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十三)(1 / 1)

第70章黑山(十三)

第七十章

夜空早已被辽阔鬼气笼罩,遮天蔽日,铺展万里。山巅尽头,阴云湍急涌动,云卷云舒,好似有急骤催雨的雷龙,在其中不停翻搅。

但很快,柳观春发现,那些堆叠如山的事物,并非乌云,而是一条条如枝杈虬结的黑山肉虫……

黑山为了掌控全局,分裂开成千上万条触手,海蛇一般,头尾相扣,互生交叠。

阴秽以天为被,纠缠不休,邪魔交媾,诞下更多的阴气森森的妖鬼。天穹之中,煞气铺天盖地,罡风翻卷。

不可名状的魔气狂浪如潮涌至,层层围困仙宗。仙山已成了荒僻之地,已成了邪祟的巢穴。空气变得稀薄、阴冷。

众人悲观望天,无人言语。

当初斩杀一州的黑肉阴虫,道宗都折损了一半人手,其中不乏百名金丹弟子,甚至还有元婴境的长老,最终还是江暮雪越境破阶,召出毁天灭地的天道神力,力挽狂澜,方才歼灭分化的黑肉。

如今,黑山本体盘踞至此,它被黑肉喽啰滋养,吸食了百姓的精血、修士大能的修为,日益增大,高耸如山,其功法深不可测……他们又如何能与之一战?方才那名弟子已臻至金丹境界,可他面对几条黑山分化出的小小肉虫,竟连一招半式的还手之力都没有,直接被黑肉触手撕成碎片……如此惨况,谁见了不会肝胆惧寒?

修士们的脸上,俱是愁云惨雾,便是宗派的元婴境长老们也面露苦色,一筹莫展。

面对如此奸恶的邪祟,他们没有一战之力。只能等死。

只能负隅顽抗,在弟子面前,死得稍微体面一些。可是……何人不怕死呢?

有人将目光落到柳观春的身上,他们都记得邪魔的絮语。不知为何,黑山对柳观春情有独钟,若是交出柳观春,兴许能拖延一时生机……这是流芳百世、兼善千秋的功德,柳观春既为悲天悯人的剑君,是否考虑一下,为修真界牺牲,谋求一条退路?

甘露宫最为德高望重的王长老看了柳观春一眼,道:“黑山邪祟阴险狡诈,它对柳道友青睐已久,若是我等能利用这一点,请柳道友领路,一同靠近祟,保不准就能找到克敌制胜的法子…”

王长老倒是很懂得如何与人交际,他并没有说出牺牲柳观春的话,他不过是希望柳观春配合,诱出邪祟。

江暮雪早就见惯了道貌岸然的修士,他并不听这样的话术,与其与人拉扯、周旋,不如再出一刀,直接让人血溅当场,硬生生闭嘴。只要江暮雪是比黑山更为阴邪的存在,便无人敢打师妹的主意。江暮雪一双清寒冷目脾来,手中伏雪剑已然凝出万丈光华,凛冽的杀气竟连鬼气都闻风丧胆,怨气甫一触碰,尽数被银光撕裂,碎成粉屑。王长老也不过元婴境界,见状不由心惊胆战,狼狈地后退一步。可江暮雪步步紧逼。

就在江暮雪打算出手的时刻,黎九章上前,压住了男人持剑的手。黎九章拦在道宗同门面前,对王长老和善一笑:“邪祟的话如何能当真?与其祈求邪祟垂怜,倒不如我等众志成城,一同御敌,杀出一条血路。况且,即便交出柳师妹,我等也不能保证黑山日后不再伤人。不过一个先死,一个后死罢了……我等人心不齐,正好中了黑山下怀,决不可如此莽撞行事!”黎九章自是要护着他们道宗的弟子,先不说邪祟是不是胡言乱语,再是生死存亡关头,他亦有道人风骨,绝不会窝囊到利用后辈的生死,谋求一条出路。那也太没骨气了。

黎九章素来是笑面虎的角色,他虽为道宗内门大弟子,但已有数百岁的修行,其境界更至元婴境二阶,真要对战,与各宗各派的长老悬殊不大,甚至能与众人平分秋色。

再加上一个杀气腾腾的江暮雪,一个即将结婴的妖修苏无言,贸然争斗,王长老未必会有胜算。

王长老心生退意。

此时不宜结仇。

苏无言斜来一记眼风,冷嗤:“我把话撂这儿,谁要是敢对我师姐下手,搞窝里反,我第一个不饶他,我是妖修出身,做事没那么多为人的礼义廉耻,杀人也不会有丝毫负担。”

濒临末世,苏无言懒得圆滑处事,他行事一贯简单,谁对柳观春好,他就看谁顺眼,护短护得直白坦荡。

柳观春被江暮雪、苏无言挡在身后,心中自然感动,她不会蠢到献命牺牲,她没那么多节气大义,也不想假惺惺充当好人。她就想活下去,就想带着她在乎的人一起活下去,她的愿望一贯如此简单纯粹。

倪芸彤和朱燕没说什么黏糊糊的动情话,她们只是并肩坚定地走向柳观春,与她站在一排。

如此举动,其实也有逼人抉择之意。

道宗内门弟子对视一眼,纷纷跑到黎九章的身后。开玩笑,内门最能打的几个剑君都在这里,他们不跟着大部队走,难不成倒戈其他宗派,等着送死吗?他们的眼睛就是尺,相信自家人还是外人,当然一目了然啊。

道宗弟子感情笃深,又逢性命攸关的时刻,为了更大胜算,他们自会坚毅地追随黎九章的脚步。

同门弟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么简单的道理,大家都懂。如此一来,道宗团结一气,倒没有其他宗派弟子敢轻举妄动,再行挑唆之事了。

众人不欢而散,就此分道扬镳,各自深入仙山,搜寻唐玄风的下落鬼阵邪祟皆因唐玄风而起,保不准唐玄风会有灭鬼之法,务必尽快找到他!只是,黑山邪祟并没有给任何人喘熄的机会。没等柳观春他们进入绝情崖寻人,已有分化的黑山肉壁紧追而来。道宗弟子路遇邪祟,被其围困,囚于山脚,一时间进退两难。茫茫无边的恐惧漫上心头,众人召剑在手,却无人后退。眼前,无数座高耸入云的黑山缓慢蠕来。

它们高大、凶险,压迫感十足。

黑肉触手长满了狰狞可怖的口器,獠牙咬合间,细碎的血肉从牙缝间落下。紫色的、黑色的沾血布块飘落,像一面面弃城投降的旗帜。那是其他宗派弟子的服饰……不过一日不见,活生生的人竞已成了黑山邪祟的盘中餐,他们被邪物嚼食,仅剩下一滩血肉模糊的烂肉。何等恐怖的妖邪之力!

所有人的脊背发麻,他们不约而同抬头,仰望威慑感十足的肉山。阴虫堆叠融合的黑墙渐渐近了,浑浊的魔气翻腾,风雨欲来,气氛剑拔弩张。

黑肉流下腐蚀性极强的口涎,它们打算开始进食……那是一座座不可攀越的高山啊。

人类在它面前,卑微渺小,犹如朝生暮死的酹蟒,只能押脖仰望,卑微地祈求垂怜,绝望地恭迎……邪神降世。

不少弟子被邪魔絮语影响,竟浑身战栗,动弹不得。为了驱散这层深入脊髓的恐惧,不让众人的战意崩溃,军心涣散。黎九章双手结印,飞身上前,于虚空之中发号施令一一“苏师弟,你来助我开启业火红雷阵!”

“江师弟,你召剑御敌,记得引火入剑,焚烧魑魅!”“其余弟子迅速召剑,引动符篆业火御敌!黑山畏火,燃火可自保!”黎九章素来是战场指挥,他的经验丰富,平素下山降魔,都是他首当其冲,痛击邪魔,为麾下弟子开阵御敌。

如今听到大师兄不慌不忙地指挥,众人都如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渐渐冷静下来。

怕什么?还有那么多同生共死的同门,敌不退,我不退,他们不能认输啊!无数弟子鼓足勇气,一个个召剑而出,如同一颗颗细微流火,奋勇向前,冲向黑暗天际。

他们无惧无畏,你争我抢,持剑杀向这场突如其来的敌袭。一时间,烈焰冲天,焚天炽地。

业火如同红日坠地,照亮了整片广袤天地。涤荡精怪的业火红雷阵就此开启。

高空之中,万千火焰焚灼的红线布开,于空中勾勒出一个数十丈宽大的八卦阵图。

法阵焰心晃动,如风中残烛,不住明灭,业火还是太微弱,受阴风侵蚀,渐渐熄灭,难以为继。

眼见着火阵被黑肉扑没,苏无言当机立断飞起,纵身跃下。他像一根定海神针一般,赤足插.进阵眼,一脚定乾坤!火海无涯,铁花四溅,赤焰飙涨一丈!

那些炫彩焕丽的烈焰又有了支点,它们以苏无言的妖身为火炬,顺着他的四肢百骸缭绕,滚沸的黑烟再度滚沸,火烬漫天。即便苏无言是能够抵御业火的妖身,但也要受炙烤之刑的苦难。苏无言最是怕热,如今业火烧进他的血肉与骨缝,他自然疼得眉峰紧锁。苏无言低头,恰好迎上柳观春望来的担忧杏眸。“苏师弟!你快出来!"柳观春没想到,苏无言竟会这么冲动,直接以身献阵,加持业火的火光!

可苏无言满脸无所谓,他居然还有心思和柳观春开玩笑:“啧,怕什么?我可是妖修出身,比你们凡人厉害多了!柳师姐与其担心心我,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要是你有个闪失,那我可懒得护这火阵了啊!”苏无言明明疼得意识不清,浑身上下的猫毛都被烫得卷曲,滚沸的油脂黏连肌理,灼得他连连吸气,但他还要装得若无其事,如此才能安抚人心,哄小丫头高兴。

他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桀骜不羁,野性难驯。可柳观春却知道,他最护主,也最乖巧。

柳观春的视线被眼泪拢住,她看着苏无言一袭黑袍猎猎立于半空,她看着他赤足陷进阵眼,双手掌控天地灵力漩涡,旋开无数道金光符篆,拼尽全力加固火阵。

她看着他为了维持法阵稳定,以此妖身为阵眼,以命线镇压业火,以供江暮雪持剑引火,焚烧强敌!

苏无言前世是魔尊,他没什么悲天悯人的慈悲心,他所作所为,无非是为了保住柳观春,不让她被邪祟吞噬。

柳观春记得苏无言怕烫,从前吃煮沸的虾肉,还要她取凉水兑冷,他才肯张嘴吃上一囗。

若是御敌时不慎烧毁几根猫毛,爱俏的小猫还能郁郁寡欢大半个月。可是,最畏火的小猫,竞也有一天,为了宗门同门的性命,甘愿步入火海,做出牺牲……他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他只是想柳观春高兴。柳观春心里很难受。

战役一触即发,江暮雪亦要步入战局。

柳观春紧握竹骨剑,一手扯住江暮雪清逸柔软的衣角。男人孤清的背影顿住,回头看她,一双凤眸温润疏朗。“怎么了?"江暮雪微凉的手,摁在柳观春丰腴的颊侧,轻轻摩挲。柳观春看着如此惨烈的战况,心中沉闷,她的鼻音很重:“师兄,你还能看到黑山吗?”

江暮雪抬头,瞥向那群隐隐约约的黑肉轮廓,他道:“它能禁我破妄目力,看得不是十分真切,可我耳力敏锐,便是不用眼睛,也能听声辨位,你不必担忧。”

“好,师兄,诸事小心。”

柳观春又不甘心地将他拽来,踮起脚尖,乖巧地蹭了一下江暮雪的脸侧,“如有不敌,一定唤我。师兄,从来没有人要求你必须坚强。”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江暮雪曾对柳观春说的话。她可以软弱,他允许她累了就停下,允许她依赖他。江暮雪感受颊上一触即分的温软,他的唇角含笑,应了一声:“是。”大战在即,江暮雪不再逗留。

鹤骨松姿的男人,掠剑入阵,以雷霆之势,勾动天火,轻车熟路地袭向邪祟。

他抛弃目力,紧闭双眼,与无处不在的黑肉阴虫厮杀。伏雪剑割破阴气,穿云裂石,挟带暴雨般的锐响,一剑剑横扫妖邪。一声声惨烈的尖叫此起彼伏响起。

是黑肉不敌寒冽剑气,被料峭剑光泯成童粉。然而,黑肉实在太多,杀之不尽,消之不竭。它们仿佛通了神智,竞有模仿剑君招式的能力,趁江暮雪左支右绌,御敌不备,竟在猛袭的间隙,迅疾分裂开几条分枝,尖锐的口器趁机咬上江暮雪的骨骨,啄下一大块血肉!

哗啦,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江暮雪的衣袖撕裂,血液爆开,点点血梅溅进他的墨瞳,将清正的修士更添上几分邪肆的戾气。

漫天血雨落下。

独属于江暮雪的雪灵根香气飘逸空中,诱得黑肉阴虫垂涎不已。它们愈发癫狂,满脑子唯有吞噬江暮雪的意志,就连那些道心不稳的师弟师妹们也听到了邪神的呢喃一一

“好香、好香、好香!”

“吃了他、吃了他!”

黑肉前仆后继,它们拧成一块高大的肉壁,皮墙底下,全是黑乎乎的血管,经脉震颤,蠢蠢欲动,仿佛在无意识地吞咽。这些冷血邪祟,横冲直撞朝江暮雪涌去。

眼见着江暮雪腹背受敌,又要遇袭,可就在此时,柳观春飞身而出,将那把焚烧了孟瀚舟所赠火符的竹骨剑,猛然拍出。江暮雪听闻熟悉的剑吟,他迅速后撤,避开偷袭。柳观春拦在江暮雪的身前。

“师妹!“江暮雪唤她,“走开!”

柳观春回头,凶恶地瞪他一眼:“要不是我救下师兄,你又得受伤!没事,我有朱师姐、倪师姐帮忙,这块丑东西留给我!师兄,你去帮黎师兄的忙吧!”

江暮雪凝神不语,目露担忧,显然是害怕柳观春受伤。柳观春心头火起,她朝江暮雪掷去一张火符,烈焰在男人足下炸开,险些燎伤江暮雪的衣角。

他怔了怔,被小姑娘逼得后退一步。

柳观春鼻腔酸涩,大声道:“师兄,你不要小看我啊!我也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剑君,我也很强的!总不能、总不能让你和苏师弟在前方奋勇杀敌,我什么都不做,只在后方苟活!师兄,我也想保护你们一次。”柳观春只恨她的资质太差,受天赋所限,她帮不了太多。即便柳观春身为凡胎,比不上神灵,即便她笨拙、迟钝、天赋低微,那又怎样?

只要她能不顾生死去战斗,为了保护家人竭尽全力,那就足够了。在这一刻,江暮雪好像明白了,若他执意阻拦柳观春御敌,让柳观春眼睁睁看着在意的人被邪祟屠戮、诛杀,让她明明得到了难能可贵的温暖,又逐一从手中失去……这样行事,其实也是一种残忍。上一世,柳观春就是死在这样一场浩劫之中。她只是想抓住自己赖以生存的救命稻草。

江暮雪不能自私,他不该剥夺她守护珍爱之物的权利。“我明白了。师妹,诸事小心。”

“我会的!”

江暮雪御剑离去,他不再分神干涉柳观春,反倒更为专注地投入激战之中。柳观春停在原地,她手持缭绕熊熊业火的竹骨剑,心中百感交集。她想到死于黑肉阴虫手下的穆康师兄、白桃师姐……她想到许许多多打过招呼、喂过剑招、一同背诵心诀、抢夺膳堂红烧蹄膀的同门弟子……大家或许都有过矛盾、姐龋不合,但最终都会在宗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相处日子里,说开误会,握手言和。谁都想着成为一剑破山的高超剑君,自此遨游三界,扬名立万;谁都没想过,最终的宿命,竞是在这小小的一寸天地,在妖邪的胁迫与蚕食中,变成一堆碎骨、一团烂肉、一杯黄土…他们有太多太多不甘了。

就连柳观春都觉得今日劫难,太过残忍。

柳观春擦去夺眶而出的眼泪,她咬紧牙关,再度拍开手中竹骨剑上生生不息的业火。

黑肉的确觊觎柳观春的血肉,它们翕动口器,如饥似渴地朝着柳观春逼近。砰!

砰砰!

黑肉骤然拔高,分化出几条刚韧触手,长足摇晃,如花枝乱颤,粘稠的唾液飞溅,缠向柳观春。

然而,柳观春早有搏杀经验,她不慌不忙地躲闪,临到黑肉靠近,柳观春猛然跃下,朝一旁的废墟极速下坠,如天神莅世。就在她即将砸地成泥的瞬间,柳观春召来竹骨剑,将自己轻飘飘托举。如此反复几次,她以身为诱饵,引得黑虫肉壁挪至偏僻一隅的战场。柳观春御剑飞起,再度回到疾风骤火的空中。几次躲避黑肉的触足,她左躲右闪,连扑带滚,行动的速度太快,害得脸上血液升温,心跳擂动不止,就连胸腔都不自禁震颤。可柳观春没有时间顺气呼吸,仍在观察黑肉阴虫的一举一动。接连几次扑空,令黑色肉壁怒不可遏。

邪祟的嘶吼声响彻天际。

它的攻势更急,甚至有种企图用蛮力潦草撕裂一切的狂暴肆虐。如此一来,黑肉神志不清,便会乱了章程,那么眼下这一刻,就是柳观春的可乘之机!

柳观春知道时机到来,她用力捏碎一只纸鹤,趁机给朱燕通风报信。随后,少女腾转身体,投袂而起。

飓风卷起柳观春凌乱的乌发,将她的衣袍绽开,骨腾肉飞,令人心惊胆战。柳观春不顾生死,舍弃飞行仙剑,她身轻如燕,跃下高空,竞有着和邪物同归于尽的决然和狠戾。

从数十层楼的高度跳下,无尽的冲势让柳观春头脑发热,不住下坠的失重感让她手脚生寒。掌心果然溢出一层热汗,但柳观春把手中剑柄握得更稳。黑色肉壁以为柳观春不慎跌落,兴奋嘶吼。它朝天张开无数口器,擎等着柳观春自投罗网。

地皮之上,一团团邪祟鼓动着、挤攘着、你追我赶奔来。它们相互黏连,迅速塑成漆黑高山。

它们要吞噬柳观春,它们要满足食欲!

终于,在下落的间隙,柳观春看清了黑色肉壁无法闭合的颅顶。她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趁着摔地的惊险瞬息,将一把尖锐薄刃扎进黑肉柔软的腔壁。

“何一一!”

黑肉遇刺,疼到痉挛。

它蠕动长满獠牙的口器,企图连人带剑,把柳观春囫囵咬碎。可它不知的是,柳观春有备而来,她早已在竹骨剑上,涂抹几十张元婴境界的炎火咒印,只待天地雷火引爆黑肉!

这可是柳观春全部军火,她背水一战,誓要与黑肉一决高下!柳观春无法同时开启那么多高阶符篆,她只能借助怪物的口器,划破掌心,用大量的血液,隔空绘出展开术法的血咒!强行越级用符,自会受到反噬。

柳观春在绘完咒术的瞬间,通体灵力逆流,胸腔被一股深厚的威压冲撞,灭顶的痛感袭来,逼得她喷出一大口鲜血。少女的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神手抓挠,丹田撕裂,灵气外泄…她从来不知,原来逆天而为会有这样的苦难。

柳观春感受到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脸上血色褪尽,连小腿都忍不住战栗。柳观春疼到吐血,她佝偻肩背,沁满热汗的手指,几次从剑柄上滑落。她努力握紧手中剑。

不行啊,还差一点啊……

柳观春口中念咒,她咽下血沫,仰头大喊一声:“朱师姐!”朱燕听到柳观春的指示,立马驱剑上天,猛冲而来。朱燕催动丹田火灵流,与柳观春打配合,她以灵力逼迫那团驱邪业火,袭上竹骨剑。

独属于灵修的灵域烈焰,融合元婴境界的业火符篆,便能形成涤荡妖邪的强大天火!

这团金光灿烂的天火,猛然裹上剑光凛冽的仙剑,煌煌火光挟带强烈威势,自黑色肉壁体内骤然爆开,轰进黑肉柔软潮湿的邪,……呼啦啦!

黑色的邪物,瞬间被摧枯拉朽的火光染红!黑肉阴虫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叫。

阴邪那一具十层木楼高的身体抖若筛糠,它不断挣扎、翻滚,意图甩开手持火剑的柳观春。

它不想吃柳观春了,它只想活下去……

它要回到黑山邪祟的身体里,它要得到母亲的滋养………柳观春被爆了一脸腥浓的黑血,但她固执得要命,双手紧紧扣住竹骨剑柄不放,天火还未燃烧殆尽,她还不能拔剑。柳观春忍着喉咙涌出的鲜血,手指关节疼到麻木僵硬,肌肉痉挛。少女整个人挂在半空,双脚虚悬,随风晃荡。她还没有化剑于无形之能,无法幻出光剑飞行,但好在她和竹骨剑配合默契,只需心念一召,法器自会前来捞人。

只是,柳观春被黑肉甩得左右摇摆,她连心念都无法专注。黑山肉躯被火焚烧,融化成一滩滩黑血。

一整座黑山开始坍塌……

柳观春手中剑刃再也寻不到支点,一路往下,从空中高速滑落。此举不亚于从十几层的高楼坠下,可偏偏,她的竹骨剑被黑肉吞噬,她无法拔出剑器。

柳观春心脏怦然,她慌张不已,企图用膝骨寻找踏脚点,救下自己一命。手中利剑与黑肉摩擦,裂开簌簌电花,柳观春仍是无法找到支撑地,她只能绝望地下落,翱翔出数十丈远。

柳观春的运道实在不好,本以为稳当落地,不过摔碎一双腿,可偏偏这时,黑色肉壁被天火迅疾引爆。

“轰隆!!”一声巨响。

炽烈的火光冲出,柳观春整个人被黑肉“噗"地吐出肉墙。强大的气流接踵而至,将她扫开万丈,柳观春被一阵飓风扫荡,娇小的身体猛不丁被戾气抛到空中。

柳观春高高飞起,她的脑袋一空。

少女手上没有力气,竹骨剑也被鬼气缠绕,阻断了与柳观春意识的联系。糟糕,她召不了仙剑了!

柳观春整个人在空中飞扬,她不住下坠,心脏也仿佛被人拉扯,悬在喉头,即将脱离体内。

柳观春痛得喘不过气,她的口鼻全是血液的涩味,连呼救都喊不出,遑论碾碎呼救的纸鹤。

战场上,众人自顾不暇,就连朱燕也被其余妖邪缠身,哪里又有人分辨得出,柳观春不慎遇险,竞在杀敌之后,受鬼气牵连,召不出自己的剑。没人能及时救下柳观春。

若是柳观春以头抢地,定会脑浆迸裂,尸首分离,她要死在这里吗?!不行、不行、不行啊!

怎么办,怎么办?是她自不量力吗?可她杀了黑肉啊,她明明很厉害!柳观春咬紧牙关,她尝试在心中默念江暮雪的名字。他们有同心咒契,他们能共感,师兄知道她伤重,疼痛难耐,师兄不会舍下她!

师兄!

江暮雪!

“砰一一!”

少女犹如一颗激射而出的流火,遽然砸向地面。疾如闪电的火球坠落,山石崖壁,被那股强劲罡风夷为平地。顷刻间,地动山摇,黄沙漫漫。

好久之后,云烟终于散开。

风沙过后,男子魏然如山的身影缓缓浮出。一片天塌地陷的废墟中,有人单膝跪地,手撑长剑,艰难地稳住身形。江暮雪的呼吸急促,胸腔不住剧烈起伏,莲白衣袍也因瞬移坠地的速度过快,烧焦了大半。

江暮雪松开手中伏雪剑,另一只经脉债张的手臂,稳稳托举着一名遍体鳞伤的少女。他的腕骨用力过猛,一脉脉殷红鲜血,沿着玉琢似的臂骨滚落,就止缠上少女伶仃的手腕。

红线绕腕,纠缠不清,像是一条条姻缘红线。男人怀中少女,正是柳观春。

柳观春劫后余生,还有些回不过神。

她歪着头,发颤的手指紧紧攥着江暮雪的衣襟,她筋疲力尽,靠上江暮雪的肩膀。

柳观春无措地汲取师兄身上渡来的冰雪灵流,她贪婪地吸食他颈窝散开的雪气,等这阵剧痛过去,她迎上男人发沉的凤眸,胆大妄为地一笑。“师兄,你接住我了。”

她明知江暮雪生气,竞还有脸同他玩笑。

江暮雪拧眉不语,难得没有理会柳观春。

他心心中后怕,怨柳观春,也怨自己……他险些失去她,他险些没能救下她。若是柳观春在鬼阵之中毁去肉身,江暮雪又不能及时出阵为她塑魂,他不知道柳观春会不会真的死去…会不会连同心咒契也护不住她。狂妄的、可恨的女孩。

柳观春身上那么疼,她竞还有脸笑,竞还能在满身鲜血的惨状中,和他如此人畜无害地撒娇。

江暮雪不知如何是好。

他拥住她,抱得好紧,他把她压到怀里,臂骨寸寸勒住,如同蛇尾缠身。用力很大,亦很小,他不愿伤她,又想她吃到教训,能再留心一些。江暮雪对柳观春无可奈何,他无计可施,他该拿她怎么办。“柳观春……

他茫然地喊她的名字。

江暮雪的喉头颤动,想说很多。

“柳观春。"但最终,他只是眷恋地又唤了一次她的名字。柳观春身后的黑山轰然倒下。

黑肉消融,吐出肉壁里禁锢的一名女子。

“咳咳咳!"女子猛烈咳嗽,自喉中呕出一大团黑液。没等她吐完口中污秽,一把尖锐无比的利刃已然架上她的脖颈。被黑肉吞食之人,正是失踪多时的唐婉。

唐婉的衣上全是浓稠腥臭的黏液,她的意识迷离,待薄刃破肤的痛感袭来,她才如梦初醒地抬头,迷惘眨眼。

“柳、柳观春……

柳观春忍住胸口的疼痛,她握住竹骨剑的手都在颤抖,冷声逼问:“告诉我,唐玄风在哪里。”

唐婉抖如筛糠:“我、我不知道……”

柳观春气笑了,她把长剑压得更近,直至割破唐婉的细肤,任由女孩皮开肉绽,鲜血满溢。

柳观春要和唐家算这笔账,前世的账,今生的账,她不会心慈手软,放过所有伤害她的人。

“唐婉,我的师兄、师姐,拜唐玄风所赐,尽数死在邪祟手上。你要我别迁怒于你,你要我放过你,那谁来放过他们?凭什么我要当个好人,凭什么我要次次体谅你的苦衷,一直宽恕你的不知情?”在这一刻,柳观春很难说清楚,盘踞在她心头的浓烈情绪是什么,是恨吗?还是迷茫?又或许是积压多年的怨恨?柳观春努力保持头脑清醒,她再次压下竹骨剑,“唐婉,你不说出唐玄风的下落,我一定会杀了你。”

唐婉瞠目结舌,她仰头,看着浑身是血的柳观春。少女的发髻松散,一头乌发凌乱披散,可那双染血杏眼却明亮如星。她忽然觉得……眼前的柳观春,看起来好可怕!唐婉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她忍不住瑟缩,低声求饶。可柳观春只想知道唐玄风的下落,她不会被唐婉的眼泪迷惑。唐婉看着柳观春靠近,看到她的身后,站着一群群浴血归来的道宗弟子,他们是柳观春的坚实后盾,众人眼中含恨,步步紧逼,浑身都是肃杀之气。道宗弟子恨透了唐家,若是唐婉还有隐瞒,她定会死无葬身之地。唐婉崩溃至极,她抱头大哭:“我不知道我爹去哪里了,就连我都被我爹献给黑山邪祟了!”

柳观春笑了声:“那不好意思,你只能去死了。”唐婉愣住,她急忙开口:“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我知道黑山是什么!我可以带你们去找黑山!黑山不是邪祟,它是神!!”“黑山是太岁神!正因它是神,才有这样毁天灭地的力量!”“我爹……是在饲神啊!”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心中更是愕然。

“太岁一一人君之象,率领诸神,统正方位,翰运时序,总成岁功。”这是地仙之首,亦是传说中的地脉之神。

在此刻,江暮雪亦如梦初醒。

难怪他看不到黑太岁的本体,难怪他的破妄神技会失效。因他要破的,是六道妖鬼的虚像。

而黑太岁非人非鬼非妖,它是《神枢经》中所说的地仙……江暮雪虽为人神,但他拿地神束手无策。

原来,唐玄风是想……以神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