冒冷汗,她平躺在地,手中仍旧紧握那把江暮雪送的竹骨剑即便强大的绝望如山倾颓,她也不会弃剑逃跑。这是身为剑君的尊严,是江暮雪教会她的道理。“对不起,师兄,我还是没能救下你…”

柳观春茫然地仰望天穹,鬼阵里的夜空漆黑,黑到令人绝望。可就在柳观春要再度陷入沉眠的时刻,她听到一丝弱小细微的碎响。咔嚓咔嚓……

柳观春瞪大双眼。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看到苍茫夜幕裂开了松花纹样的缝隙,天幕剥皮一般簌簌落雪,鬼阵结界开始有了破绽。轰一一!

惊天动地的业火涌进夜幕,漆黑的天穹,猝不及防被凿开一个大洞。熹微的霞光涌入,如佛光普度,枯骨生花,那些暖乎乎的日光,照在柳观春遍体鳞伤的娇小身躯,让她涌出久违的安心。“观春!愣着做什么?!快起开,没看到阴虫杀来了啊?”从缝隙里探进头的人,竞是白眉白须的孟瀚舟!柳观春流泪不止,呆呆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鬼阵裂缝,被道宗长老们的法器破开,越来越多的宗派前辈钻进鬼阵,从高空一跃而下。

虽然鬼阵仍在愈合,邪祟仍旧步步紧逼。

但好在柳观春脱险,她活下来了。

被孟瀚舟拉起来的时刻,柳观春还是忍不住大哭出声:“师父!!我差点就死了!!徒儿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她像一个小孩子,一直掉眼泪。

“哭什么?为师不是来了么?啧,唐玄风这个疯子,竟搞出这样的阵…”孟瀚舟拍了拍小娃娃的肩膀,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尸山血海,心中沉闷。柳观春抽抽噎噎:“师父,仙宗鬼阵牢不可破,你们是如何进来的?”先前那么多元婴境的大能联手都无法破开鬼阵,单凭孟瀚舟几人联手,恐怕不可能破开邪阵的。

孟瀚舟叹气:“兴许有什么大能陨落,镇压了鬼阵邪魔一时,让我等有可乘之机,能寻到入阵的破……”

柳观春脑袋嗡鸣,她慌张地说:“是师兄,一定是师兄……只有他有这样的能耐。”

柳观春大喜过望,江暮雪很可能没死!

“死丫头,你要上哪儿去?!你当黑肉阴虫吃素吃素的不成?为师还未必能打得过呢!回来!你给我回来!”

柳观春置若罔闻,她抄起竹骨剑,不顾孟瀚舟阻拦,一意孤行离去。“师父,我要去找江师兄,我要去救他!”柳观春鼻尖一酸,眼泪滚落,“师兄为了博得一线生机,他一定很难。我不能、不能把师兄一个人丢在那里…”

柳观春没有忘记,江暮雪的破妄神技对于黑太岁无效,他御敌一定十分艰辛,她不能赌他的克敌运气……

江暮雪也是人,他也会感到绝望。

柳观春不能舍下师兄。

她要去帮江暮雪!

孟瀚舟没能拦住柳观春,他要拼死救回那些道宗弟子,自是顾不上二徒弟发疯。

拦在柳观春面前的人,是苏无言。

苏无言好不容易摆脱了缠人的黑肉阴虫,他吞噬不了邪神,方才强行销毁了几团黑肉,如今元气大伤,还没休养好,连妖气都重塑得缓慢。“柳师姐,你别去!”

“让开!"柳观春不想对小猫动粗,但她亦不会停下脚步,即便苏无言来拦也不行!

柳观春仍旧记得当初的梦魇。

她记得梦境里,江暮雪被黑山裹缠,他被困进肉壁,几乎没有呼吸。江暮雪那么傻,他一向隐忍,连呼救都不会。江暮雪缄默至此,但他也会希望有人来救他……柳观春拔剑出鞘,她紧咬牙关,把凛冽剑锋迎向苏无言。“无盐,你要吃罐头的时候,我可从来没有拦过你!”柳观春说的是租房里的事,苏无言自然知晓,那是什么时候的记忆。他惊愕不已,好久才回过神:“你……你全都知道?”知道我是无盐,知道我是你养的猫。

柳观春吸吸鼻子,笑了一声:“自家养的小猫,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啊?”苏无言心中既温暖又难受,他低下头,第一次连猫耳朵都下垂。“江、江暮雪不希望你去找他……柳观春,他希望你平安,这是他的愿望。”闻言,柳观春心里也明白个七七八八。

江暮雪和苏无言事先通过气儿,他们很可能前世就相熟,甚至连今生,三人一起来到道宗,很可能也不是一个巧合!柳观春:“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们是不是前世就认识?在我死后,是不是还发生了其他的事?我不喜欢受骗,无盐,如果你不想被弃养的话,你最好老实告诉我……我最恨人欺瞒!”

少女的杏眸泛红,她固执地凝视苏无言,盼着他给一个答案。柳观春一点都不好骗,莫说江暮雪,就连苏无言也拿她全无办法。跌丽的少年郎抓了抓黑色猫耳,烦闷地说:“如我没猜错的话,这个鬼阵,应该就是化神阵。唐玄风意图将黑太岁作为积攒修为的容器,他任邪神吞喷凡人精血与修士修为,也好在阵眼之中,将修为渡给江暮雪,逼他飞升半神剑尊境,强行养出他的仙骨。”

柳观春呆呆看他:“什么意思?”

柳观春心脏怦怦跳,像是猜到了原因,她咬牙问:“无盐,告诉我!什么意思?!为什么非要逼江暮雪飞升?!养出仙骨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黑太岁会番两次觊觎我的血肉?!苏无言,你告诉我!”苏无言破罐破摔:“因为你前世魂飞魄散了!江暮雪无法帮你塑魂,只能与你换命!他和天道做了交易,他飞升剑尊这日,便是与你换命之时。”“你得他的仙骨飞升,离开异世,找到回家的路,而他承接你的灭魄之命,在此界魂飞魄散…

“柳观春,你不要去找他了!他不希望你知道此事!”柳观春被苏无言这番话袭中心脏,她震惊到无以复加。电光石火间,昔日所有端倪都连成了一线。柳观春终于知道江暮雪在想什么。

难怪天道派来的小玉,一心想要助柳观春飞升,找寻回家的路;难怪江暮雪会自小将柳观春带在身边;

难怪江暮雪总是在她遇险时,反复确认她的呼吸与脉搏;难怪江暮雪会压制雪灵根的天赋,宁愿待在外门也要陪伴她左右;难怪柳观春一旦有个闪失,江暮雪就会失控,就会露出那样难过的神情…他很害怕啊。

江暮雪明知自己步的是死局,明知自己时日无多,但他仍想让柳观春得到一个圆满。

原来,即便他们重生,他们也无法真正厮守终生。原来,柳观春的重生,代表了江暮雪的死期。原来,江暮雪盼着柳观春长大,是为了真正离开她。原来,江暮雪很想她,却不能留下她……

化神阵中。

阴风阵阵,鬼哭狼嚎。

天地凝成漆黑一线,不分昼夜。

遍地都是枯骨残骸,尸山血海。

方才伏雪剑轰出的浩渺剑气,荡平了一波波杀气腾腾的黑肉阴虫,空气中除却漂浮不定的星火灰烬,还有焦黑的鬼怪阴魂。那些烟尘在空气中飞舞,萦绕着鬼阵最中央的白袍剑君。四面八方都蛰伏着蠢蠢欲动的妖邪,可它们畏惧江暮雪身上散出的凛冽剑光,不敢贸贸然靠近。

一时间,分不清谁才是恶鬼魔王。

江暮雪身处鬼阵,方圆百里,皆为无人之境,他无所顾忌,就连下手都变得狠厉残忍,毫不留情。

与其说他是屠龙修士,倒不如说他是玉面修罗。凡是他所闻之声,尽受他所持之刃。

黑太岁不甘心如此僵持战局……它必须尽快吞噬江暮雪,逼它飞升,开启换命仙缘。

它要夺舍柳观春的身体,借她飞升上界,离开此世。黑太岁分化出无数张牙舞爪的黑肉分身,再度袭向江暮雪。成千上万条不可名状的邪祟阴虫,听到黑山感召,气势磅礴,腾空而起。它们杀气腾腾地扑来,密密麻麻一片,犹如万千黑色洪流,挟带雷霆之势,直袭向江暮雪。

黑肉阴虫共享一个意识,那便是:吞噬江暮雪,活吃了他!妖邪蠢蠢欲动,意图将江暮雪淹没,将他藏进腹中!黑太岁还有残余修为,即便江暮雪自毁灵根又如何?它还能渡他,还能孕化他,它还能造神……

江暮雪,来啊。

黑太岁一定要攀升上界,它要成为登天的邪神!阴气大盛,黑太岁的身形又暴涨数丈!

江暮雪眉峰微拧,即便丧失视觉,他仍能听到黑太岁行进之声。男人不敢掉以轻心,他手中结印,布下毁天灭地的杀阵。凛冽罡风灌来,吹起他翻飞不休的衣袍,江暮雪的面容冷峻,脸上没有一丝畏惧,他习惯如此身陷险境。

男人借助伏雪剑,纵身跃起,风行电击地出招,避开黑肉触手的致命一击!腥臭鬼气擦耳而过,江暮雪似有所感,知道了它真正的位置。江暮雪以退为进,趁着下坠的间隙,迅速拧腕,隔空轰出声势浩大的一剑。哗啦一一!

锐利无比的剑势,劈头盖脸袭向黑太岁!

邪祟不敌他的剑意,竞被江暮雪的一袭轰得节节败退。黑山的触手断裂,落到地皮,黑色血肉仿佛受到业火炙烤,很快凄厉地惨叫,蜷曲成一团,转眼间化为刺鼻的青烟。不过是避开黑太岁一记小小杀招,江暮雪并没有因此喜形于色,亦不敢轻敌。

特别是他方才为了毁阵,生挖出肺腑灵根,中止飞升仙缘,逼自己退回元婴境界。

如今江暮雪本就身负重伤,强弩之末,面对强悍劲敌,进退攻守皆有章程,万不能轻敌,行差踏错半步。

只是,比起杀人尚且游刃有余的黑太岁,江暮雪自是更加不妙。因方才的激烈缠斗,他的腰腹伤口裂开,血染白衫,白衣上像是绣了无数红梅,越来越多的鲜血顺着他的狰狞疤痕,泊泊涌出……满地都是淋漓水声。而这些细微骚动,会影响江暮雪听声判位的准确性。让他无法精准诛杀妖邪。

雪灵根醇香的精血,也会令邪神疯狂,战意更甚以往。黑太岁开了神智,仅从江暮雪的一瞬拧眉间,它便发现江暮雪的弱点……只要足够安静,或是足够吵闹,就能避开江暮雪的耳朵!江暮雪的眼睛拥有破妄神技,无法像凡人的凡眼一样,能够看清鬼魅世界,承受黑太岁带来的无尽恐惧。

此为优点,也是弱势。

江暮雪看不到黑山,看不到黑太岁,那他便不能及时御敌。他躲闪不及,便要承受那些撕咬、冲撞、推操……他陷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鬼阵,他被遗弃此处,没有人会记得他的牺牲。江暮雪是绝望的人。

他没有了眼睛。

如今只要让江暮雪再失去耳朵……

一个又瞎又聋的修士,岂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人宰割?黑千岁兴奋地颤抖,整个阴湿鬼阵里充斥着黑肉阴虫尖利狂暴的絮语。“江暮雪、江暮雪,何必战斗?”

“江暮雪,加入我们,你就是我,我们合为一体“江暮雪、江暮雪,天道不公,让我们一起成神……”“江暮雪,让我们吞噬你吧,你的神智强大,你可以在我们的身体里掌控我等,来啊,试试看啊,这样才是清除黑太岁的最好办法”那些骚动越来越大,竞似抽枝生叶,生藤结蔓,越长越多,它们如魑魅魍魉一般,绕着江暮雪舞蹈,群魔乱舞,尖锐嗡鸣。鬼语几乎无孔不入,充盈江暮雪的耳鼓,企图混淆他的试听。江暮雪头疼欲裂。

江暮雪猜得不错,果然,黑太岁想对付他,连此等阴招都使出来。江暮雪的瞳孔被魔气侵染,变黑变深,但他不退。他咬破舌尖,任由浓郁酸涩的血气充盈口腔,心中默念祛除邪魔的静心咒术,涤荡邪祟!

诸神无量,境由心生,灵台澄澈,无尘无垢。入道后,屡次遇到恐怖之事,他皆是如此安抚自己。会有神明降世,会有前辈为他清扫迷障,他不是孤身一人,有那么多在修仙道路中砥砺前行的先驱……可每个人都有独属自己的业障要破。时至今日他才知道,世上无人能渡己。

鬼阵里忽然滚过一道雪亮电光,雷龙在上方爆鸣,隐隐有裂空之势。江暮雪听着雷鸣,心中茫然。

但他也知道,他选择在此地与黑太岁负隅顽抗,他孤零零一个人,没有人会来救他,他亦不希望有人来。

可是…

江暮雪心生异样,他的道心涣散,险些要控不住身边剑阵,可偏偏黑太岁还要再说。

“江暮雪,你这样保护柳观春,她也不会记得你……”这句话,令江暮雪骤然睁眼,但他的双目被布带蒙住,旁人看不出丝毫端倪。

唯有黑太岁能感知江暮雪心中动摇。

它环绕着江暮雪,看他愕然不语,口器又是两声狂妄的奸笑。“哈哈哈哈,怎会有你这样的蠢人,喜欢又不得到,爱慕又要失去,为她牺牲又不想她记得你。”

江暮雪不知想到什么,他忽然口喷鲜血,胸腔震颤,难耐的痛感袭向他的心头,催出他的汗水。

冷汗淌过男人丰润的眉骨,顺着他的白净下颌滑落。江暮雪的薄唇颤抖,就地打坐调息,男人并指捻决,再度打下一个稳固心神的法印,控制剑阵,不让其崩塌。

可黑太岁却发现了江暮雪的弱点,他居然只在意柳观春的事,当真是痴情种子……

黑太岁没有人类的情感,它无法理解为何要为了一个女子做到这种地步,甚至放弃飞升仙缘。

邪祟继续迷惑江暮雪,它问:“是你自己给她设下的忘心咒,是你亲手在她臂上绘咒。在你身死之后,她亦会将你遗忘……既是如此,你为何还要难过?为何还要因她道心不稳?”

江暮雪垂眸无言。

黑太岁果真深谙人心,它能窥天地事,它早知江暮雪为柳观春绘下的,并非单纯的同心咒,而是更高阶的忘心共感咒。如此,他不但能感知柳观春的痛感,还能为她匀伤,甚至在他身死消亡后,咒契会吞噬柳观春的记忆,让她完完全全忘记江暮雪。如此一来,修仙世界于柳观春来说,便只是一个记不得画面的噩梦,她睡醒了,回到现实了,她会忘记有关他的一切。江暮雪死了,留下的人不会痛苦,这是他赠予她的礼物。黑太岁仍然不懂。

它困惑地问:“倘若真如你计划的那样,你与她换命,消亡此世。”“她能够借助你的仙骨开启天隙,回到她的世界,再因你之死触发臂上的忘心咒,忘记关于你的所有事。”

“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进行,你为何又要难过?为何又要迷茫?为何又要恐惧?”

“既然这么害怕,为什么又要成全?”

黑太岁可以说,江暮雪一定是它见过的最复杂的人。他没有贪念、邪欲,几乎没有弱点,无坚不推。可江暮雪又会为了一个脆弱的凡人,道心生隙,变得软弱。“女子皆薄幸,她会辜负你的仙骨,我不会啊,你把仙骨赠予我,我带你一块儿登天。我体内有你的骨血,你就是我,我不会辜负你的……”可没等黑太岁说完,江暮雪忽然调动灵力,他趁机凌步跃起,瞬移至一侧,腾转手中霜刃,破开扑面而来的罡风鬼气。他故意暴露弱点,诱黑山靠近,如今是他收网的时机。那一把光华流转的伏雪剑凝霜幻雪,霞光漫天。仙剑锋芒逼人,锐不可当,直刺进黑太岁庞大如山的肉躯!血浆迸溅,江暮雪满身都是腥浓的血液…他闷头压进宝剑,强忍住黑太岁涌来的声波气流,不顾七窍因邪祟威压而漫出的鲜血,强忍住那些涌上五脏的剧烈疼痛。

于混沌的痛感间,他终于开囗。

他为邪祟解惑,回答黑太岁的问题。

他说一一

“因为,人都存有私心。”

“我是人,并非神。”

他以神躯生情,他为柳观春坠下高台。

他不爱世人,他只爱柳观春。

世间,没人有资格伤害柳观春,便是江暮雪自己也不可以。前世,江暮雪做过那个留下的人,上天入地也寻不到一个人的滋味,太苦了。

他不希望柳观春也来尝。

今生,江暮雪仍是控制不住本心,他仍想拥有柳观春,既如此,就让他最后卑劣一回。

他在亲近柳观春的同时,也为她绘下了忘心咒。在江暮雪接受灭魄命运的时刻,柳观春会带着他的仙骨遁出此世。江暮雪身死,忘心咒开启。

柳观春会永生永世忘记师兄,她会继续做回那个活泼可爱的姑娘。此为江暮雪的秘密,唯有他一人知晓。

这亦是江暮雪赠予自己的……最后一场好梦。若非知道柳观春定会遗忘他,江暮雪又怎敢在弥留之际拥有她?如此已经够了,如此已经很好了。

他拥有过柳观春,他很知足。

江暮雪释然一笑。

他想,原来卑劣之人,自始至终都是他啊。江暮雪这一剑并未直接将黑太岁歼灭,仅凭耳力,他并不能完全判断黑山方位。

只是江暮雪素来出招猛烈无情,濒死之际爆开的致命一击,挟带迅雷烈风,势如破竹,虽没有杀灭黑太岁,却也削碎了它一半鬼身。黑太岁的修为溃散五成,再这样下去,便是它生擒了江暮雪,它也无法将江暮雪渡为半神剑尊境,它会与飞升仙缘失之交臂!黑太岁怒不可遏,劈天盖地袭下一道轰天雷鸣!它是地仙,亦能引动天雷神威!

而凡修最惧天道雷霆,一记雷火威势轰进江暮雪灵台,剧烈的痛楚令他神识一空…

江暮雪的手骨僵硬,第一次有这种令神魂都惊惧的痛感,比之前世魂飞魄散,不遑多让。

他口喷鲜血,膝骨已经撑不住身形,萎靡跪地。江暮雪身为剑君,竞被妖邪打压,松开了手中本命剑……他疼到肩背发抖,连伏雪剑也握不住了。

真是耻辱啊,江暮雪自嘲一笑。

可是,他不能死在这里。

若他死了,柳观春必死无疑。

最差的情况,也得他和黑太岁同归于尽。

纵然无法达成飞升仙缘,送柳观春回家,但至少…师妹能活。脑中走马灯流转不休,全是江暮雪前世的记忆。柳观春乖巧依偎在他的膝边,柳观春编织好看的花环戴上他的发顶,柳观春担心他夜里怕黑、明明指骨冻得冰冷,也会燃上一豆微弱的灯烛陪伴在他左在…她守着昏迷不醒的江暮雪许久,她一直陪伴他的左右。在这一刻,江暮雪目光温柔,他在油尽灯枯的时刻,忽然……好想柳观春。明知她不会来,可他好想、好想,再见她一面。原来,江暮雪也没自己想象的那么洒脱。

“师兄一一!”

一声焦急的女声传来,语调迫切,声音温软。江暮雪不敢回头,他以为是自己幻听,他又中了黑太岁的邪术吗?“师兄!!你怎么伤成这样了?!江暮雪,你这个大混蛋!!”江暮雪的肩背僵硬,他一动不动。

隔了一会儿,他才缓慢抽出伏雪剑,摘下缚目的布带,望向远处。少女身穿莲纹白裙,杏眸含泪,她梳着俏皮可爱的双环髻,腕骨上的银珠红链,被风吹得摇曳,圣洁美丽,犹如芙渠初绽。柳观春来了。

她是真实的人影,并非他脑中幻象。

柳观春看到身受重伤的江暮雪,她心痛如刀绞。她的鼻腔酸涩,心心脏窒闷。

她很想逼问江暮雪,她要问他:怎么回事啊?每次我一不看好你,你就出门惹事,弄一身伤回家……师兄,你怎么这么笨啊?柳观春的眼眶含泪,她不顾生死,义无反顾朝江暮雪奔来。小小的、软软的女孩,闷头扑进江暮雪满是血气的怀抱,撞得他往后趣趄一步。

滚烫的体温,令江暮雪渐渐忘却了深入骨髓的剧痛。在这一刻,冰雪消融,万物回春,他无惧亦无畏。江暮雪肩披霞光,他反手拥住柳观春。

男人双膝跪地,结实的臂骨搂住少女的纤腰,他把她按到怀里,紧密贴合,感受她的气息、她的体温,以凉薄的唇,感受她颈上脉搏。江暮雪抱人的力道很大,像是想将柳观春揉进骨血之中,他需要用这种强硬疯狂的占有感,来释缓心中的恐惧。

在这一刻,江暮雪的心中涌出一点酸涩、一点委屈,他终于肯承认,他也好想见到她。

江暮雪抱住柳观春,与她耳鬓厮磨,终是嗓音轻柔,沙哑低喃:“柳观春…你来救我了。”

远处有黑雾幽浮,雷电翻滚,电闪雷鸣。

黑太岁看到那双依偎在一起的身影,阴森大笑。“我最喜欢这种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码,柳观春来了,你不必跑了。就在此地飞升,我渡你修为,我正好能借她的身体登天…襄案窣窣的絮语响起,所有皲裂分化的黑肉阴虫,受到母亲黑太岁的感召,争先恐后回归本体。

雪亮的电光中,柳观春眼睁睁看着那座巍峨高山骤然拔高数丈,长成一只形似蜘蛛的八爪邪物。

黑太岁是黏腻的、阴湿的、可怖的阴秽之神。它隐在跳跃的雷龙之中,占据整片夜穹,它不可名状,不可直视,不可喁喁私语……它是人心梦魇。

如此可怖之物,却妄图挤进柳观春的身体,充盈她的腹腔,由她之身,孵化邪神……柳观春绝对不允许!

黑太岁再度对江暮雪发动袭击。

充盈凡人精血的黑山肉.身靠近,一股骨血恶臭扑鼻而来。因柳观春在这里,江暮雪不敢掉以轻心。

他心中虽欢喜,却更怕柳观春出事。

只是,黑太岁却感知到孟瀚舟等人在阵外的进攻,它元气大伤,不能继续与江暮雪缠斗。

必须速战速决,必须成神登天!

好在、好在柳观春也在这里……

黑太岁鬼气暴涨,身形徒然变大,钢刃一般的触手迅疾刺向柳观春!柳观春见状,急急拔剑去避。

没等她抽剑御敌,一具高大身躯已然笼罩住她。温热的鲜血飚射柳观春的面颊,她的指肚沾血,颤抖指骨,看了一眼,是江暮雪的血……

师兄为她挡下了一击。

柳观春撑住江暮雪的身体,她的牙关紧咬,她心口酸涩,她不喜欢这样脆弱的师兄。

“无事,我不疼,你不要哭……“江暮雪面不改色,他徒手握住胸口插着的触足,硬生生拔出。

他自知修士之身不容易死,因此再多伤痛,他都能忍耐。怎会有这种人。

柳观春好难过。

她不能再让江暮雪负隅顽抗,她必须帮他一把。柳观春心生一计,她抽出锋锐无比的竹骨剑,抵上脖颈,她作自刎状,厉声高喊:“黑太岁,你不是想要夺舍我的身体吗?你不是想要借助我的身体飞升吗?我死在这里,大家一了百了,谁都别想好!”江暮雪错愕不已,可没等他说出什么,柳观春已然飞身后撤。无数条黑肉阴虫紧追不舍,还没来得及靠近柳观春,便被凌空跃下的苏无言横刀劈断。

然而,黑太岁的能力不容小觑,苏无言不过拦截一时,又被黑肉吞噬。黑太岁开始围剿柳观春,它见识过凡人的莽撞,知道柳观春为了救江暮雪,什么都做得出来。

等到黑太岁全副精神都落到柳观春的身上时,柳观春忽然高喊:“师兄,西北方向!”

江暮雪闻声,剑气立即盘旋而上,撕开黑太岁的围剿。黑太岁受伤,它爆开一声凄厉嘶吼。

邪神显然没想到,自己还能被江暮雪袭中……是柳观春告密!这两人打配合,便有万夫莫敌之勇!不能再留着柳观春了!柳观春见黑太岁身上鬼气暴起,罡风席卷,心知它的确开始忌惮江暮雪。此招很有效。

柳观春再次诱敌,她连滚带爬,身形疾如闪电,从旁避开鬼气洪流。好在还有苏无言挥刃相帮,柳观春只要专心御敌几处暗袭。就在黑太岁再次落下杀招的时刻,柳观春当机立断出声:“师兄,在东…‖〃

然而,没等柳观春发出指示,她的口鼻犹如泥流覆没,尽数封闭……莫说开口讲话,她连呼吸都微弱,脸憋成猪肝色。柳观春被黑太岁抓住了……她还是没能帮到江暮雪。偏偏苏无言也受制于黑太岁,他竟也抽不出身来营救小丫头。柳观春头脑昏沉,她想了很多。

她在想,她是不是害了江暮雪?她在想,她究竞有没有让江暮雪减少一些苦难?

柳观春心知肚明,黑太岁难杀,江暮雪看不清黑太岁,他势必会死于非命。江暮雪的死局,从来怨不得她。

只是柳观春贪心,她想让师兄好好活着罢了。只要师兄能活下来……

柳观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其实还有最后一计。为今之计,唯有、唯有自毁……

若是她死了,江暮雪无所顾忌,他就能能逃出生天。她实在拖累江暮雪太多,她害了他两辈子……她连一句真诚的对不起都没和江暮雪说过。她好后悔。

柳观春的口鼻窒闷,她的手脚无力,但她没有松开那把竹骨剑。柳观春以心念召剑,用尖利的剑尖对准自己的胸口。她要救江暮雪,不惜一切代价!

柳观春的呼吸微弱,江暮雪能看到她憋青了的小脸。他想救她,可黑太岁阻挠他的前行。

江暮雪看不清黑太岁,他数次奋力挥舞刀刃,企图破开黑太岁牢不可破的防守。

他想让柳观春等一等,可她手中竹骨剑已经小心刺向胸口…“柳观春!!”

求你等一等,求你不要如前世那般绝望……江暮雪想到前世的师妹,想到她遍体鳞伤却仍要对他笑的模样……江暮雪知道,他没有办法了。

若他这双眼睛不再孕育破妄目力,若他生的只是一双凡目……江暮雪福至心灵,如梦初醒。

他忽然横刀在前,腕骨奋力一剜。

“吡”的一声。

伏雪剑划过男人的凤目,鲜血满溢,江暮雪的神技破开,破妄目力泯灭,妖邪万象消散。

江暮雪瞎了一双神目,但他能够凭借模糊的凡人目力,看清黑太岁了。江暮雪没有迟疑,他顾不上钻心刺骨的疼痛。男人屹立于飞雪间,手中剑光大盛。

剑君的衣袍飞扬,猎猎作响。他朝着邪祟聚集的方位,骤然轰出一道冲云破雾的剑招。

此招凝聚江暮雪毕生所学,威势极强,犹如洪流灌顶,喷薄而出!因江暮雪舍下与生俱来的神技,竟让他无师自通研习出抵御妖邪的神火!天地神火尽数融于此招之中,涤荡六界妖邪!鬼阵不敌浩荡火光,阵眼坍塌,邪祟尽焚,黑太岁无力支撑肉躯,竟开始缓慢消散……

“不、不可能,为何你并非神躯,也能召出神火?我才是神,我才是神!”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无论黑太岁如何呐喊,它仍旧无法聚集阴气……这只毁天灭地的大魔,此刻付之一炬,终于化为童粉,消弭于天地间。柳观春逃出生天,她摔倒在地。

膝骨酸痛,但她顾不上揉腿。

她亲眼看到江暮雪取剑毁目,她看到师兄为了救她,一双凤眸蒙上灰翳,眼尾蜿蜒零星血痕……

“江暮雪!”

柳观春又惊又怕,她奔向江暮雪,扑进他的怀里。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江暮雪,手臂不住颤抖。小姑娘的心里泛起细密的酸楚,她牢牢抱住江暮雪,她好难过。柳观春没能忍住,她终是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你疯了吗?你疯了吗?江暮雪,你这个疯子!”柳观春越哭越大声。

哭到最后,她又忍不住去摸他的眼睛,眼眶发红地问:“师兄,你是不是好疼?″

江暮雪摇摇头,他没有回答。

男人只是单膝跪地,将少女拥得更紧。

江暮雪紧紧抱住柳观春,他感受这点劫后余生带来的喜悦,他感受她的心跳与脉搏,他真切知道柳观春仍活着,他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柳观春,你还活着。”

他紧紧抱着她,许久没有放开。

柳观春依偎着江暮雪,她埋在他怀里哭了很久。直到鬼阵破开,那些被拦在阵外的修士们都看到了幸存的三人。仙山内部,煞气消失。天地间云蒸霞蔚,阳光万丈,空中飞出无数只诡谲的纸鹤。

一只只纸鹤,如同结香树落下花籽,随风翩跹起舞,落到众人的掌心。信鹤点开,是唐玄风死前设下的最后一局。他为所有修士都送了一封信。

信上写着:待江暮雪登上剑尊境界之日,便是柳观春获得飞升仙骨之时。只要夺舍柳观春的肉躯,便能获得仙缘化神……尔等真的能抵抗登天的诱惑吗?柳观春紧紧抱住江暮雪,她冷静地看着字条上的字句,心中一片凄怆。她把信纸揉成一团,丢得很远。

柳观春忽然想笑,她鼻腔发酸,为江暮雪感到委屈。因柳观春知道…即便江暮雪救世,世人对他还是有所觊觎。他们会感激一日、一月、一年,终有一日,他们又会生出和唐玄风相近的贪婪之心。

即便道宗容他们躲避一时,可柳观春和江暮雪定也不愿拖累师父与同门弟子,她和江暮雪注定四处流亡,无家可归。他们最后的退路,终被唐玄风斩断。

从今日起,柳观春和师兄,便再没有容身之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