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黑山(九)
第六十五章
一整个下午,柳观春都和江暮雪待在房中。倒是没做其他事,江暮雪上榻,打坐疗伤,柳观春则在一旁清点剩下来的符篆、法器,她本该出门练剑,又觉得留师兄一个人在这里不大好。毕竟江暮雪身受重伤,在柳观春眼中,这样的师兄是极脆弱的,她得小心呵护。
思及至此,柳观春也脱鞋,爬上了床榻。
她能感受到自己甫一靠近,江暮雪散出的那股凛冽罡风便消散许多,即便陷进忘我境界,江暮雪仍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柳观春知道自己得人偏爱,心情很好,她是水灵根,本就与雪气相近,如今嗅着江暮雪身上清香,思绪浮想联翩,心中心猿意马。柳观春不由想到方才那场兵荒马乱的缠斗。她被江暮雪牵着鼻子走,十指相扣,手心裹挟着从江暮雪身上渡来的无尽潮热。
柳观春从来不知江暮雪还有这样一副渴念丛生的样子。他的修长指骨侵.进,她的指缝,教她伸手,交握住剑锋。和柳观春以前在人间不慎看到的角先生很像,但明显尺寸非比寻常。柳观春潜心学习,她将其拢得严丝合缝,紧密相近。柳观春本就勤勉好学,对待万事都很有探知欲,而江暮雪的沉默纵容,更是往她心口点火。在那双漂亮凤眼的鼓励下,柳观春几乎是不假思索,紧攥住江暮雪久久不放。
女孩伶仃手指偶有,律.动。如潮涌至的热意,几乎直袭人面。随后,是江暮雪受制于她,忍不住躬身,倾下的胸膛,他靠近她,男人身上很沸,亦很香。
江暮雪把冰冷的下巴抵在柳观春颈窝,只在她的耳畔,发出细细闷闷的压抑喘熄。
像是勾魂摄魄的海妖,发梢冷冰冰,湿漉漉的,发尾一直淌水。有点撩人。
江暮雪清矜持重,他待人接物一贯冰冷,连个和蔼可亲的好脸色都难。柳观春心知肚明,江暮雪存欲的一面,从来没有毕露于人前,他只对师妹如此。正因信赖柳观春,江暮雪才会心甘情愿把自己最为脆弱的把柄。送到柳观春手中。
如今回想,柳观春还能依稀记起,那股残余的淋淋触感。比血味还要猩臊的黏混白浪,色泽偏似雪絮,一蓬蓬地扑来,几乎取之不尽。
衣上气息滚沸浓稠,江暮雪的眼睫潮湿迷离,他的一瞬失神,使得自己更像一个鲜活的人……
柳观春想,今日起,她与师兄的关系,应该更近了。柳观春回魂,再度望向江暮雪。
江暮雪知道房中就他和师妹二人,因此灵域并不设御敌禁制,对柳观春开放,也可以说是任她畅通无阻。
但柳观春知道灵域代表一个修士的命门,她不会那么没分寸冒犯江暮雪。但想到之前,她在寒潭之中冒犯江暮雪,那时的师兄明明有着前世记忆,还一副贞洁烈男的样子,阻止她近身迫害……心气有点不顺,仿佛柳观春是个色令智昏的小人。许是柳观春盯人太久,江暮雪似有所感,施施然睁开眼:“怎么了?”柳观春膝行两步,戳了戳江暮雪的胸口,问:“师兄,如果现在,我将神识挤进你的灵域,你还拦吗?”
江暮雪方才调息几个大周天,神识初初回归,倏忽听到师妹发问,思绪还有点迟钝。
纵容修士的神识,进入旁人灵域,此举为禁忌的房中术,也是俗称的神交良久,江暮雪想到此前也不过是自己动手消火,难道柳观春也有意动?江暮雪定定看着她:“不拦。”
柳观春听到师兄这句不见外的话,脸上浮起甜笑。但很快,江暮雪又犹豫不决地看她一眼:“快要入夜,待会儿得用晚膳,恐怕会有同门弟子来寻我们。便是你有所求,时间上约莫也来不及……既不能令你尽兴,倒不如下次。”
这话听得柳观春直发愣,她就算神识侵体,也不过是去江暮雪的灵域里飘荡一圈马上回来,为何还会花费很长的时间?还有,那句尽兴是什么意思?
但她又抬头看了看江暮雪,男人凤眸温和,神色沉静,漂亮到不像话,师兄一言不发,似是在思考柳观春的提议。
很快,柳观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因江暮雪不设禁制,她的神识能随意偷袭江暮雪的灵域,可师兄的修为高深,拿捏她简直如碾蝼蚁,若她莽撞来袭,他自会用己方神识挟持她的去路。
两团神识交抵缠绵,如此耳鬓厮.磨,岂不就是神交??因此,在师兄眼中,她方才那句话,分明是、分明是欲求不满,她在同江暮雪求欢?!
柳观春脸上烧得沸腾,她连连摆手:“师、师兄,你误会了,我只是对神识入域一事好奇,所以才会这样问……”
闻言,江暮雪却目光发冷,低声问:“师妹只对我产生好奇,还是对旁人亦有?”
江暮雪的话太危险了,简直就是明晃晃逼问柳观春是否水性杨花,是否会移情别恋。
饶是柳观春再不惧师兄,也知道限下她得谨言慎行。柳观春揉了揉发烫的脸,对江暮雪说:“我只对师兄起过这种,用神识窥探灵域的念头。”
这话实在大逆不道,也有承认“柳观春从小就对江暮雪存有不良居心"的意思。
柳观春摊牌,整个人都羞到不行,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但江暮雪听完,总算没有再逼她。
男人轻扬唇角,待笑意淡去,方才下榻,朝柳观春伸手,“饿了吗?我陪你去膳堂。”
柳观春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小腹,“饿了,师兄我要吃烧鸡。”“好,若是膳堂没有鸡,我去山中给你猎。”柳观春高兴点头:“谢谢师兄,你对我真好。”江暮雪牵着柳观春,又是一声轻笑。
不过为妻子抓一只鸡。
举手之劳,道什么谢。
这次诛妖大会,无非是当众定下外出扑杀黑肉阴虫的队伍,余下的修士则帮忙缝补护宗大阵,正好再设下一些驱邪的禁制。因为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那些黑肉前仆后继往仙山涌来,它们的目的地似乎就是围剿仙宗弟子……仙山重地,决不能破。夜里,薄暮冥冥,阴风阵阵。
仙山之中,本该一派安静祥和,却不知哪处的荒草垛子里,隐约响起寤慈窣窣的骚动。
一条条黑色的长虫,自密林中,徐徐爬出来,与漆黑夜色相融。明明黑肉阴虫浑身沾满催人作呕的戾气,一旦靠近,修士们便会很快发觉。可眼下这几条黑肉的行进却悄无声息,气息也被古怪的屏障掩盖。最终,黑肉发现了一名落单的道宗弟子。
黑虫的触手迅速钻出,冷不防缠绕上白桃的脚踝。在束缚上白桃的一瞬间,女孩的皮肉裂开,血液四溢。白桃来不及惊呼,已被黑肉生吞活剥,蚕食殆尽。不止白桃,还有一些夜行的修士,黑肉饿极了,它们找到什么吃什么。猎杀的动作太过潦草,修士还有许多细碎的血沫残留于地,黑肉阴虫的触须朝下,利用密密麻麻的口器,一点点舔.食完那些修士骨血……它们没有浪费。
吃饱了以后,黑肉又慢悠悠钻回地里,消弭无踪。几根血气弥漫的触手,转瞬间钻回玄剑宗的孵育大阵。阴气撞动招魂灵帛,无数枚串在红绳上的铜钱震颤不休,那股凡尘的香烛味愈发浓烈,撼得打坐练功的唐玄风都灵域不宁。唐玄风自法阵之中睁开老眼,瞥向那几条如黑蛇一般游弋回黑色肉山的触须。
唐玄风拧眉:“又背着我去偷吃?分明没有神智,却还像孩童一般馋嘴,山下的凡人吃不够么?竟贪起仙宗内部了。”说完,唐玄风起身,取来罡风料峭的法鞭,重重一抽黑山。哗啦一声巨响,魔气爆开,肉壁被唐玄风削下一截,如同枯萎的花木,垂在地上,很快风化。
黑山不满地鼓动,皮腔下黑血流动,澎湃汹涌,群魔乱舞。肉壁性情不稳,它好似在同唐玄风闹脾气。见状,唐玄风还是割开腕骨,喂了黑山一碗元婴境大能的鲜血。黑山被打一棍子,又喂一颗枣子,满意地扭动,总算安静下来。唐玄风目露慈爱,对它道:“我说了,我会亲自喂养你的,着什么急?况且,他们都来了,你很快就能吃饱了”
唐玄风设下压制魔气的禁制,离开了此地。出门后,唐玄风忽然顿住脚步。老者负手远眺,目光落在前方灯火通明的膳堂,一脸若有所思。
玄剑宗的膳堂,人声鼎沸,少年少女们笑闹一团。苏无言听到江暮雪要和孟瀚舟商量婚期的事,气得当场摔碗,一把抓住江暮雪的衣襟。
江暮雪难得没有动手,反倒是沉静眉眼望向柳观春,询问她的意思。揍,还是不揍?
江暮雪一副妻管严的样子,更是令苏无言心头火起。“你他娘的装什么装…”
就在苏无言要同江暮雪厮杀的时刻,柳观春忽然拽住小猫,把他拉向膳堂一隅。
“苏师弟,你跟我过来。”
苏无言冷嗤一声,松开江暮雪。
柳观春拉他来到一旁,小声和他说悄悄话:“即便我与师兄成亲,我也还是会带着苏师弟一起生活的。”
苏无言是她养的小猫啊,她怎会把他丢弃?听到这话,苏无言满身的战意都消减下去,少年一双桃花眼闪动光彩,忍不住笑了声:“真的啊?”
“真的,你肯定得跟着我啊,不跟着我,你上哪儿去?"她的猫,不跟她跟谁啊?
苏无言听到这话,整个人的心气儿都顺了。那岂不是说,他是陪嫁的主子,柳观春去哪儿,他就能去哪儿?毕竟道侣嘛,看个几年都可能一拍两散,万一柳观春看腻了江暮雪的脸,喜新厌旧,换个夫君,那江暮雪就彻底没戏了。
不像他,无论柳观春找多少名道侣,他在这个家永远有一席之地。苏无言:“那行吧,我反正无家可归,也只能一直跟着师姐了。师姐上哪儿我上哪儿。”
思及至此,苏无言也不再和江暮雪争斗了,他望向江暮雪的眼神,甚至还饱含一点男人对于弱者的同情。
看到一妻一猫窃窃私语,江暮雪冷目望去,心中略微不满。但他并不想管一只猫的想法,只要苏无言不再从中作梗,他便不会对苏无言暗起杀心。
今日用膳,也算是江暮雪当众说明诛妖大会上发生的小插曲,顺道给自己定下一个名分。
众人看着有情人终成眷属,心里都挺高兴。甚至倪芸彤知道此事,还起哄跑进灶房,煮了许多点了赤沙色的喜蛋。她把喜蛋挨个儿发给宗派弟子。
莫说甘露宫、紫璃宗的弟子,便是玄剑宗内外门的修士都有份儿。倪芸彤把事情闹得这样大,本想低调成婚的柳观春一时间也有点骑虎难下,她索性也不再扭泥,大大方方跟着发喜蛋,宣布回道宗后定亲的喜讯。扭头时,柳观春看到膳堂一角,站着一名低头敛目的女修。她走上前,见是白桃,笑着打招呼:“白师姐。”柳观春取出喜蛋,热情地塞进白桃手中。
白桃看了一眼喜蛋,不知想到什么,她脸色苍白,颤抖不止。白桃麻木地抬头,握住这颗喜蛋,嘴角努力上翘,对柳观春露出一个有点生硬的笑容。
柳观春和白桃关系不算好,给了喜蛋,打个招呼,便急匆匆离开了。只是,在柳观春转身的霎那,白桃像是精疲力尽,脸上的笑登时落下,瞳仁又被一团漆黑魔气占据,奇诡至极。
白桃死死盯着柳观春,唇瓣翕动,口中发出犹如鬼魅的絮语一一“柳观春、柳观春……
“你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