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五)(1 / 1)

第62章黑山(五)

第六十二章

柳观春亲眼目睹劫云劈开天地的这一幕。

她看到狰狞电龙袭上江暮雪的凡躯,听到那些震耳发聩的鞭挞,她眼睁睁看着天道降雷,惩戒这个护住一州百姓的凡修……明知江暮雪已经气息奄奄,天道却仍旧毫不留情,毫无怜悯,依旧趁他病要他命。

有时候,柳观春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连江暮雪这样一心向道的天才都得不到天道的偏爱……

因为他们是凡人登天,所以注定低人一等,凡人自不量力,所以修仙之途,注定要比更近神躯的灵修辛苦吗?

凭什么?为什么?她不明白啊。

柳观春好想带江暮雪离开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柳观春咬紧牙关,她抽出藏宝珠里的降魔伞,她知道降魔伞能御敌,也能防护,兴许元婴大能的法器,能护住江暮雪一程。柳观春鼻尖酸涩,眼眶滚烫,她忍住那种满溢出来的酸楚,强行割开掌心血肉,绘出开伞的血咒:“万神咸听,福惠众生,开一一!”她一边朝江暮雪所在的废墟处跑,一边肩背不自觉颤抖,沿途不住地念咒。一刻都没有停下。

可降魔伞只是伞叶撼动一下,并无打开的迹象。柳观春想起那日,是眉心灵台打出的红光,助她开伞…仙人抚顶……柳观春记得离开道宗那天,师父孟瀚舟在她的发顶施下了术法。

柳观春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祝祷符咒,可眼下看来,孟瀚舟分明是自己将一部分神魂植入她的髓海,助柳观春在生死攸关之时,动用大能法器。臭老头对徒弟好,也要藏着掖着。

柳观春心中温暖,眼泪摇摇欲坠,她鼻酸地喊:“师父,帮帮我,帮帮我吧,江暮雪快死了啊,师父,求你,帮帮徒儿吧…”“师父,江暮雪不能死,他死了,我怎么办……师父,求求你。”不知哪句话是解禁的关键,柳观春颤抖着说完,很快,红芒大作,自天地而来的光华,幻出细若红线,千丝万缕的红流,钻进降魔伞。伞叶大开,扩张数丈,气流如潮涌至,将那把法器吹向朝着江暮雪渡劫的方向。

伞面绘出诸佛降魔的繁复壁画。

神佛拈花一笑,慈悲为怀,远古神秘的梵唱自伞中传来,凤鸣鹤唳,撼天动地。

降魔伞底钻出无数红丝,勾缠住江暮雪的手脚。一缕缕命线扎进他的皮肉,自他的四肢百骸流窜,打通奇经八脉,将那些被雷火劈裂的经脉再度缝补、黏连、修复。降魔伞只能护命一次。

这是孟瀚舟对柳观春的偏疼与恩赐,可她赠予了江暮雪。相当于,柳观春为救师兄,少了一条命。

但她不悔。

最后一次天道降雷,劈开了护命的降魔伞。本就是元婴期的法器,危急之时,与结婴天雷相撞,两股神力交锋,如龙虎缠斗。

最终,两相抵消,降魔伞不承天雷,就此化为尘埃,灰飞烟灭。雷劫安然度过了,可江暮雪的心腑经脉却不曾修复完全。柳观春擦去眼泪,她扑到江暮雪的身上,小姑娘手指发抖,小心翼翼触上师兄的胸囗。

幸好,江暮雪的身体是热的,他有了微弱的呼吸,他只是虚弱不堪,他没有死。

柳观春送了一口气,忍在眼眶的那滴眼泪落下,滚至江暮雪薄凉的唇边。她低头,小心吻去了那滴滚进唇缝的眼泪。她尝到了血腥味。

柳观春的眼睛被泪雾包裹,视线模糊一片,她搽去眼泪,看到江暮雪渐渐红润的脸色,又破涕为笑。

江暮雪还活着……真好啊。

就在这时,一只拥有留影功能的纸鹤从她腰间钻出,飞至半空。柳观春点开,看到孟瀚舟那张吹胡子瞪眼的老脸。“臭丫头,居然把为师最得意的法器毁了!你要知道,这可是为师汲取元婴境二阶的修为幻化出的降魔伞,你把伞毁了,为师当场掉了两阶修为,这下可好,修为境界和叶老头平起平坐,他怕是半夜都能笑孟瀚舟说的是如今仍卡在元婴境二阶的叶长老。柳观春本来忍住眼泪,可看到孟瀚舟喋喋不休的抱怨,她又鼻尖发涩了。柳观春深吸气,她不想让师父看笑话,但她知道,在孟瀚舟面前,她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娃娃,小孩哭两下不是很正常么?算什么丢脸的事?柳观春没能忍住,她吸了吸鼻子,对着孟瀚舟嚎啕大哭:“师父!师父!”孟瀚舟被她嚎得一愣一愣,可他远在道宗,也无法帮二徒弟擦眼泪啊。“爱,你这丫头,我也没怪你的意思,你哭什么啊?不就是二阶修为么?花个两百年也就练上去了,反正大家都没飞升机缘,全卡在元婴境,我正好闲得没事做,多练练当锻炼筋骨呗,好啦别哭了,脏兮兮的花猫脸,丑死了,看得人心烦。”

柳观春吸吸鼻子:“师父,你对我真好,我没有怕你怪罪,我就是离宗太久,好想师父…”

二徒弟出门一趟,都知道记挂师长了,孟瀚舟老怀甚慰,嘴角都咧到后脑勺,又想起师长的肃穆,清咳一声,绷住了面皮。“那要不…我把宗门事务交给叶长老,离宗找你们?”柳观春想了想,摇摇头:“师父,此次妖邪凶悍,黑山邪祟早已遍布九州,道宗也会有危险,若您离宗,恐怕那些外门的师弟、师妹定会全军覆没,列于妖邪之手。您留下吧,我们会小心行事的。”孟瀚舟叹气:“还是我徒弟有大局观,成啦,我护着他们,你也当心一些。啧,法器给暮雪用了,你个筑基的小娃娃可怎么活下来?不过暮雪应是平安升阶了,好歹是元婴境界的修士,护你一命应该不难。”“好了,不说了,天南地北传音,灵力都耗没了。莫哭了,出门在外哭哭啼啼,不是落为师颜面么?有事再传信啊,不唠了。”孟瀚舟没柳观春那般话痨,打过招呼便捏碎了信鹤。待天惩雷劫消散,都城重见天日,江暮雪重伤倒地的身影也渐渐映入同门弟子的眼帘。

苏无言、黎九章急忙上前询问,其他弟子也回过神来,相继御剑追来。苏无言眯起一双桃花眼,关切地问:“柳师姐,你怎么样?没被雷劈到吧?”

他眼见柳观春召开降魔伞,知她无恙,又怕多一个人上去,降魔伞会护错人,这才没有追随柳观春冲进雷云。

孟老头酒后吹嘘的不假,这把他亲手锻造的降魔伞,的确有几分能耐。柳观春朝他一笑:“我没事,幸好师兄活过来了”苏无言冷哼一声,本想讥讽两句,又想到江暮雪是为了护住小丫头才整这死出,又把话咽回肚子里。

倒是黎九章走近一步,忙往江暮雪身上输入灵流,为他调息疗伤。黎九章看到江暮雪眉间已经凝出修心心剑君的赤色心印,知江暮雪虽意识昏沉,但他仍有神智,还知道在结婴时择下修心剑道修行,放下心来。柳观春关切地问:“黎师兄,江师兄已经结婴了吗?他是不是平安渡过雷劫了?”

黎九章笑道:“是,二十多岁便结婴的修士,当真是千年难遇,便是我也修行数百年方才攀上元婴境界,江师弟果真灵心慧性,天赋异禀。”柳观春松一口气:“江师兄既已安然无恙,为何他迟迟无法醒来?”黎九章脸上笑意淡去:“因他逆行破境,触怒天道,这次的雷劫不仅仅是结婴劫云,还带着直袭剑骨的罪印天惩……师弟能保下一命已是不易,对不住,我才疏学浅,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逆天破镜……我也不知他何时会醒。”柳观春摇摇头,她没有怪罪黎九章的意思。她只是看着浑身是血的江暮雪,心里难受。柳观春喃喃:“江师兄……是不是很疼?”闻言,黎九章怔忪不语。

他不想撒谎,可他也不能往柳观春的伤口上撒盐。柳观春其实能猜到答案,她释然一笑,把臂骨上绘出的同心咒印,递给黎九章看。

“黎师兄,江师兄其实是个再周到不过的人。他能知道我疼不疼,他从来都未雨绸缪护着我,我只想一步,他已经想了百步。我受他恩待太多,可我从来不知他忍受着什……”

柳观春苦笑:“黎师兄,我是不是好自私啊?我本来应该……对江暮雪更好一点的。”

时至今日,柳观春才懂,为什么江暮雪带她来到人情味十足的道宗,为什么他没有回到玄剑宗。

原来她上辈子的苦难,江暮雪历历在目,牢记于心。原来,江暮雪知道,她在玄剑宗真的很孤单,她受了好多委屈。所以他想重新让她有一个快乐的童年,他想让她重新成长一次。黎九章叹气,他不善言辞,不知该劝慰什么。黎九章正要说话,他低头,看向柳观春隐隐发红的同心咒印,忽的眉心轻拧,“柳师妹,这个同心咒契,可是江师弟所绘?”柳观春点头,她端详臂上那个若隐若现的鲜红咒印:“有什么不妥?”黎九章抿唇,道:“召神劾鬼的咒文没错,只是同心契印大多是金光纹样,不出血纹,你这枚咒契略有不同……没事,也可能是江师弟有自创的结契方式,毕竞他根骨绝佳,此类修士是有造咒创契之神通的。”柳观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江暮雪的脉搏逐渐平稳。

师兄弟们见他不过昏睡,终于敢伸手碰他,几人召剑,合力将江暮雪抬上剑器,护送他前往玄剑宗。

柳观春在后头缀着,她看了一眼被雷电劈成焦黑色的伏雪剑,没有犹豫地拿起它。

剑器此前化为鞭刃,如今大战结束,又恢复成巨剑之身。柳观春怀抱那把宝剑,取帕子帮它的焦黑灰烬一点点擦干净。伏雪剑:嗳,这就对了,有这么埋汰剑的么?就江暮雪杀魔有功,我半点没用?要不是我幻鞭诛邪,他能活着回来么?伏雪剑知道无人能听懂它的话,唠叨个没完。可那些清越剑吟,不知为何,统统被柳观春的灵识解码,她听懂了伏雪剑的抱怨,古怪地看它一眼。

伏雪剑感受到女主人困惑的目光,忽然剑身战栗。伏雪剑:这样看我干嘛?没看过剑啊?等等,女主人这眼神,难不成是听懂了我的话?

柳观春小声问:“伏雪剑,你会说话吗?”伏雪剑呃。

柳观春微笑:“好吧,我知道仙剑都有剑灵,你会说话实在不足为奇。那为什么…竹骨剑从来不说话?”

伏雪剑:哈哈,它是哑巴。

竹骨剑:…(怒)

竹骨剑飞身而出,于沙士间刻下一字:滚。啊?原来竹骨剑也有剑灵啊?

柳观春愣住,怜爱地摸摸竹骨剑……哑巴也没事,她不嫌弃。柳观春召开竹骨剑,带着江暮雪的本命剑一同追上大部队。她遥望江暮雪,心心中柔软。

即便江暮雪暂时醒不了,那也没有关系。

她还有好多时间,她会慢慢等他醒来。

两天的御剑飞行,足够修士们赶到玄剑宗。由于携带伤员,又有代表道宗的内门大师兄黎九章与人周旋、寒暄,柳观春不必出面,只要一心一意照看江暮雪就好了。待黎九章要给柳观春安排寝房的时候,她坚定地道:“我要和江师兄一间房。”

众人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他们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江暮雪为了救柳观春,连命都不要,可见两人早已心意相通。只是,也没听说柳观春和江暮雪要合道侣籍完婚,忽然来这一出,大伙儿心里都有点惊讶罢了。

柳观春却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她依旧目光坚毅地说:“黎师兄,帮我安排一间房吧。”

黎九章笑了下:“好,我知道了。”

柳观春如愿和江暮雪住在一起。

柳观春看着房中处处精致的布局,知道这是上等的弟子院,前世也只有各宗掌门的亲传弟子才有幸入住。

江暮雪昏睡两三天了,他仍躺在床上。

柳观春看着过分安静的江暮雪,嘴里哼笑:“这么能睡,看来上次说错了,师兄不是白雪公主,是睡美人。”

柳观春拿出疗伤的药瓶,伸手解开江暮雪的腰带、外袍、里衣。衣襟敞开,露出男人修长白皙的腰线,肌理结实且块垒分明的胸膛。江暮雪身材很好,但柳观春无心欣赏,她的目光,全凝在那些交叠蜿蜒的撕裂伤痕上。

江暮雪身上的伤,是此前遭受雷劫落下的。天道凌驾于万物之上,它制造的疤痕,唯有肉.身慢慢吸收,自行消散,旁人无论是金丹境还是元婴境的大能,统统都束手无策。这也是同门弟子只敢远远观望的原因,他们有自知之明,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幸好江暮雪身上大部分的疤痕已经止血,唯有臂膀上数道裂纹的皮肉外翻,隐隐见骨,连上药都有些于心不忍。

柳观春把房门上门,甚至还把伏雪剑藏进剑鞘里,青色的床帐落下,烛光影影绰绰,床内仅有她和江暮雪二人。

柳观春取来伤药,跪坐于榻侧,一点点为他敷药。柳观春心里好笑,想着,如果师兄知道是她一路不辞辛劳,从旁照顾,他肯定又要良心不安了。

但柳观春本能不想让外人碰他。

她不想让江暮雪再损坏丝毫。

明明是笑着上药,可她看到那些遍布后颈、胸口、腰腹的伤疤,还是沉默了。

每一道伤,柳观春都知道来源,她看着江暮雪抵御阴邪,看着他义无反顾护在她的身前……

江暮雪经历两世,他战场经验丰富,他怎么会不知道,金丹境的自己,杀灭那些黑肉有多困难。但他没有惧怕,因他不能退,在他身后的人,是柳观春。想到这里,柳观春的心脏沉涩,她很难受。她想,江暮雪一定很疼吧。

可他从来不说。

明明他也是能感受冷热疼痛的凡人。

不止是上药,柳观春还用蘸水热帕,帮江暮雪擦干渗出的血水与汗液,可惜伤口处理太晚,即便几天悉心照看,还是浮起一圈红肿。柳观春趴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指尖轻轻触碰江暮雪黑浓的眼睫毛,江暮雪沉睡的这一幕,倒是和前世梦阵里的样子有点像。睡着的人应该感觉不到疼吧?

柳观春帮他掖好被褥,开始翻动江暮雪随身的藏宝珠。她想看看,江暮雪有没有留下什么私人衣物。本以为江暮雪出行从简,应该什么东西都不会携带,但柳观春随意一翻,还是看到珠子被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稀奇古怪的东西。糖葫芦、栗子糕、蜜饯……

是柳观春爱吃的点心。

一本写满日期的册子,一月一次,日期时辰都记录得当。是柳观春来月事的日期。

柳观春辟谷不精,不像其他师姐师妹不会因癸水烦心,每次她来月事,都谎称体虚,赖在屋里不出门练剑。

柳观春的脸有点烫,抓了抓耳朵,难道是她和江暮雪有同心咒契共感,所以她身上疼不疼,江暮雪其实都知情?

可同心咒契,不是只能感应,缚契者遇袭的战损伤势吗?为何连这些生理性的痛感,江暮雪都了如指掌?

能确定的是,江暮雪怕柳观春尴尬,从来不提此事。难怪每逢经期,都会有杂役给柳观春送温热暖腹的甜汤……柳观春看着床上的江暮雪,他静静躺着,缄默安静,呼吸平缓,但他活着,柳观春松了一口气。

柳观春莫名生出一种古怪的念头……兴许她还应该感谢此次梦魇,至少她逼出了江暮雪的心里话,他肯告诉她,他是前世的师兄。没等柳观春想得更深,房门敲响,高高瘦瘦的人影落在门板。最醒目的,是那一双尖尖猫耳朵。

是苏无言。

柳观春拉开门,看到漂亮少年的瞬间,心里忽然意识到什么……她和江暮雪都能重生,苏无言为什么不能?他对她那么好……而魔尊苏无言的猫身纯黑,长得也很像柳观春养的无盐小猫,难道他就是无盐?

思及至此,柳观春的杏眸都眯起来,上上下下打量苏无言。苏无言第一次被小丫头用这种眼神凝视……他莫名想起从前,只有他踢翻垃圾桶、扫下桌上水杯、从屋外给柳观春提回狩猎战利品(蛇、鼠)的时候,她才会用这种打量死人的眼神盯着他。

猫耳朵做贼心虚一抖,苏无言端着饭菜托盘,后退一步。“不方便见客?”

说完,苏无言挑眉,意识到了什么,恍然大悟,“江暮雪还死着呢,你要折腾他也节制一些…对你身体不好。”

苏无言算是明白了,柳观春该是发.情期到了,对江暮雪有点意思,难怪两人能勾搭到一块儿去。

苏无言从前修为高深,他早就不似凡人那样还有什么黏黏糊糊的欲念,心里也最烦这些事,便是之前把小枣错认成柳观春,他也是阻止她半夜爬床的,说话也得衣服穿齐整了再说。

苏无言又不是女子用来泄.欲的工具,少身上不舒服就来折腾他。至于这种苦,苏无言觉得江暮雪好像甘之如饴。也对,江暮雪有病,他被柳观春咬伤都能很高兴。“进来。“柳观春实在搞不懂小猫的想法,但她没有多问,只侧身,硬要苏无言进屋,也好让她自证清白!

柳观春不是寡廉鲜耻之人,便是喜欢江暮雪,也不会趁病轻薄他!柳观春看一眼苏无言送来的饭菜,“怎么盛了三份饭?”苏无言:“江暮雪也要吃啊,哦,我忘了,他还死着呢,吃不了。”顿了顿,苏无言试探性地问:“那我……烧给他?”柳观春叹气:"算了,师弟留下吧,我胃口大,我一人能吃三份。”“行,那你吃。我就住隔壁,师姐有事就喊我。“苏无言打了个哈欠,明显困了。

“好。“柳观春送走苏无言,看着三份饭菜,若有所思。从前,无盐一旦受冻,恹恹病倒,柳观春就会多给他开两个罐头。今晚,苏无言为江暮雪送两份饭菜,分明是想关心他。柳观春默默吃饭,晚上有蘑菇炖鸡、大酱烧肉、烤羊肉……都是柳观春喜欢吃的菜色,她却食不知味。柳观春偏头去看榻上的江暮雪,男人眉眼沉郁,悄无声息。柳观春心中,那些因江暮雪生还而涌出的喜悦,又被寂寞的黑夜压下,她心生出另一种惶恐一一要是江暮雪一直醒不过来怎么办?这个修仙世界不讲常理,她不敢赌天道的仁慈。她甚至开始恨天道。

是它把江暮雪变成这样。

柳观春潦草吃过两口,她不饿,也没食欲,洗漱后,她又绕过江暮雪,爬到床榻的里侧,蹑手蹑脚躺下来。

柳观春挪近一点,挨着江暮雪。

房间太安静了,她讲故事给他听。

“我忽然想到从前听到的一个故事,说是丈夫遭遇车祸,变成植物人,只有妻子从旁照顾。哦,植物人就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病患,像师兄这样。”“最开始的两年,妻子殷勤照顾他,但后来,时间越来越长,丈夫都没有清醒的迹象,妻子夜夜孤枕难眠。最终,在丈夫变成植物人的第五年,妻子另嫁他人了,巧合的是,妻子成婚那天,前夫却醒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如果师兄不快点醒来的话,你的师妹就要跟人跑了…当然,你如果能听到,也别急火攻心,我怕你刚刚结婴,容易走火入魔。”“唉,师兄放心,就算我跟了旁人,你再来找我,我也会跟你回家的。至多、至多再带一个情郎一起?”

柳观春满心期待师兄能被她“气活”,可当她侧头去看江暮雪,却只看到他深邃的眼窝、轮廓清晰的颌骨,他没有醒转的迹象,这样的江暮雪,显得很脆弱柳观春莫名感到害怕。

她隐隐明白,为什么在她重生后跑到殷国冷宫时,江暮雪只是一个七岁小孩,他还没辟谷修行,却能够一整晚不睡觉,只直勾勾盯着她了……江暮雪害怕那是一场美梦。

他不相信自己运气好到,能够看到失而复得的柳观春。柳观春心里更难受了,她怕那些不守妇道的话会气到江暮雪,万一师兄不高兴了,醒得更晚怎么办?

“算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柳观春伸进被窝,左右找了找,不客气地抓住江暮雪的手。女孩的指肚沿着江暮雪细长的生命线抚动,温柔地摩挲他的掌心,像是要把热气儿、人气儿全部渡给江暮雪。

她握了很久,没舍得松开。

柳观春洗漱过了,她的外衫也脱了,只余下一件单薄的中衣,她不觉得和自己前世拜过堂的夫君睡有什么奇怪。

说起来,只有险些失去江暮雪,柳观春才记起,她应该牢牢抓住他。柳观春不会再松开他了。

江暮雪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他的凤眸里布满殷红血丝,瞧着很是疲惫的样子。江暮雪浑身酸痛,支起手肘,刚要动,又觉得筋骨断裂。男人偏头,看到肩侧抵着一个漆黑乌润的发顶,还有被烛光照得雪白的小巧下巴……

江暮雪怔住了。

柳观春枕在他的肩上,与他同床共枕。

师妹的外衣脱去,只留下一件雪色中衣,她睡得太沉,衣襟漏出一道缝隙,翠绿荷叶的亵衣若隐若现,女孩纤细的身体埋在柔软的棉被里,像是热,一只脚还踢开被子,挂在江暮雪的身上。

柳观春挨着他,睡得很香。

江暮雪意识到,柳观春并非照顾他累了,趴在床边入睡。柳观春特地换了合适入睡的小衣,她躺在床帐里侧,依偎他入眠,和他共盖一床软被,分明是有意为之,有备而来。江暮雪的臂骨紧绷,他忽然不敢动弹。指骨蜷了又松,松了又握,连呼吸都放轻,他怕吵醒柳观春。

但江暮雪的气息变重,雪气弥漫,柳观春怎会不知?女孩醒了,抬头的一瞬间,与江暮雪那道岑寂的目光相撞。柳观春愣住。

江暮雪垂眸,安静等待,等她惊慌失措地跳下床,等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等她如以前那样,和他撇清干系。

但柳观春没有,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慢慢回魂,惊喜地看着他,嘴角抿出一丝发自内心的微笑,“师兄,你醒了?”“嗯。"江暮雪仍在看她。

柳观春靠得更近,“可有哪里不舒服?”

江暮雪摇摇头。

柳观春循着江暮雪的视线,下意识摸脸,语气惊慌:“怎么一直看着我?是我脸上睡出红印了?”

柳观春心中懊恼,她为了江暮雪的眼中留下美美睡颜,夜里专程平躺着睡觉。心中还时刻提醒自己,醒时一定要如海棠春睡那般慢慢睁眼,如此才有慵悚柔媚之感……要是今日第一次同睡,她的睡相便丑到师兄,那可真是了不得。柳观春忐忑不安。

江暮雪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思,低声道:“没有不妥……是我疑心自己在做梦。”

做梦?

柳观春很快明白过来,江暮雪是指二人共寝一事。柳观春哭笑不得,师兄连做梦都不敢做个大的。不过,看着会说话会动的江暮雪,柳观春心中的欢喜淡去,随之而来的,便是涌上心头的心心酸。

江暮雪已然撑着手臂起身,他还很虚弱,半倚在床侧,静如松柏,久久不动。

柳观春看到江暮雪醒来,心里很欢喜,她掀开被子,膝行两步,趴到江暮雪胸囗。

江暮雪浑身冷得出奇,他是雪灵根的气息,长年体温冰寒,因雷刑之故,他暂时失去御寒之能,自己也觉出一丝寒意。可一具柔软滚沸的女身,猝不及防靠近,用力地压进他的胸口,男女之间体温相渡,冷热交替,竞让江暮雪难得战栗一瞬。他缓了很久,这才意识到,是柳观春主动抱上他。并非造出的虚幻梦境,而是此世此时,柳观春钻进他的怀里,女孩两条纤细削瘦的藕臂挂上他的双肩,牢牢困住了他。如藤攀缠,骨肉相覆。

江暮雪的所有理智矜持都被剥开了,他赤.裸地、坦荡地接受柳观春的亲昵,柳观春的鼻息就落在他的颈侧,流连不去。很烫,灼烧人心,但江暮雪没有避开。

江暮雪没有束冠,长发披肩,他特地低头看了一眼,发丝漆黑,不是前世的银丝…

江暮雪沉默的样子,像一尊宝相庄严的神像,他耐心地感受柳观春靠来的极热、亦极温暖的体温,慢慢接受这样一个近乎美梦的现实。但他没有抱她。

柳观春迟迟等不到江暮雪从后拥来的手,心里不满,赌气地问他:“师兄醒了就不认人了?师兄很讨厌我吗?”

江暮雪听出柳观春怨怪的意思,他的冷淡令柳观春很不满,所以她在朝他发…但如此肆无忌惮,也有撒娇的意思。

江暮雪轻扯唇角:“我睡了太久,还不曾使清洁术净衣,身上很…”柳观春安下心,她想到自己刚才的反应,忍不住笑了。“没有,我不嫌弃,师兄怎样,我都喜欢。”柳观春在江暮雪的耳边轻轻说着"喜欢"二字,江暮雪的笑意更深,他抬起手,也轻轻搂住柳观春的后背,算是回应她的拥抱。在这一刻,柳观春才算是真正安心下来,她软到江暮雪的怀里,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扑簌簌落下,泅进江暮雪的肩侧衣袖。“江暮雪,我真的很怕很怕,我害怕你醒不过来……她默默哭了一会儿,她感受到江暮雪环着她的手抱得更紧,她几乎整个人都埋进江暮雪的怀里,她和他贴得好深好深。柳观春哭够了,她挣开江暮雪,又快速下榻,从藏宝珠里拿出自己准备好的东西。

是两根红绳串起来的银珠手链。

一根系在自己的手上,另一根递给江暮雪。见他不明所以,柳观春强行拉过男人白净的手腕,小心心缠上这根手链。“我小时候家贫,父母去世,家中只有外婆一个老人。外婆平时卖菜、帮人做手工,有时我看她辛苦,也会坐下帮她,是一些给鞋子串珠花的活计…很简单。外婆起早贪黑,攒钱供我读书,拉扯我长大。”“你的外祖母……很不容易。“江暮雪记得柳观春说过,外婆就是外祖母的意思。

柳观春笑说:“是啊,她很辛苦。我小时候睡不安稳,总是惊魂,我们那里,金价太贵,外婆为了给我压惊,就替我编了银珠红绳,还放到寺庙供过,戴上这个,能护命压惊,鬼神不侵。”

柳观春认真地帮江暮雪系红绳,一圈一圈,打了好几个死结,像是想锁住江暮雪的命线,她真心盼他长生。

柳观春羞赧地道:“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了?师兄往后飞升,自是长命千岁、万岁,剑尊神躯又怎会死。”

江暮雪没有说话。

他把手递去,与她并成一双,专注地看那一条犹如姻缘红线一般的红绳。“我很喜欢。"他说。

见江暮雪喜欢,柳观春很高兴。

江暮雪抬眸,又问:“苏无言也有吗?”

柳观春呆呆地看他,一下子没明白过来,怎么说起小猫了?江暮雪却薄唇轻抿,郑重地道:“他不能有。”柳观春明白了,这是在宣誓所有权,她嘴角上翘,促狭地弯眸,笑意盈盈:“我知道啦,只给师兄。”

她只喜欢江暮雪一人。