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黑山(十六)
第七十三章
翌日,黎九章通知的宗派修士,尽数赶到绝情崖底。不过短短两日,修士的人数就少了大半,一贯爱洁的灵修垂头丧气,精疲力尽,他们连身上脏污都没用清洁术祛除。幸存者神情萎靡,他们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聚拢,汇成大江大河。修士们并肩走来,柳观春注意到,他们的腰间挂满了男女老少的遗物,有师姐最爱的玉笛、师尊饮过的酒葫芦、师弟常佩的玉牌、师姐所赠的香……谁能想象,半年前的仙宗,正是山花烂漫时,满山海棠雨落纷纷,花枝疏影,生机勃勃。
如今仙门尽毁,修士殉道,邪祟为了修为和精血大开杀戒。整座仙山重地,只剩下满目疮痍,断壁残垣,遍地都是残肢断臂,血流成河。
修士危在旦夕,他们已经被逼入绝境。活着的人别无选择,只能趁着还有一战之勇的时候,跟着柳观春迈入鬼阵,和黑太岁一决高下。大家都知道,前方的路,仅剩下死路。
柳观春对众人抱拳行礼。
在这一刻,不论什么派系什么阵营,众人唯有一个屠戮邪祟的目标。在这一刻,他们同仇敌汽,放下敌我矛盾,团结一气,共同御敌。柳观春跟在唐婉身后,走向风雪飞扬的绝情崖。唐婉以唐家人的血液,强行开启饲神法阵的密道。覆雪的地皮龟裂,沙石飞扬,一枚枚犹如妖目的石眼裂开,生出一条几丈宽的地道。
此路通往幽深地底。
柳观春从黑暗的甬道里,感受到腥臭滔天的妖风,她听到鬼魅的嘶吼,此间犹如阿鼻地狱,单从邪魔的哀嚎,便能猜到其中可怖。柳观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人是江暮雪。江暮雪平静地回望,他没有劝她停步,他知道,柳观春不会停下。“我会留心的,诸君放心。”
柳观春灿然一笑,她迎上所有同门弟子担忧的目光,坚毅地踏进地缝。柳观春从来都不怕死,如果她努力求生,能换来亲朋好友的生机,那试一试也无所谓。
接连两世,柳观春害怕的,也无非是孤独死去。柳观春先行迈入鬼阵。
众人紧跟其后。
所有人都走进了地底,在沉入黑暗的时刻,他们心有所感,不约而同抬头,看到了一座黑骏黔的山。
巍峨雄壮的黑山,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头。当那团不可名状的黑山,显露于人前的时候。四面八方的景象瞬间骤变。
魔音恢弘,鬼气肃杀。
包裹住整个仙山的鬼阵,终于在今日破土而出……这是柳观春在梦里见过成千上万次的场景。幽寂的黑色森林、灰白色的烧尽了的纸钱尘埃、盘踞半空的高大黑…黑肉.漫山遍野爬来,它们的嘴里嚷着一致的恶魔絮语:“母亲、母……黑肉一边兴奋叫嚷,一边飞速迫近,密密麻麻的黑色虫潮在地皮上蜿蜒,朝着那一座高大黑山不住蔓延。
黑山吸收黑肉,变得越来越庞大,电光映照下,漆黑的身影高峻如山。这就是邪神黑太岁啊。
柳观春呆住了。
空中隐隐有血红色的雷电鼓动,电光闷在乌云里,犹如鼓噪的血管,忽明忽暗,随着黑太岁的颤抖,轰鸣阵阵。
仿佛黑太岁便是万物主宰,它是这片鬼域的心脏。黑太岁掌控着所有人的生机。
柳观春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她竟也被这种大军压境的强悍气势震慑,良久无言。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句声嘶力竭的嘶吼:“快跑!!”没等柳观春行动起来,那些无形的鬼手已然如潮涌至,袭向无措的少女。柳观春被一股强大的蛮力拉扯,猛地从竹骨剑上拽下。她重重摔在地上,摔得头晕眼花,脑仁发懵,少女的膝盖与手掌全是破皮伤口,血流如注。
可柳观春没时间呼痛,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不等柳观春连滚带爬再跑出几步,一条条钢丝黑影自地皮刺出,破空袭来。那些黑锁,好似松土的蚯蚓一般,勒住她的腿骨,寸寸绞紧,嵌入足踝,裂开雪肤,贯穿她的皮肉。
柳观春的血流得更多了。
柳观春的神魂震荡,她的意识仿佛堕入无尽黑海,她无法操纵那些灵流,她的思绪和本命剑断开了。
柳观春丧失了身体的掌控权,她不住下坠。她要窒息了,她要被淹没了…
越来越多的细如黑色蛛网的触足,缠住柳观春的手脚,将她死死锁在原地。柳观春被这样一股深厚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制服,她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不止柳观春一人遭难,入阵的全员都被黑太岁盯上了。大家自顾不暇,根本没有机会解救同门。
唐婉亦是吓得瑟瑟发抖,她哀嚎出声,一直哭着嘶吼:“爹爹!爹爹!'可是,能与邪魔共舞的父亲,又怎还存有凡人的人性?唐婉根本来不及投奔父亲,她被突如其来的黑色触足撕裂了一条臂膀。骨血爆开,唐婉凄厉尖叫,可黑雾已然爬来,从唐婉的足尖开始,一点点啃噬,她被黑雾吃掉了……
唐婉不过一道开胃小菜,很快又有其余宗派的弟子遭殃,甘露宫、紫璃宗…几是被困在仙山的宗派,无一幸免。
邪神不存悲悯。
远处,独属于修士的红色血雾一蓬蓬爆开,风声鸣咽,腥风刺鼻,血肉氤氲,催人作呕。
众人穷途末路,连杀敌的仙剑都被黑太岁腐蚀……所有人无法御剑上天,他们束手无策,皆被地底钻出的细密黑肉束缚,囚在原地,动弹不得。幸而江暮雪反应够快。
在黑肉阴虫撕扯他的四肢百骸时,江暮雪手中伏雪剑已然觉察危险,轰出一道劈波斩浪的剑气,斩杀黑肉触须,就此开辟出一条生途。只是,江暮雪视物不清,他无法完美躲避黑太岁的攻袭,只能倚靠利落的身法,迅疾的出招,阻住四面八方的伏击。柳观春受伤了,她皮开肉绽,鲜血喷薄,奇经八脉都宛若刻骨剐肉一般疼痛。
咒契将剧烈的痛感,传递给江暮雪。
江暮雪拧眉,细心分辨柳观春所在的方向。同心心咒契的共感,在此刻成了很好的寻人媒介,江暮雪隐忍着钻心痛意,步步朝柳观春逼近。
因咒契之故,他替柳观春承受了一部分伤害。此时,男人体内血气逆流,五脏六腑仿佛有手翻搅,痛得江暮雪偏头,咳出一口鲜血。
江暮雪垂眸不语,他冷静地擦去血迹。
旋即,男人极速腾转身体,避开猛袭,他没有退缩,依旧朝柳观春所在方位,疾步跃来。
战场上,唯有江暮雪一人风驰电掣般行进。他的白袍被狂风吹得狂卷,如莲瓣拨开,飘逸若仙。无数罡风割破江暮雪的手脚,鲜血浸出皎月一般洁白的衣袍,男人浑身上下,伤痕累累,显然是黑太岁在用邪术,逼他后撤。江暮雪一意孤行,他不会从命。
江暮雪逆天而行,横冲直撞,终是撞破了这一层南墙。他在凛冽血雨中,看到了被鬼气萦绕的柳观春。小姑娘被黑雾包裹,像是一只待蜕的蝶虫,蜷在黑肉铸造的茧中。她手捧黎九章给的那一枚三昧真火,好似托着一颗灼目的心脏。黑肉暂时不敢近身,可柳观春也受困囹圄,不得离开。江暮雪凤眸阴冷,并指结印,召出撼天动地的御敌剑阵,强大的凝霜剑光倏然冲开汇聚的邪气。只可惜他身在鬼阵,无法凝聚天地灵气,若想维持此阵,唯有消耗自身修为,育化灵流。
“柳观春!"他在唤她。
幸而这来势汹汹的一袭,恰巧破开柳观春的迷障。女孩大口大口喘息,视线逐渐变得清明。
“柳观春,把手给我!”
江暮雪嘴角溢血,强忍住肝肠寸裂的痛感,毅然朝鬼气缭绕的柳观春伸出手。
“柳观春,伸手!”
柳观春方才入魇,耳力被鬼气寒风刮到衰退。她好不容易脱身,她看到那双猩红的凤眼,她终于听到江暮雪的呼喊,女孩咬紧牙关,颤巍巍朝江暮雪伸出手。
“师兄,我在这里!”
她努力去够江暮雪,她不想死在这里,她快要抓住他了……可是。
就在江暮雪伸手的瞬间,一团黑色洪流突然从天而降,如九天银河倾泻,癫狂地涌向江暮雪。
轰隆!
江暮雪的身影从她面前消失。
柳观春的眼前一片漆黑,脑袋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嗡嗡作响。她的手指没能触到江暮雪,她眼睁睁看着浓密的黑雾,将男人整个儿吞没。“师兄!!”
黑雾消散,江暮雪不见踪迹。
柳观春目光痴滞,呆若木鸡。
她没有再见到江暮雪。
师兄被黑太岁……吃掉了。
这场实力悬殊的屠杀仍在持续。
柳观春怀里的幽暗火光,吡的一声熄灭了。柳观春再次陷进黑暗之中。
她的手足被束缚,她被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高高吊起,困于苍茫天穹与广袤土地之间。
她听到修士们惨烈的哀嚎,她嗅到师兄、师姐们身上散出的血气……柳观春麻木地等待着死期到来。
这是一场专程演绎给柳观春看的地狱表演。她是最后的幸存者,在她接受罪业天罚之前,她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至亲好友尽数死在邪神手上。
她所珍爱的人、所期盼的事、所展望的未来,全部化为灰烬,她守护不了任何人,就连自己也会沦为黑太岁的玩物。成千上万条黑蛇触手,缠上她的亲朋好友。一条条粗壮的触足,不容置喙地勒住苏无言的脖颈、黎九章的腕骨、朱燕的脚踝……
因她之故,所有人都要忍受邪物的欺辱与凌迟,会被黑太岁五马分尸,无一幸免……
黑太岁怜悯地望向柳观春,它同她说了第一句话。“柳观春,这就是你不主动投食的代价。”柳观春疲乏地睁开眼。
她看着远处黑太岁肆无忌惮地进食,她看着毁天灭地的一幕,绝望地想:人……果然不是神的对手。
鬼阵之中,迷雾散开。
魔音悠长,伴随着木鱼以及诵经声,由远及近,娓娓传来,竞有种诡谲的庄严之感。
分明是穷凶极恶的邪魔,却执意伪装成悲天悯人的神明。以假乱真,何其可笑。
金光璀璨的法阵之中,一名红袍男子闭目沉眠。他的身影伟岸,背影清瘦,双腿盘坐,白皙匀称的指骨虚虚拢在膝头。还有一线黏腻的血液,顺着他的玉琢指缝,一滴滴往下流淌。滴答、滴答。
白里搀红,予人一种触目惊心的惊艳感。
此人正是江暮雪。
他被困在化神阵的最中央,数不清的凶煞修为,争先恐后涌向江暮雪。无数沾染了血气的修为,钻进江暮雪的丹田。他继承了这些灵力,亦承担了这份沉甸甸的杀业。
修为突飞猛进。
元婴境二阶。
元婴境三阶。
元婴境四阶……
江暮雪的修为境界飞速暴涨,化神的雷霆劫云由远及近,闷雷滚滚,响彻天际,意图诛杀这名不神不鬼的渡劫剑君……江暮雪犹如置身火海,他体内的冰雪寒流尽数被业火焚烧。天罚刀剑敲骨剥髓,毫不留情地凌迟他身上每一片骨血,令他五内俱裂,痛不欲生。江暮雪一贯擅忍,可此刻,他也忍不住口喷鲜血,指骨痛到蜷缩。眉心心一粒朱砂红光大盛,前世的剑尊剑印已然钻出观音痣,涅槃重生,他快化神了。
黑太岁蠕动身体,兴奋打颤。
泥泞的黑雾中,缓步走来一名鹤骨松姿的老者。他明明身穿修士道袍,可一双□□老眼却已然被黑雾覆盖,眼白遮掩,竟已化鬼。
来的人,竟是唐玄风啊。
唐玄风看着衣袍被鲜血染红的江暮雪,心中快慰。“徒儿,好久不见。”
江暮雪陷入混沌之中,他无法压制那些修为钻进他的灵域,他被鬼气污染,迟迟无法醒转,如今听到唐玄风的召唤,方才疲乏睁开眼。听到那句"徒儿",江暮雪倒也没有诧异。冰清玉润的剑君扬唇一笑,淡然道:“此局,你谋划了很久。”“是啊。"唐玄风原以为自己能看到江暮雪跪地求饶的样子,原以为能看到他颓丧无措的惨状,可这位天赋异禀的徒弟,无论到何时都这般从容淡定,真令人感到不甘。
“你不想知道,我都做了什么吗?”
江暮雪抬眸,目光清明:“愿闻其详。”
唐玄风温柔地抚摸黑太岁,他笑道:“前世,你为了救下魂飞魄散的柳观春,不惜与天道交易,提出以命换命。用你的飞升仙骨,换柳观春灭魄命格。”“你将时间调转回柳观春尚有魂魄在体的时候,你以为如此就不算灭世,就能弥补所有杀业,可天道公允,不允你如此儿戏玩弄。”“在你转世重生的时刻,天道也予我一条天谕一-它命我在你飞升之时,进入柳观春体内,夺舍柳观春的仙躯。如此一来,我就能继承你的仙骨机缘,飞升为人神。”
“要同时掌控飞升与换命的时机,实在太难。因此,我想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那便是饲养可以储藏修为的太岁神。”“黑太岁没有神智,能够为我所用,只要它困住柳观春,并且将你束缚,便能将修为源源不断地灌入你的体内,迫你飞升,如此一来,我再趁机夺舍柳观春的躯壳,将魂魄寄宿其中,便能成功渡劫成神。”江暮雪细思片刻,明白了前因后果。
不得不说,唐玄风的计策确实有效,江暮雪无力抵抗邪祟之神,就连破妄神技也受其克制。
如今,江暮雪已是元婴境五阶,就差临门一脚,便能飞升。“原来如此……"江暮雪平静接受这个真相,他并没有什么崩溃的情绪。唐玄风看着无喜无悲的江暮雪,平心而论,他知道江暮雪比自己更有神相。唐玄风想到两世都得天独厚的江暮雪,心中隐隐生出不甘。他虽也是高境界的修士,但他看到被天道疼爱的天才是如何不费吹灰之力修行,他亦会心生嫉妒,恨不能取而代之。幸好,终于有一世,天道站在他这边。
唐玄风的大业将成,他能摆脱这一具肉躯,超脱世外,永远不受人境之苦唐玄风看着江暮雪淡定自若的样子,心中莫名横生阴戾,他忍不住问:“你要死了,你的道侣也快死了,你为何不惧不怕,亦不跪地求饶?”这话问得太过尖刻蹊跷,可江暮雪没有被他激怒,仍是弯唇一笑。江暮雪道:“因为,你同我一样,都会死在今日。”“狂妄小儿!”
唐玄风以为他是负隅顽抗,故意出言讽刺,可当他迎上江暮雪那双冰寒凤目,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江暮雪怎么、怎么一直凝视他的身后?
唐玄风忽然头皮发炸,浑身冷汗直冒。
他猜到一种可能,但很快,他又否定自己心中生出的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不会被邪祟当成棋子,黑太岁只是储藏修为的容器……
可江暮雪清正的目光,仍引诱唐玄风回头去看。唐玄风强忍住浑身的战栗,他缓慢地回头。“哈一一!”
诡谲的笑声炸开,响在唐玄风的耳侧。
他的身后,黑太岁瞬移逼近,身躯拔地倚天,傲然屹立。黑色的软肉,鼓出一颗颗气泡。
从下到上,犹如黑龙盘珠,裂开缝隙。
黑漆漆的眼珠,纤长的眼睫,这是代表邪物开智的慧眼。成千上万双独属于黑太岁的眼睛,盯向唐玄风。不可名状、不可抵御的恐怖,瞬间席卷唐玄风全身!唐玄风惊骇发现,黑太岁不知何时起,竟生出了那么多双妖冶的眼睛!黑太岁成精了!
“怎、怎么可能?你不过一团神力,我是你的主人,你该为我驱使……”唐玄风连连后退,可没等他逃到江暮雪身后,那一片黑雾已经蔓延而来,将唐玄风连皮带骨,拆吃入腹,吞噬腹中。咔嚓咔嚓,全是黑太岁嚼肉吞骨的声音,唐玄风连惨叫都发不出,这一次,他真正与黑太岁融为一体。
鲜血流泻一地。
江暮雪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一幕。
即便唐玄风死去,他仍不觉快慰,他无挂无碍,亦无情无欲,这是飞升为神的神灵本性,他已经脱胎换骨,抛弃凡心,他不存悲悯。只待渡劫化神的天雷降下,江暮雪便要承载灭魄命运,从此世消…时间还早,黑太岁身为至高无上的胜者赢家,它忽然有心思同江暮雪说说话了。
“你是何时发现我开了智?”
江暮雪:“在你围剿禹州时,我便知你并非寻常邪祟。”“邪祟这个名字不好听。我本就是神明,自该飞升上界。天道压制我,将我困于此世,我等待万年,总算等到你这样身负飞升命格的凡人。你我也算是有缘,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利用柳观春那具肉身,带着她的骨血登天…江暮雪没有回答,他只是仰头,望向惊雷滚滚的天穹。粗壮如蛟龙的雷电在云层中翻滚,隐隐炸开,雷声轰鸣。他身受重伤,未必能承得住如此杀气盎然的一击。但黑太岁不在乎,江暮雪是死是活,与它无关,它只要留下江暮雪一口气在就好了。
“哈哈,你快飞升了。”
黑太岁将修为渡来,继续滋补被化神阵束缚的江暮雪。江暮雪承受着无边痛苦,他能感受到涅槃化神的痛楚,身上每一寸肌骨都被利刃破开,剥去陈肉,塑上新骨。
他已经不是人了,他成了一团任人磋磨的烂肉,他忍受这些无妄之灾,灭顶之痛。
江暮雪神识昏昏,但他不能陷入沉眠。
他若是死了,柳观春该怎么办?
他不能给师妹……留下任何隐患。
“轰隆一一!”
第一道渡劫天雷轰下,电光照得化神阵一片雪亮。雷鞭以雷霆万钧之势,抽在江暮雪的剑脊神髓之上,抽离他的怨恨痴嗔,抽离他的贪欲私……
在那一瞬间,江暮雪为人的私念溃散,他险些要忘记柳观春。他努力回想,努力记起从前的事……
“师兄、师兄。”
在迷魂梦阵中,柳观春怯怯喊他,一抬头,笑颜如花。“师兄…”
柳观春在红罗幔帐中,惊惧地望向他,她将纤细的指骨,一点点挤进江暮雪的五指,仿佛握住他,她便不再害怕任何事。柳观春对他从来都是全副信赖,她对他从来满心依赖。她不顾生死,步入鬼阵,也只是想救下他……“柳观春,你不会死的……”
江暮雪终于夺回了自己的神识。
他的七窍流血,强忍住摧心剖肝的痛苦,召出伏雪剑。煌煌剑威劈开天地,径直劈向江暮雪的灵域中心。顷刻间,狂风流窜,血气暴涨,震天骇地的雷云,也无法阻止江暮雪的所作所为。
“你怎么每次行事,都如此费剑啊?!”
伏雪剑濒临刃解的苦楚,它的剑灵涣散,但还在执着地执行江暮雪的指令。伏雪剑痛苦不堪,可它是江暮雪的本命剑,它不能退。伏雪剑横下心,抵御天雷,横劈向江暮雪赖以生存的雪灵根!砰一一!
灵根被生生剜出一截。
那一道缝隙裂开,修为无处扎根,迅速泄气溃散。元婴境五阶……
四阶。
三阶。
二阶。
江暮雪的功法尽破,修为锐减,他又回到了结婴初境。就此,劫云消散,化神机缘中断。
黑太岁第一次看到这样自损神魂的情形,它瞠目结舌:“你、你都做了什么?″
江暮雪自阵眼爬起,他踉踉跄跄两步,很快持剑站稳。男人抬起一双清冷眉眼,江暮雪因破功,青丝褪去,头发隐隐染霜,凝霜翻飞。
他的气息奄奄。
但江暮雪仍手持伏雪剑站起,即便他精疲力尽,也没有松开手中长剑。这是身为一名剑君的尊严。
“如你所见,我生剖开雪灵根,阻你飞升。如此,便够我暂时停在元婴境界,先将你斩杀。”
但此法只能运作一次,因为江暮雪已经没有再次自毁能力,他只能速战速决,在最短时间内,与黑太岁同归于尽。
黑太岁恨得不行,但它知道,方才江暮雪一剑破天,竞将它储藏的修为也消散大半,虽然它暗藏的修为还足够江暮雪飞升第二次,只是此子阴险,难保会有后手,它决不能心慈手软了。
黑太岁恨不得将江暮雪生吞活剥,它看着眼前看似平静实则疯狂的男人,心中生恨。
“你、你是故意入阵?!你早知我等要窃夺柳观春仙骨,所以你故意入阵与我搏杀?!"黑太岁恍然大悟。
江暮雪扬眉莞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爱重师妹,自是不会给她留下丝毫隐患…
黑太岁震惊不已。
一时之间,就连它的庞大肉躯都静止不动。怎会有人,为了自己的道侣,做到这份上?江暮雪…是傻子吗?
黑太岁冷静下来。
它知道,江暮雪杀不了它。
它能破江暮雪的破妄目力,他拿它无可奈何。江暮雪不过负隅顽抗,他不过一只一碾就碎的蝼蚁。人……绝不可能和神一争高下!
可江暮雪并不在意黑太岁的鄙薄,他封住体内几个暗藏痛觉的经脉,信手撕开一条布带,缚上双眼。
他知道,在交战时,他无法看清黑山全貌,既如此,只能抛弃视觉,沉浸战局。
开战之前,江暮雪还谨记往身上施加了一道清洁术,涤荡那些阴秽血气。江暮雪站在狂风骤雨中,他的衣袍猎猎,衣袂翩跹。白衫胜雪,皎洁如月,广袖如莲迭荡,他又成了那名仙风道骨的剑君。他的青丝染银,时而乌发如瀑,时而银丝胜雪,他腕骨轻拧,手背青筋鼓动,鲜血满溢。
男人闭目掠步,持剑杀来。
在出剑的瞬间,他对黑太岁说。
“你该高兴,至少,你配得上……与我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