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七)(1 / 1)

第64章黑山(七)

第六十四章

岁暮天寒,深山中的仙宗难得停雪放晴。

温煦的阳光照进门窗,屋内浮尘如金,锦被也变得暖烘烘。柳观春的睡相不好,爱踢被子,但她自己全无自知。昨晚,江暮雪本来平躺着调息养伤,在被师妹连蹬十几脚后,神识从雪域中浮起,瞥向一侧。

柳观春的被子掀开,裤腿上卷,露出一片雪肤,分明是刚蹬的腿。江暮雪轻轻叹气,从旁扣住了柳观春的脚踝。伶仃瘦弱的腿骨,猝不及防被男人寒如霜雪的虎口握住,那股冷意上涌,便是柳观春在熟睡的梦中,也如谛听天音,被煌煌威压所震慑,一时间不敢造次。柳观春受冻也没有醒来。

江暮雪指腹轻摁柳观春的踝骨,默默揉搓了一会儿,帮她取暖。待他输入安神的雪气灵流,柳观春那些梦境中的兴奋神思,总算变得平稳。小姑娘安静下来,乖乖挨着江暮雪入睡。

一夜过去,江暮雪既要疗伤,又要防止柳观春滚下床去,两相兼顾,几乎精疲力尽。

因此,等柳观春睡醒,她看到的便是眼前这一幕一一她四仰八叉趴在江暮雪的胸口,白皙的手指紧紧抓住师兄的衣襟,粉嫩的指尖抵在莲花缠纹上,染上莲瓣儿,像是神来一笔。

女孩睡得放松,清瘦的小腿自然而然滑落,一左一右,抵在江暮雪大腿,膝骨轻磕床侧。

昨夜,不知柳观春做了什么春意盎然的梦。口中一边嘟囔师兄,一边把他当树来蹭。

但柳观春睡醒后,却不记得那些桃粉色的梦境。她只知道,江暮雪被自己挟持了一整晚。

她霸道地抬腿,夹着男人劲瘦的腰身。

此·举…十分不得体。

柳观春还没习惯和江暮雪同眠,一看到师兄安静肃然的眉眼,吓得一秃噜,连忙爬起。

但她动作幅度太大,脚背被厚重的被褥缠绕,冷不丁绊倒,坐回江暮雪腰腹……

重重的一跌,不知是否撞伤江暮雪,引得师兄喉结微滚,闷哼一声,额上俱是冷汗。

柳观春呆若木鸡,她想帮江暮雪揉揉伤处,很快又发现,她无从下手。隔着单薄松垮的一层亵裤,柳观春感受到紧贴腿侧的……一节温热。

沸腾到几乎要把人灼烧殆尽。

柳观春忍不住汗毛倒竖,尾骨发麻。

只是柳观春初初刚睡醒,脑袋还糊涂,她甚至没想明白。床上,怎么会有,那么大块硬邦邦的石头。但很快,她了解了情况,脸颊通红,连滚带爬从江暮雪的身上撤下去。柳观春瑟缩一侧,看着倚靠床侧,不知在想什么的江暮雪,她慎重考虑,要不要取个蒲团跪着和江暮雪认错。

柳观春战战兢兢,连声道歉:“师、师兄,都是我不好,是我不慎唐突你……下次我睡相要是还这么差,你就拿绳把我绑起来!”江暮雪被她压着厮磨一晚,偏偏小姑娘粘人,扯下这支臂骨,那支白净的小腿又贴上来。

他受不得她的热,又推操不开,只能任她贪凉驱热,暗下碾压、极尽所能地缠磨。

江暮雪头疼地起身,他说了一句无事。

可在轻掀被褥的瞬间,他还是看到衣袍底下,裤间泅湿的深色。男人的指肚沿着轮廓一摁,沾了点。

像是勾芡的水液,触感粘稠,隐隐带有甜份花香。是涩口的雪色浊液。

不是他的东西。

来源于柳观春,却沾了他满身。

额穴有点疼,江暮雪按了按。

顾及柳观春颜面,江暮雪暗下给柳观春衣裤施加了清洁术,自己又盖回厚被,声音低沉沙哑地说:“时候不早,你先去用膳,我随后就来……柳观春不知道昨晚自己究竞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竞让江暮雪生气至此,甚至不愿和她一道儿出门。

但她睡了一晚,脑袋已经清醒。

柳观春知道今日江暮雪醒转,她定要顶着同门师兄姐调侃戏谑的眼神,被人戏弄。

思来想去,还是两人暂时避嫌,分开去往膳堂较好。柳观春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许是怕自己的反应引江暮雪不喜,她又小声问:“师兄想吃什么,我先给你点菜?”

“都可。“江暮雪应下一声,“我换一身衣就来。”“好!“柳观春没再多问。

她在屏风后洗漱换衣,随即轻手轻脚出门,临走前,甚至还贴心地阖紧了房门。

柳观春知道,玄剑宗的灵修大多辟谷,以吃带有人间浊气的凡食为耻。前世的柳观春,在玄剑宗吃得并不好,多数时候还要自己进山打猎、摘野果加餐。

不过今生她跟着道宗弟子进山,道宗大多都是凡人出身的凡修,玄剑宗不敢当众给一个还算人才济济的宗派脸色,自会备好酒菜,尽心招待他们。果然,等柳观春抵达饭堂的时候,倪芸彤、苏无言已经帮她备好饭菜了。柳观春想到江暮雪一般不用饭,真要陪吃,也是吃几样绿油油的素菜,她又点了几样大棚温养的冬菜果蔬。

倪芸彤一看菜单,反应过来:“江师弟醒了?”柳观春高兴地点点头。

其他道宗同门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也欢喜,毕竞禹州一难,是江暮雪以身殉道,硬生生拿命救下弟子,他们想起此事,心中都颇为感激。“江师弟还好吗?身体可有不适?”

“江师弟不过二十多岁吧?如今又是雪灵根,还是元婴境的大能,这也太厉害了。”

“咱道宗全靠江暮雪长脸了……”

“再抬举江师弟,黎师兄可要吃味了,小心他削你。”黎九章无奈地道:“好吧,我也承认江师弟根骨比我还要优异,没什么不服气的,往后我还要同他请教呢!倒是你们,少仗着江师弟脾气好就去扰他清修,他身上的天罚雷印还未消除,估计还要个把月养呢!”众人哄笑一堂,说归说,闹归闹,谁都不会真的去打扰江暮雪,有什么事也是先问问柳观春这个未来道侣的意思,再行讨好之举。之前江暮雪昏迷不醒,倪芸彤怕揭人伤疤,不敢提江暮雪的事,如今知道这对小夫妻苦尽甘来,嘴上调侃:"哎呦,我们小观春是不是好事将近啦?婚事也该办起来了吧?和你师父报信儿了吗?他是不是还得嫁妆聘礼一并准备吧?侄挺忙的……”

柳观春真的受不了倪芸彤的八卦闲心,她高举双手,连连讨饶:“师姐,快别问了,这种事情回道宗再说嘛,让我过两天清静日子。”倪芸彤一问,同门弟子都来问了,恐怕不出两天,师兄姐们连她日后要是有小孩,该叫什么名字,就连长大后该择哪个师门,都热心肠地帮她考虑好了…倪芸彤知柳观春脸皮薄,看小姑娘面露难色,她忍俊不禁:“好了好了,饶你一回。”

倪芸彤不再堵着柳观春羞她,而是拉柳观春落座吃饭。近日柳观春照看江暮雪辛苦,肉眼可见瘦了很多,脸蛋摸起来都不软了。待江暮雪换衣赶到膳堂时,众人已经收到了玄剑宗掌门唐玄风传来的信鹤。唐玄风召集各宗各派弟子,于太阴殿议事,共同商议妖祸破局之法。灭世邪祟黑山残忍至极,不过短短几日,竟又分化出漆黑肉虫,造出食人梦魇,不分昼夜地蔓延九州,肆意啃噬、猎杀凡人。人间九州又沦陷了三个州郡,余下幸存的不过靖州、肇州二州,以及一些拥有上古神器护阵的大宗大派。

灭妖一事迫在眉睫,此等威胁整个修真界的重大妖祸,自当召集天下能人修士,一致对外,御敌致胜。

太阴殿中,气氛肃穆。

殿角燃着万树铜灯,烛火通明,灯辉流转,香烟袅袅。几名玄剑宗内门亲传弟子,手持祛除恶灵的法绳,用金光镜照出每一个入殿的外宗弟子的原形,严防死守,悉心查探来人身份。以免有邪祟附体夺舍,趁乱跟着进入宗门,窃听杀妖大策。因苏无言的猫妖出身,入殿的时候,他和玄剑宗弟子发生了不少冲突,被温少卿穿了小鞋。

温少卿记得昔日殷国之辱,他与苏无言本就有旧仇,明知苏无言是正统修炼的妖修,可他非要说苏无言来路不明,当众奚落妖修。温少卿本以为如此刻薄,便能把苏无言留在殿外,给他一个下马威。哪知,道宗弟子众志成城,不放苏无言进殿,他们也赖着不去了。毕竞禹州一战,苏无言也救下许多人,即使这位苏师弟性格乖张,不好相处,但他们也承他的情,都是自己人,道宗弟子又怎会帮着外人欺负苏无言呢?眼见着事情要越闹越大,还是江暮雪冷看温少卿一眼,讽道:“若因你一人之故,耽误议会大事,恐怕玄剑宗内门不会容你。”玄剑宗最看重在外的名誉,此次议会,也是全宗筹备多时的成果,若因温少卿一人耽搁,恐怕他吃不了兜着走。

温少卿自然知道厉害,他不过骑虎难下罢了。眼见着事情愈演愈烈,他不敢多言,只能咬牙瞪了苏无言一眼,放人进殿。一帮弟子就这么浩浩荡荡、顺顺利利入了太阴殿。灭妖大会开始。

大殿主位,坐着各门各派的宗师大能。

他们各个都是元婴境界的修士,身披议事高功法衣,衣袖上绘有腾云驾雾的龙凤与天仙紫气,意味地位崇高无上,如剑尊天人一般,凌驾九天紫气而来。这等大会,像柳观春和江暮雪这种宗派弟子,其实是插不上话的。所有追随长老、师尊而来的弟子们站在内殿,一字排开。他们安静垂首,认真聆听师长们的训话与战役计划。

高台上,各宗长老高谈阔论,与玄剑宗掌门唐玄风一起商议杀妖对策。柳观春默默听着,时不时还抬头,看站在自己身旁的江暮雪一眼。江暮雪身量高挑,肩背笔直,乌发一丝不苟尽数梳进青玉发冠中,一袭莲纹弟子服披身,青色丝绦勒住结实有力的腰腹,远观隐有霜雪清辉飞扬。于一众修士里,简直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柳观春看得怔忪。

她不由想起,前世在玄剑宗中,她也是高台下聆听师长前辈教诲的一员。那日的情景,其实和今日情形没什么不同。唯一有差别的是,彼时的江暮雪身为玄剑宗内门第一大弟子。他远在主座,目光清冷,高高在上,犹如一尊目无下尘的神佛,脾睨众生。他的视线不在她身上停留。

柳观春与江暮雪云泥之别,亦从来不敢奢望神明垂怜,落下悯凡的一眼。可现在,江暮雪如月坠世,奔她而来。

她离他这么近了……

柳观春嘴角微微上翘,难言的暖意涌上心头。小姑娘偷偷盯着人傻乐,江暮雪五感敏锐,自然觉察。但此为庄严的议会大殿,他不好同她亲昵,只能淡淡扫她一眼,以清逸剑气,轻轻勾了一下她的衣角。

只是不等柳观春眉目传情,一只气势极足的手,忽然搭上了江暮雪的肩膀。柳观春抬头望去,竞是唐玄风纡尊降贵,步下高台。殿内弟子见状,不明所以,哗然一片。

要知道唐玄风乃宗门之中最高境界的修士大能,他便是倨傲一世,目中无人,也不会有谁有半分异议。

可偏偏,这样厉害的掌门竞亲自下台,如此亲善对待一个外宗弟子,此举实在稀奇。

“你就是江暮雪吧?”

仙风道骨的老者打量一眼他一眼,和善一笑,“本尊听说你的事迹了,禹州黑山邪祟一战,你不但杀灭城中黑肉阴虫,还在战后渡劫飞升为元婴境界,可谓少年英才,便是本尊也钦佩不已。”

江暮雪神色淡淡,听完,也只是恭敬作揖:“掌门言重,不过事出紧急,弟子为护同门安危,勉力而行罢了,不敢口居高功。”唐玄风哈哈大笑:“你这后生,当真谦逊,你师父有福气,竞收了你这么个天赋异禀的弟子,当真让本尊羡慕啊。”“掌门谬赞。"这些赞誉的话,江暮雪一介后辈却不好接了。他权当自己寡言少语,只低头聆听,不置一词。

只是,在唐玄风衣袖微曳的瞬间,江暮雪倏忽嗅到一味极浅的香火气息。那是独属于人间凡尘的香火尘烬。

唐玄风生为根骨清奇的灵修,从来看不惯凡物,便是供神科仪,也绝不会使用这些低廉的凡品香火。

这样不可一世的修士,身上怎会藏有有红尘供香的气息?江暮雪拧眉细思,心中微动。

唐玄风随口夸赞两句,正要离开,却见自家闺女唐婉巧笑嫣然,敛袖而来,一双艳若芙蓉的媚眼睇来,落在江暮雪身上,流连不去。唐婉早听说,江暮雪结婴之事,又知他虽与师妹亲厚,却也不曾与人合契完婚,心中意动。

唐婉有意让德高望重的掌门父亲,帮她撮合此等天造地设的姻缘,忍不住笑道:“爹爹,昔日殷国遇难,婉儿全倚仗这位道宗江师兄搭救,方才保下一命,江师兄于我…是救命的重恩,婉儿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他”唐婉说完,浓睫微垂,粉唇轻咬,小女儿情态一览无余,话中情意不言而喻。

这可是第一大仙宗掌门之女唐婉,不仅修为高深,生的也是一副月貌花容。她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对江暮雪抛来橄榄枝,莫说其他宗门,便是道宗弟子也为柳观春捏了一把汗…此等香饽饽,想必江师弟也很难拒绝吧?便是倪芸彤和朱燕也忍不住捏紧手中利刃,但凡江暮雪敢接下唐婉抛来的媚眼,即便她们不敌江暮雪,也势必要为柳观春出一口恶气,将江暮雪千刀万此刻,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全落到江暮雪身上,就连唐玄风也笑吟吟旁观,想听江暮雪下文。

然而,江暮雪依旧是那样清冷出尘的眉眼,他仿佛永远无挂无碍,心中不生波澜。

江暮雪缄默许久,当众伸手,扣住了几欲逃跑的柳观春。他将她拉到身边,同唐婉道:“不过随手小忙,唐剑君无需挂怀。”声音冷淡,不含丝毫情谊。便是唐婉有意拉近关系,口称江暮雪为“师兄”,江暮雪也只是冷冰冰回一句"唐剑君”。柳观春难掩错愕,但她的手挣扎不开,只能低头不语。江暮雪抓住柳观春的力道更紧,男人青玉似的骨节圈在她的腕上,犹如锁链,丝丝绞紧。

江暮雪抬眸,又望向唐玄风,行礼辞别:“此前御敌,弟子伤势未愈,眼下五脏阵痛,又有发作之势……弟子想随师妹回房休养片刻,唐掌门仁善,定能包涵弟子无礼之处。”

这是执意要走,甚至不惜落唐玄风的颜面。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就连唐玄风都因江暮雪的胆肥,轻轻扬眉。若是方才那样的话算婉拒,后来这句便是明晃晃将巴掌摔在唐婉脸上了。唐婉明知江暮雪入宗以来,一直与柳观春同房,可她还要用宗门的权势去赌一个男人的薄幸,如今赌输了,当众被江暮雪落脸,实在不冤。道宗弟子们心中暗笑,一个个觉得大快人心。倒是唐婉眼眸含泪,心里委屈。

但她还是不想让人看出失态,只能咬紧牙关,默默隐忍下去。唐玄风一笑,没有勉强再什么,只嘱咐江暮雪好好休养生息,又给江暮雪赠了许多天材地宝,吩咐杂役悉心照看,也算是报答女儿的救命之恩。此事也就如此罢休。

柳观春在众人的注目之下,被江暮雪拉出太阴殿。老实话,上辈子她遭唐婉算计,这辈子当众拒绝唐婉,确实给她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只是,江暮雪也太明目张胆了,他自己回房休息不够,还要把她这个没有受伤的师妹拉去陪同,这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关系密切吗?柳观春耳朵发红,闹不明白一贯行事周全的江暮雪,怎么忽然有如此乖戾之举。

很快,她意识到……江暮雪所作所为,其实还有抱有其他目的。唐玄风当众道出江暮雪的修为境界,引人艳羡。毕竞整个修真界,攀上元婴境的修士不多,江暮雪少年英才,世上少有能与他一战的修士。

偏偏,如此厉害的剑君,倾心于自家师妹,甚至在众人面前婉拒唐婉的亲近,不惜让唐玄风厌恶他…

江暮雪分明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柳观春已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既如此,日后还有哪个修士敢冒着被江暮雪一剑斩杀的风险,前来勾搭柳观春啊?

占有欲强的男人,原来是江暮雪啊。

柳观春嘴角上翘,忍不住伸手,主动抓住了师兄泛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